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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人生如戏 一脚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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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踏进道观的山门,林景微觉得这地方太不对劲了。
先是选址,建在这深山坳之上,石阶陡峭,顶多猎户能寻到,上山烧香的百姓肯定不来。再往里走,前院的空地上,几个青布道袍的青年正赤着上身练武,拳脚带风,呼喝声震得檐角铜铃轻响,个个身形挺拔,目光锐利,手上的茧子厚得吓人,哪里是寻常道观里清修的道士
林景微下意识地伸手,扯了扯陆渊的衣袖,指尖都攥紧了,他耳边道:“不会是当地的藩王,在这里偷偷练私兵吧?”
陆渊垂眼,看了看她攥着自己衣摆的指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放心。我略懂些武艺,会护着你。”
两人正说着,空地上正擦汗的青年道长已经看了过来。他生得浓眉朗目,一身道袍被汗水打湿了大半,贴在紧实的肌理上,神情冷峻,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分明,开口时声线也像淬了冰:“二位何人?来此何事?”
林景微支支吾吾地赔笑:“我们……我们在山里走路走得渴了,想进来讨碗水喝。若是不方便,我们这就走,不打扰道长清修。”
那青年道长扫了他们二人一眼,目光在陆渊身上顿了顿,又落回林景微身上,抬手指了指院角:“那里有泉眼,边上有桐树叶,不嫌弃的话,便自己取水喝吧。请自便。”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原地,施施然拿起剑,又和旁人拆起了招,半分多余的目光都没再给他们。
林景微小声道:“真是别具一格,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道观。”
她是真的渴极了,说着便往院角的泉眼走,弯腰捡了片宽大的桐树叶,想折成个小斗装水喝。
手腕忽然被人轻轻碰了碰。
陆渊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茶杯,杯身素净,只描了几笔淡青色的兰草,看着便清润雅致。他递到她面前,淡淡道:“我带了杯子,要么?”
林景微愣了愣,随即哭笑不得:“陆大人,您出门采药,还带个茶杯,也太讲究了吧?”
“不重。”陆渊把杯子放在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出门在外,总有不方便的时候,备着总没错。”
“你还有多余的吗?”林景微捏着那杯子,心里飞速转着念头,“我总不好和你共用一个杯子喝水。”
她心里清楚,陆渊心思纯正,待她如兄长待妹妹
可宇文彻是个天大的醋缸,翻起醋来能把太极宫的顶掀了,何况陆渊本就有仇家在暗处,她实在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陆渊平白得罪了宇文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陆渊抬眼,浅瞳里映着泉眼的水光,眉峰微挑:“你嫌弃我?”
“没有没有!”林景微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是怕我这天天吃肉的嘴,污了这清清爽爽的杯子。看这杯子,闻着都带着茶香,我哪里舍得糟践。”
陆渊嘴角极淡地勾了勾:“我不嫌弃你。”
话音未落,林景微已经手脚麻利地折好了桐叶斗,舀了泉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抹了抹嘴道:“我渴,就这样喝就挺好!”
陆渊看着她这副焚琴煮鹤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紫砂茶壶,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茶叶,淡定道:“本来想着找个地方煮茶,看你这性子,看来是不必了。”
林景微目瞪口呆,看着他跟变戏法似的从宽袖里掏出一样又一样东西,忍不住道:“大哥,你这袖子里是藏了个百宝箱吗?”
陆渊没理她,自顾自地去捡了些干柴,又从泉眼取了水,架起几块石头,便准备生火煮茶。
林景微站在一旁,抬头看天,低头看地,手指抠着墙角的青苔,只觉得自己跟这位讲究的国师比起来,活像个山野里跑出来的野丫头。
正百无聊赖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慢悠悠的男声,带着点笑意,清越中透着几分仙风道骨的疏朗:“这茶香,倒是不错。今年的雨前龙井,对吧?”
