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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发国师   林景微 ...

  •   林景微做了一整夜的乱梦,梦里一会儿是西山寺的漫天柳絮,一会儿是戏楼里的水袖翻飞,还有宇文彻的笑,缠缠绵绵绕了一宿。

      再睁眼时。殿外远远传来前朝议政的钟声,闷闷的,隔着宫墙传进来,她才猛地回过神
      不仅错过了宇文彻的早朝,连早膳的时辰都过了,此刻他怕是已经在前殿和大臣们议事了。

      她素来不碰朝堂机密,自然不会往前殿凑。索性借着去内务府领太极宫月例份例的由头,溜出去散心。

      暮春的风卷着花香吹过来,带着将入夏的暖意,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景微穿得单薄,风拂过裙摆,竟也不觉得热,只觉得浑身都松快。她没去内务府,反倒顺着宫墙根的小路,穿过叠石假山,绕过大片的牡丹花丛,走到了内苑的溪水边。

      这里是宫里专为上巳节曲水流觞宴设的景致,平日里少有人来,溪水清冽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几尾红鲤摆着尾巴游来游去,两岸绿树成荫,是这规矩森严的皇宫里,难得的清净去处。

      只是今日,这清净去处,竟已先来了人。

      浓荫匝地的溪水边,立着个白发男子。

      银袍委地,垂着眼看流水,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惊起几尾游鱼。

      他周身像裹着一层清寒的月光,神情冷峻,眉眼生得极好看。

      在泼天似的绿意里,像宣纸上落了一笔干净的雪,看得人心里的浮躁瞬间就散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景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竟莫名觉得,从他身上,能看见四季流转,花开叶落,连带着昨夜乱梦带来的昏沉,都消了大半。

      直到她往前走了两步,踩断了地上的枯枝,发出一声轻响,那男子才缓缓抬了头。

      白发覆额,瞳色很浅,像盛着溪水的清光,他开口,声线也像溪水撞在石头上,清泠泠的:“何事?”

      林景微连忙收了神,摇了摇头:“只是路过。敢问先生是何人?”

      白发男子挑了挑眉,语气懒懒的,带着点漫不经心:“你又是何人?”

      两人就这么站在溪水边,大眼瞪小眼,半晌,那男子才先开了口:“钦天监,陆渊。”

      “原来是钦天监的大人。”林景微躬身行了个礼,笑道,“我是御前当差的女官,林景微。”

      陆渊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溪水里游来游去的鱼身上,随口道:“既然来了,替我抓条鱼。”

      林景微愣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她本以为,这般神仙似的人物,站在这钦天监亲自堪舆过风水的溪水边,定是在观测星象地气,推算国运吉凶。谁能想到,人家竟是专程来摸鱼的?

      林景微哭笑不得:“这里的鱼都是御花园养着观赏的,天天吃鱼食长大的,肉柴,不好吃。”

      陆渊抬眼,浅瞳里带着点认真:“那哪里的好吃?”

      “御膳房啊。”林景微掰着手指头跟他数,“各地进贡的海味,冰鲜送进宫的,您是钦天监监正,有官阶在身,想吃什么,让御膳房给您做便是了。”

      陆渊皱了皱眉,一脸嫌弃:“都不是活物。”

      林景微没辙了,摊了摊手:“那我就没办法了。您要是真想抓活鱼,往南走,那边的荷塘里养着不少淡水鱼,比这里的好抓。”

      她说着,便要转身告辞,谁料陆渊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林景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回抽手,脚下踩着的鹅卵石滑溜溜的,一个趔趄站不稳,竟反手拽着陆渊,“扑通”一声,两人齐齐摔进了溪水里。

      暮春的溪水还带着点凉意,瞬间浸透了两人的衣衫。

      陆渊从水里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语气依旧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我刚刚只是想提醒你,脚下滑,站稳了。”

      林景微蹲在水里,浑身湿透,头发都贴在了脸上,欲哭无泪:“我现在知道了……对不起对不起,陆大人。”

      她狼狈地爬上岸,抬头看向陆渊,瞬间就愣住了。

      他身上那件薄纱银袍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变得半透明,勾勒出清瘦却匀亭的身形。

      不同于宇文彻常年征战习武练出的、带着侵略性的精壮肌理,陆渊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流畅得像山涧的流水,肩背舒展,腰腹紧实,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清隽的美感

