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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墙内外 辰时已过, ...

  •   辰时已过,日头爬过太极宫的琉璃瓦顶,金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淌了半片暖光。

      林景微蜷在铺着软褥的床上,睡得正沉,连廊下御前侍卫换班的轻响都没惊动,直到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銮驾踏过金砖地的沉稳动静,混着王山压得极低的回话声,才猛地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睁眼的瞬间,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御前伺候”四个字像惊雷般炸在心头。

      误了时辰了。

      林景微几乎是弹起来的,忙不迭抓过衣架上的女官服,指尖还带着刚醒的软,慌慌张张套上,对着菱花镜胡乱挽了个双环髻,净口漱脸,连鬓边的碎发都没来得及抿顺,提着裙摆就往太极宫正殿冲。

      刚转过抄手游廊,就听见正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脆响

      是传早膳的动静。

      林景微脚下猛地一顿,当场来了个急刹车,心里盘算:宇文彻素来是早朝散后便用膳,如今早朝都过了一个时辰,她睡到这个时辰才露面,撞上去铁定要被他拿话挤兑,不如先找个角落猫到午间,等他去批奏折了再出来。

      没等她溜之大吉,殿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山亲自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笑意:“林女官来的正好,陛下正念叨呢,快进去伺候吧。”

      林景微脚步钉在原地,试探:“王总管,陛下他……没生气吧?”

      王山躬身笑道:“奴才哪敢揣度圣意?女官请吧。”

      林景微没法子,只能低着头走进了正殿。殿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暖融融的,宇文彻坐在临窗的大案前,一身玄色常服,衣摆垂在金砖地上,指尖捏着银匙,正慢悠悠搅着一碗奶白色的肉粥。他抬眼扫了她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来了。”

      林景微连忙走到他身侧坐下,拿起茶盏给他斟了热茶,推到他面前。

      “看你睡得不错。”宇文彻道。

      林景微赔罪:“臣女知错了,往后再也不贪睡误了时辰。”

      宇文彻抬眼,嘴角勾了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必。在这宫里,你想睡到什么时候,便睡到什么时候,你才是主子。”

      林景微撇撇嘴,小声嘟囔:“你就别拿反话挤兑我了,听得人心里发毛。”

      宇文彻银匙在碗沿轻轻一磕:“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景微答得乖巧:“天不亮就来陛下跟前报到。”

      宇文彻“嗯”了一声:“来了之后,其余的便随便你做什么。”

      林景微垮了脸,满心郁闷:“一大早把我叫过来,就为了看我这副郁闷模样?陛下能有什么乐趣?”

      宇文彻低笑一声,眼底带着点促狭:“看你气得郁闷的样子,朕倒确实胃口大开。”

      林景微哼了一声,把一碟酱菜往他面前推了推:“那陛下可得多吃两碗,最好把这一桌都吃完。”

      “陪朕吃两口。”宇文彻把面前的肉粥往她那边推了推,“这是御膳房照着塞外的方子做的,羊乳羹,你尝尝?”

      林景微拿起银匙,拨了拨碗,小声道:“有点腻,臣女素来喜欢吃些甜口点心。”

      宇文彻闻言,头也不抬地对王山道:“听见了?让御膳房把各式点心都送一份过来。”

      王山连忙躬身应了“是”。

      林景微愣了愣,抬眼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犯嘀咕:不会吧?就为了她随口一句话?

      宇文彻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天天吃这些山珍海味也腻,换个口味罢了,你当是为了你?”

      林景微没再说话,拿着银匙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她刚醒,本就吃不下太油腻的东西,可御膳房的手艺实在是好,哪怕不合口味,也尝得出几分新鲜趣味。

      宇文彻吃得不紧不慢,偶尔抬眼,给她介绍桌上各道菜的来历,是北地的风味,还是西北的贡品。

      正吃着,殿外忽然进来一个小太监,脸色凝重,脚步都带着慌,手里捧着个火漆封口的黑色密函,躬身递到王山手里。

      林景微手里的银匙顿了顿,心瞬间提了起来。这种黑封密函,都是边关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军报,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王山拆了火漆,将密函呈给宇文彻。宇文彻接过,展开来一目十行扫完,周身的温度瞬间就降了下来。他抬眼,对王山摆了摆手:“都下去,把东西撤了。”

      王山不敢多言,连忙带着内侍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偌大的正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战事输了。”

      宇文彻把密函放在案上,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压得很低,四个字像坠了铅,砸在寂静的殿里,重得千钧。

      林景微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指尖都在抖:“那京城会不会不安全?”