林景微回头,便见正殿的台阶上,站着一位年长的道长。他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一身月白道袍一尘不染,身姿挺拔,风姿绰约,只因年岁沉淀,比寻常道人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往那里一站,便如松立山巅,自有风骨。
陆渊头也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林景微连忙躬身行了个礼,笑道:“多谢道长肯收容我们二人进来歇脚,叨扰清修了。”
道长摆了摆手,笑得随和:“好说好说。平日里也常有进山的猎户,来我这里歇脚讨水,不算叨扰。”
陆渊依旧闷头生火煮茶,火苗舔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道长走下台阶,看着他这手忙脚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这里有一套现成的茶具,还有红泥小炉,你这么弄,半天也煮不开一壶水。不如我来?”
陆渊闻言,也不推辞,从袖中取出那包茶叶,递了过去,微微颔首:“有劳。”
道长扬声唤了句:“阿欢,把西厢房的茶具和小炉搬出来,再让阿诚拿些素点心和鲜果过来。”
小徒弟们脆生生地应了,不多时便把东西都搬了过来,手脚麻利地生炉煮水,布好茶席,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知是练熟了的。
“道长您太客气了。”林景微看着摆了满满一桌的茶点,有些不好意思。
“别一口一个您地叫,把我都叫老了。”道长摆了摆手,在茶席前坐了下来,“相逢即是缘,随便说说话就好。”
陆渊看着山间漫上来的云气,淡淡开口:“你这地方,倒是不错。”
老道长摸了摸下巴,一脸得意:“那是自然,这可是我花了十年功夫,亲手建起来的得意之作。不过你要是想在这附近也建个道观,可得另寻地方了,一山容不下二虎。”
“我只是过路之人,无意在此久留。”陆渊道。
“噢,这就好。”老道长笑了,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那你们二位,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是做什么的?”
林景微连忙笑道:“我们是随家人来避暑,闲来无事,进山出游的。”
老道长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原来是贵人出行啊。”
林景微愣了愣:“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五台山麓是谁的地盘,天底下没人比我更清楚了。”老道长端起刚煮好的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陆渊抬眼,目光与他相撞,淡淡道:“你的来头,也不小。”
“好说,好说。”老道长笑了,“彼此彼此。”
林景微坐在一旁,听着两人打哑谜似的一来一回,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和你们这些人说话,可真费劲。道长,你们慢慢聊,我去正殿拜拜三清真人。”
“去吧去吧,心诚则灵。”老道长摆了摆手。
陆渊也站起身,跟在了她身后。
进了正殿,香火袅袅,三清塑像庄严肃穆,殿里静得只剩两人的脚步声。林景微取了香,在烛火上点燃,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会和他多聊两句呢。”
“我不爱与人说话。”陆渊站在一旁,守着她,声音清清淡淡的。
林景微回头看他,忍不住笑了:“这我可真没看出来,你和我说话的时候,话不挺多的吗?”
“相处久了,你便知道了。”陆渊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燃着的香上,轻声道,“平日里在宫里,已是众人簇拥,不得清净,出来了,便不想再应付旁人了。”
林景微点点头,心里了然。他本就是喜静厌喧的性子,若不是为了躲仇家,怕是连皇宫都不愿踏进一步。她把香插进香炉里,缓缓屈膝下拜,轻声道:“若是你不喜欢这里,等雨停了我们便走吧,不打扰了。”
陆渊“嗯”了一声,就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等她拜完,才陪着她一起转身往外走。
两人刚走到院中,正要向老道长告辞,老道长却抬手指了指天上,笑着道:“恐怕走不了了,你们看。”
两人抬头,便见方才还晴朗的天,此刻已经阴云密布,云团从山那头翻涌过来,风卷着树叶哗哗作响,眼看着一场大雨就要落下来了。
陆渊抬眼扫了一眼天色,淡淡道:“我知道。”
“你不怕淋雨,你身边这小丫头,总怕吧?”道长端着茶杯,笑得淡定,“山里头的雨,来得急,下得大,山路湿滑,一步踩不稳,就得滚下山去。”
“我会护着她。”陆渊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道长挑了挑眉:“哦?那你不会趁着打雷下雨,天昏地暗,轻薄人家小姑娘吧?”