      看得林景微鼻尖一热,险些喷出血来。

      林景微慌忙别开眼,老天爷

      陆渊像是全然没察觉,只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袍,淡淡道:“跟我去我那里吧。”

      林景微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就不去钦天监官署了,让人看见,说不清的。”

      “不是官署。”陆渊道,“我在宫里观星台有住处。”

      林景微脸色更古怪了,孤男寡女,湿着身子去他住处,这要是传出去,她怕是要被后宫的妃嫔们的口水淹死。

      她连忙摆手:“那还是算了,我跑回太极宫换身衣服就好。”

      陆渊扫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平:“随便你。只是你确定,你这一身湿透的样子,能穿过大半个皇宫,见人?”

      林景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贴在身上的衣裙,瞬间蔫了。

      “我那里没有女子的衣服,但伺候我的宫女有。”陆渊补充了一句。

      林景微终于松了口,躬身道:“那……就麻烦陆大人了。”

      观星台离溪水不远,建在宫墙的高台上,推窗就能看见整片紫禁城的飞檐。

      屋里燃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案上摊着密密麻麻的星图,墙角立着青铜浑仪,处处都透着主人的性子,清寂,又自在。

      陆渊的侍女极有眼色,见两人浑身湿透地进来,什么都没问,转身就去取了干净的衣裙,又沏了滚烫的姜茶送上来,动作轻悄,训练有素。

      “你这侍女,真是太懂事了。”林景微捧着热茶,暖了暖冰凉的手,忍不住感叹。

      陆渊慢悠悠地喝着茶,只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相对无言,屋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可林景微却半点不觉得尴尬。

      她看着陆渊垂着眼喝茶的模样,竟觉得他像一头温驯的鹿,眉眼干净,气质清和,让人一靠近,就心生欢喜,半点防备都生不出来。

      她忍不住开口问:“陆大人平日里在宫里,都做些什么呀?”

      陆渊抬眼,淡淡道:“休息。”

      林景微愣了:“不办公吗?”

      “晚上观星。”陆渊道,“白日无事,便歇着。”

      “星象真神奇。”林景微眼睛亮了亮,“我从来都看不懂,只觉得满天星星,看着都一样,神秘得很。”

      陆渊看着她眼里的光,语气松了些:“我在宫里也没什么事,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林景微眼睛更亮了,连忙问:“我要是学不会,你会不会骂我笨?”

      陆渊闻言,眼睛竟极淡地弯了一下,像冰雪融了一点春:“怎么会。人各有天赋,强求不得。”

      “那太好了!”林景微笑得眉眼弯弯,“我以后想办法偷偷过来找你,到时候给你带活鱼,就当谢师礼了!哈——阿嚏!”

      话音未落,她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尖瞬间通红。到底是掉进凉水里,受了寒。

      林景微放下手里的茶杯,连忙起身:“多谢陆大人今日收留,我这就告辞了。您真是个好人。”

      从相遇至今,他处处都在为她着想,半分逾矩的地方都没有。林景微方才那点不该有的旖旎心思,都收得干干净净。

      陆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看着她转身跑出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林景微换了身侍女送来的素色襦裙,一路溜回太极宫时,刚过午时。

      一进殿门,就觉得气氛不对,殿里的气压低得吓人,内侍们都垂着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宇文彻坐在御案后,一身玄色常服,指尖捏着朱笔,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殿角的铜缸:“舍得回来了?”

      林景微摸了摸鼻子:“我就是在宫里四处走了走,散散心。”

      宇文彻终于抬了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襦裙上,眉峰一皱:“你的衣服换了。”

      “啊……是。”林景微连忙找补,“我在溪边赏花,不小心踩滑掉进水里了,就近找了个相熟的宫女,换了身干净衣服。”

      宇文彻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没拆穿她的谎话,只淡淡道:“罢了。以后早些回来,别到处乱跑,记得伴驾。”

      林景微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记住了。”

      宇文彻又扫了一眼她身上的素色襦裙,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有,把这身衣服换了。穿得这般潦草,像什么样子。”

      林景微终于察觉到了他不对劲,凑过去,小声问:“你怎么了?今天像吃了炸药似的,谁惹你了?”