      宇文彻摇了摇头,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稳了下来:“只是一场败仗,还不至于动摇国本。安大将军重伤,副将已经收拢了残兵,退守关内,送了折子回来,向朝廷求援。”

      林景微松了口气,还好,不算最坏的地步。

      她定了定神,轻声道:“胜负本就是兵家常事,只要大军主力还在,人没事,就总有转圜的余地。”

      宇文彻抬眼看着她,眸色沉沉:“若是你坐在朕这个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林景微愣了愣:“我?”

      宇文彻颔首:“随便说说,朕听听。”

      林景微垂着眼,想了好半晌,才轻声道:“以前我家里给我请过两个西席先生,学问不相上下,教我经史和算学。后来有一回,年长的那位先生上山摔断了腿,没法来上课了,我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先生顶替,便让剩下的那位先生先兼着两门课,一边慢慢寻新的人。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熟悉我的先生,总知道我哪里学得慢,哪里是短板,不会乱了章法。后来我的功课,也没落下分毫。”

      她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清晰:既然副将有能力收拢残兵,便是知根知底的可用之人,不如就让他暂代主将之职,朝廷若是贸然派个不熟悉边关情况的人过去,两眼一抹黑,反倒更容易出乱子。

      宇文彻闻言,低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倒懂得不少。”

      林景微:“我就是随口打个比方,随便听听就罢了,当不得真。”

      宇文彻摇了摇头,指尖在密函上点了点:“你说得对,战前换将,本就是兵家大忌。朝廷里虽有不少能带兵的人,终究不如熟悉边关情况的。朕已经定了,让赵夜领援军出关,暂代主将之职。”

      后来的事,林景微是无意间翻到宇文彻批过的奏折才知道的。他不仅派了赵夜领援军,还特旨让安大将军的长子随军前往军前任先锋官,替他父亲继续镇守边关,效命沙场。

      那天她替宇文彻整理奏折,忍不住低声问他:“陛下当初特意让安公子随军,是想让军中的权力平稳交接,不至于乱了阵脚,对吗?”

      宇文彻正拿着朱笔批折子,闻言抬眼,颔首道:“安大将军为了朝廷,险些马革裹尸,从未辜负过国家。经此一败,他心里必然不安,让他儿子子承父业,既是安抚安家,也是给军中将士一个交代。何况赵夜初掌大军,有个熟悉边关情况的安家公子在旁帮衬,也能少走些弯路。”

      林景微看着他,心里软乎乎的,轻声道:“陛下想得真周到。”

      她心里想着,不叫功臣寒心,能做到这一点,作为臣子,能遇上这样的君主,实在是幸事。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宇文彻放下朱笔,把奏折推到一边,看着她,“你不是想回家看看?今天放你半天假,回去吧。”

      林景微猛地睁大眼睛,一脸错愕:“陛下怎么知道?”

      宇文彻挑眉,似笑非笑:“你前几日追着王山,打听女官出宫的规矩,当朕没听见?”

      林景微脸一红,摸了摸鼻子。这半个月,她一边记挂着边关的战事,一边天天想着家里,尤其是卧病在床的母亲,只是不敢跟宇文彻提,没想到他都看在眼里。

      她垂着眼,小声道:“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家这么久。”

      宇文彻看着她,语气软了下来:“去吧,看看你爹娘,好好歇一歇。记得明早之前回来就好。”

      回了林府,林景微刚跨进大门,就愣了。原本不算阔绰的宅邸,竟里里外外都翻新了一遍,影壁重新描了彩,院子里的地砖都换了新的,连她住的院子,都添了不少新家具。

      她找到正在书房看公文的父亲,连忙问:“爹,家里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翻新了?”