陆渊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我比她年长许多,待她如亲妹一般,道长慎言。”
“是我失言了。”老道长笑着拱了拱手,却没半分歉意,又劝道,“不过我还是劝你们别走。你不入凡俗,不沾因果,总得替旁人想想。能来这深山里的姑娘,能是寻常女子吗?你们俩若是淋得浑身湿透回了,呵呵,旁人看了,不知会有什么闲话。”
陆渊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转眼就连成了线,瓢泼似的大雨倾盆而下,山间瞬间笼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雨雾。
林景微坐在廊下,手里捧着热茶,嘴里咬着清甜的鲜果,听着窗外的雨声,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下来,忍不住喟叹道:“下雨天,热茶配点心,真是太惬意了。”
陆渊坐在她身侧,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嘴角也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也好,等雨停了再回去,免得你走路不看路,一脚踩滑摔进泥里。”
“我有那么笨吗?”林景微瞪了他一眼,不服气道。
“你经常一边走路一边想事情,魂不守舍的,很令人担心。”陆渊说得认真,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来,还有鲜果,多吃点。”道长笑着,又让徒弟添了一盘刚洗好的李子,红通通的,看着就让人嘴馋。
小徒弟阿欢一边往盘里摆果子,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师父,这些果子您平时都宝贝得很,不舍得拿出来给我们吃,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老道长瞥了他一眼,努了努嘴:“你去看看殿前的香火箱,就知道了。”
阿欢和阿诚对视一眼,连忙跑了过去,掀开香火箱一看,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好几锭金子,还有一堆碎银子,都是林景微方才拜三清的时候,把身上带的所有钱,全投进去了。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山间的天光越来越暗,廊下点起了烛火,摇曳的烛火映着雨帘,别有意境。老道长见陆渊不爱说话,索性去书房取了几册诗集话本,给两人消遣,自己则捧着陆渊带来的龙井,慢悠悠地品着,乐得清净。
林景微随手取了一册魏文帝的诗集,坐在烛火下翻着,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那首《善哉行》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昏暗的天光里,烛火摇曳,暖黄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也落在身侧那人清浅的瞳仁里。
“这里的诗,你会背吗?”陆渊轻声问她。
林景微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诗句,轻声道:“以前见过,没背过,只是读着,心里很有感触。”
她轻声念了出来,声音很轻,混着窗外的雨声,像落在水面的花瓣,荡开浅浅的涟漪: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汤汤川流,中有行舟。
随波转薄,有似客游。
策我良马,被我轻裘。
载驰载驱,聊以忘忧。”
念罢,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叹道:“时光匆匆,从来不会因为人的喜忧就停下脚步。就像那江河里的行舟,随波逐流,不知道最终会停泊在哪个渡口。人生也是这样,到处都是未知与变数。”
陆渊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茫然与伤感,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为何忽然如此伤感?”
“因为我的命运,也像这河中的小舟,随波逐流,不知道终点会在哪里。”林景微抬眼,看向窗外茫茫的雨雾,声音低了下去。
女子在这个世间,就是依靠男人
自己想有作为,比登天还难
她又能如何
陆渊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我会在你身边。”
“嘶——”
一旁的老道长忽然吸了口凉气,捂着牙,一脸牙疼的模样:“今天这果子,怎么这么酸。”
林景微回过神,连忙岔开话题,轻声道:“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都是天意。你帮不了我,我也帮不了你,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陆渊沉默了许久,烛火映着他银白的发,他看着她,语气坚定:“事在人为。”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悲观。”道长摆了摆手,笑着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一切随缘就好。”
林景微忍不住笑了:“所以我年纪小,看不破嘛。”
道长捻着胡须,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笑得意味深长:“我看你这丫头,天生有慧根,就是心思重,容易悲观伤感。平日里多和你这些好哥哥待在一起,少胡思乱想,就什么都好了。”
林景微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猛地咳嗽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