      宇文彻放下朱笔,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朝政上的事。户部亏空,国库吃紧,处处都要银子,吵了一上午,也没吵出个结果。”

      “原来是钱的事啊。”林景微瞬间就懂了,一脸了然,“这确实是每个皇帝都要烦心的事,史书上都写着呢。”

      宇文彻抬眼,斜睨着她:“你还见过很多皇帝?”

      “我在书上见的呀。”林景微笑道,“我爹书房里有不少史书,我闲着没事也会去外头的书铺买话本看,都写着呢。”

      她凑到宇文彻身边,伸手捏了捏他紧绷的肩膀:“别耷拉着脸了,愁也愁不出银子来。要么……我们出宫走走?去市井里逛逛,散散心?”

      宇文彻一脸漠然:“宫中景致,比市井里好得多。是你自己想出去,嗯?”

      “是是是,是我想出去。”林景微顺着他的话,晃了晃他的胳膊,撒娇道,“陛下就满足我这一回嘛,不会有人说你不勤于政务的。”

      宇文彻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郁闷:“我的意思是,待在宫里,让你觉得烦闷了?”

      林景微愣了愣,随即笑了,摇了摇头:“有一点闷,不过没关系呀,我很会自娱自乐的。就是想出去走走,看看京城的热闹。”

      宇文彻看着她眼里的光,终究是点了点头,扬声叫了王山进来,吩咐他备车,安排暗卫随行。

      出了宫门,坐上寻常富商的马车,林景微才算彻底松了口气。可等宇文彻下了车,她又忍不住扶额。

      他换了身藏蓝色的锦袍,虽是寻常富家公子的打扮,可料子是江南织造府专供的云锦,腰间挂着羊脂玉的玉带,手上还戴着个帝王绿的扳指,再加上那张俊朗却自带威压的脸,走在市井里,鹤立鸡群,回头率高得吓人,连街边摆摊的小贩,都不敢大声吆喝了。

      “你这身衣服,太华丽了。”林景微拉着他躲到街边的巷子里道,“虽然是富家公子的打扮,可你这张脸,还有这身气派,太惹人瞩目了。”

      宇文彻挑眉,一脸无辜:“是吗?”

      “是啊。”林景微点头,“你看街上的人,都怕你。”

      他天生的王侯气度,哪怕收敛了锋芒,也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威压,往那里一站,就像猛虎入了羊群,谁不怕?

      宇文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问:“那你想怎么样?”

      “你跟我来!”林景微拉着他的手,就往街对面跑。

      东张西望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成衣店,林景微一头扎进去,在衣架上翻来翻去,终于挑出了一身月白色的细棉长衫,清清爽爽,半点花纹都没有。她又踮起脚,伸手把宇文彻腰间的玉带、手上的扳指、发间的玉簪,全给摘了,只拿一根普通的木簪,给他松松挽了头发。

      一番收拾下来,再抬眼,宇文彻整个人都焕然一新。没了华服珠玉的衬托,少了帝王的威压,多了几分清隽的书卷气,像个进京赶考的温润书生,看得林景微眼睛都直了。

      “这样好看多了!”林景微笑得眉眼弯弯,围着他转了两圈,满意得不行。

      宇文彻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粗布长衫,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眉峰一挑,语气里带着点醋意:“看来你很喜欢文人书生,嗯?”

      “不是啦。”林景微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你平时已经够霸气外露了,收敛一点,才好混在人群里看热闹嘛。”

      宇文彻哼了一声,却没把衣服换回去,只道:“衣饰既身份,打扮得这般落魄,难免有不开眼的小人作祟。虽有暗卫跟着,若是当众大打出手,也不是什么美事。”

      “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林景微吐了吐舌头,“那要么我们换回去?”

      “不必。”宇文彻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眼底带着笑意,“看你忙前忙后半天,总不能浪费了你的心意。走吧,进去给你也挑一件。”

      他转身,在衣架上挑了件同色的月白襦裙,递给林景微。林景微进去换了出来,两人站在一处,衣衫同色,相映成趣,活脱脱一对出门踏青的小夫妻。

      店主是个会来事的,连忙笑着拱手,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公子和夫人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看着就叫人羡慕!”

      宇文彻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翘了起来,心里那点因她晚归而起的郁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随手丢了一锭银子在柜上,也不用找零,伸手牵住林景微的手,指尖牢牢扣住她的,带着她走出了成衣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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