      林大人放下手里的笔,笑得一脸欣慰:“是陛下的赏赐。前几日爹上了个关于漕运的折子,陛下看了,夸我办事用心,特意让内务府来给咱们家翻修了宅邸,还赏了不少东西。”

      林景微心里一紧:“爹,最近朝廷都在忙边关战事,不会……不会让你上前线押送粮草吧?”

      林大人失笑,摆了摆手:“你这丫头,胡思乱想什么?爹就是个工部员外郎,哪用得着上前线?不过是让爹协调南边的水路,运送军粮罢了。说起来也奇怪,那么多漕运的折子,陛下偏偏就看到了爹的,还特意召我去御前奏对,夸我才思敏捷,这才给了赏赐。”

      林景微松了口气,拉着他的胳膊道:“这就好。爹你年纪也大了,安安稳稳当官就好,别去冒那些险。”

      林大人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这是什么话?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等爹再做出点政绩,就向陛下求恩典,让你提前出宫,给你寻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林景微闻言,摸了摸鼻子,心里苦笑——父亲这个愿望,恐怕是很难实现了。

      她又去了母亲的院子。这里还是依旧安静。母亲的病时好时坏,那天醒了一小会儿,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就又沉沉睡过去了。林景微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里堵得慌,难受得厉害。

      她在家里歇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去院子里摘了一束带着露水的白玉兰,轻轻放在母亲的床头,才依依不舍地辞别父亲,回了宫。

      回了太极宫,林景微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心里总想着母亲的病,沉甸甸的。傍晚替宇文彻给批好的奏折盖玉玺时,一个走神,鲜红的玉玺印竟歪在了明黄的封皮上,半边都出了格。

      林景微瞬间回神,看着那歪掉的印,欲哭无泪,脸都白了。

      “累了?”

      宇文彻正靠在椅背上看军报,抬眼扫到了,放下手里的折子,开口问她。

      林景微哭丧着脸,指着那奏折:“陛下,这、这要紧吗?要不要重批?”

      宇文彻摆了摆手,不在意道:“无妨,不碍事。怎么回家一趟,反倒魂不守舍的?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住得不舒服?”

      林景微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就是今天天气不好,闷得慌,心里有点乱。”

      宇文彻看着她眼底的落寞,起身道:“朕坐了一天,也累了,陪朕出去走走吧。”

      见她没应声,又补了一句:“就在太极宫附近,不远。你要是不想去,也不勉强你。”

      林景微抬眼,看着他眼里的关切,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太极宫西侧有一处小园子,不比御花园那般花团锦簇、处处精致,却胜在清净,种满了高大的槐树和垂柳,池子里养着金色红色的鲤,是这金碧辉煌、处处透着规矩的皇宫里,为数不多的带着鲜活绿意的地方。

      林景微蹲在池边,看着水里的锦鲤摆着尾巴抢食,又抬头看风吹过柳梢,绿枝晃悠悠的,堵了一天的心事,总算散了不少。

      宇文彻站在她身后,轻声道:“转过这片假山,有个凉亭子,地势高,能望远,你想去看看吗?”

      林景微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眼睛亮了点:“能看到京城的街景吗?”

      宇文彻笑了笑:“恐怕不能。不过或许,能看到些别的风景。”

      林景微弯了弯眼,笑了笑,便由着他带着,往假山后面走。

      谁料刚转过假山的拐角,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身华服的贵妃,身后跟着十几个花枝招展的秀女,都是这次新选入宫的。贵妃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他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温柔的笑意,连忙带着人躬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林景微心里了然。

      最近边关战事吃紧,宇文彻天天泡在御书房和前朝,后宫的妃嫔们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这位贵妃,怕是借着带秀女熟悉宫苑的由头,特意来这里“偶遇”陛下,一来能当面见见龙颜,二来,也是在这些新晋的秀女面前,展示自己在陛下跟前的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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