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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独具慧眼 司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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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家的事,林景微本知道的不多,只晓得如今协理六宫的三位妃嫔里,那位性子最柔、话最少的淑妃,便是司马丞相的小女儿。
她替宇文彻整理着奏折,随口道:“看淑妃娘娘平日里柔柔弱弱的,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倒不像是野心勃勃之人家里出来的。”
宇文彻放下手里的朱笔,抬眼扫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朝堂浸出来的冷意:“淑妃?不过是他放在宫里的人质,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罢了。你以为,野心家,都该长着一副野心勃勃的模样?”
林景微趴在案上,一脸认真:“总归该是精明强干、龙精虎猛的样子吧?不然怎么把持朝政,结党营私?”
“今日早朝,文官列里站在第一位的,就是他。”宇文彻淡淡道。
早上金銮殿里的景象还历历在目,纵然她没刻意去记,可这话一出,那个身影瞬间就浮现在了眼前。须发半白,面容方正,一身紫色官袍,站在百官之首,对着宇文彻躬身行礼时,一脸的耿直恭谨,连眼神都透着对帝王的拥戴,活脱脱一副鞠躬尽瘁的忠臣模样。
“我的天,竟然是他?”林景微满脸的不可思议。
宇文彻颔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看来,他也让你印象深刻。”
“要不是池将军那般厌恶他,我真要以为,他是比干再世,对陛下忠心耿耿呢。”林景微说
“教你个乖。”宇文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别觉得一个人事事都顺着我,处处都拥戴我,就是忠臣良将。”
“顺着你还不好?”林景微眨着眼,一脸不解。
宇文彻嗤笑一声,眼底的冷意更重了些:“其他臣子,见我条陈里有不妥的,政令里有疏漏的,哪怕是冒着触怒我的风险,也会直言劝谏。唯独他,但凡我定下来的事,哪怕里面埋着天大的坑,他也只会大加赞美,逢迎附和。可我真正想推行的新政,想动的世家利益,他便会躲在幕后,暗示其他官员引经据典地反对,造出一副群臣劝谏、民心所向的假象,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别以为当了皇帝,就能为所欲为。皇权与相权的争斗,亘古至今都是如此,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真是只老狐狸。”林景微听得咋舌,忍不住骂了一句。
“放心。”宇文彻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他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我熟得不能再熟了。最后谁能赢,就看谁的本事更大。”
“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他不过是个臣子,名不正言不顺,占着大义的是你,要收拾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林景微说得理所当然。
“没那么简单。”宇文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杀伐决断的锐光,“打仗要怎么赢?唯有一击即中,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不至于死灰复燃。”
就因为这位司马丞相,前往山西行宫的路上,林景微便对淑妃多了几分留意。
谁料,淑妃竟也早就盯上了她。
这日车队行至半途,驻跸在行宫别院,按规矩,轮值协理六宫的淑妃,要来给宇文彻汇报后续的行宫安排。她一身素色宫装,柔柔弱弱地走进殿内,躬身行礼后,先是规规矩矩地回了几件后宫琐事,随即话锋一转,柔声对宇文彻道:
“陛下,以前您身边从没有过一品女官,倒也罢了。如今有了林女官在御前伺候,这规矩也该立起来。按臣妾的愚见,不如就比照御前王总管统领所有内侍的规矩,往后宫里各处的女官,每日都来林女官处请安禀报,陛下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了几分。
这哪里是给她脸面,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让她一个无品无级的御前女官,去管后宫所有女官,这是明晃晃的捧杀,回头宫里的流言蜚语,能把她剥了。
宇文彻没应声,只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景微,眉峰微挑:“林女官觉得呢?”
林景微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地躬身回道:“回陛下,王总管能统筹宫中所有内侍,是因为他身任掌印太监之职,名正言顺。臣妾只是太极宫的一品女官,职责只在御前伺候陛下,实在不敢担此重任。”
淑妃闻言,柔柔一笑,又道:“以前没有这规矩,现在也能立起来。陛下说是不是?”
“此事再议吧。”宇文彻的语气淡了下来,明显没了耐心,“你还有什么要禀报的?”
淑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连忙收了话头,咬了咬下唇,细声细气地说起了山西行宫的住宿安排,各宫妃嫔、太后娘娘的院落分配,事无巨细,一一禀明。
宇文彻只淡淡颔首:“太后素来喜欢清净,这次去了五台山礼佛,在行宫里也住不了几日,把宫殿打理干净便好,不必额外添置装饰,免得扰了她的清净。”
淑妃连忙应了,又柔声问:“陛下经年未曾驾临山西行宫,不知想住哪个院落?”
“你随意安排就好。”宇文彻道,“我也喜欢清净,不爱人多嘈杂。”
淑妃眼睛一亮,连忙笑道:“陛下说笑了,陛下所在,自然要用最好的。不如就住最高处的汾阳宫,离着温泉也近,景致也好。只是那处地势高,院落不大,恐怕留不下太多人伺候,不如只留下御前侍卫护驾,宫女女官每日过来伺候即可?”
“也好。”宇文彻不置可否地应了。
淑妃的目光又落在了林景微身上,笑得温婉:“林女官身份不同,总跟着陛下也多有不便。不如就安排住秀峰斋?那是处独立的小楼,带个小厨房,离汾阳宫也近,林女官想要什么,吩咐下去,也方便人送来。”
林景微连忙躬身道:“多谢淑妃娘娘关怀,只是别的女官都没有单独的院落与小厨房,臣妾搞特殊,实在不合规矩。臣妾和太极宫其余女官同住一处便好。”
淑妃还想再劝,宇文彻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好了,你先退下吧。”
淑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只能躬身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告退了。
殿门合上,宇文彻看向林景微,嘴角勾了勾:“今日表现不错。”
“捧杀罢了,这点门道,我还是看得懂的。”林景微一脸的不以为然。
宇文彻伸手,把她拉到自己怀里,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和我一起住汾阳宫。”
这话他早就盘算好了,反正出了紫禁城,到了行宫,便是他的一言堂。
林景微靠在他怀里,懒洋洋道:“我住哪里都行,反正陛下说了算。”
太后都要去五台山礼佛,不在行宫常住,这山西行宫,本就是宇文彻的天下。便是太后在,也绝不会为了这点住宿的小事,让宇文彻下不来台。至于后宫那些妃嫔,就算心里不服,也只能憋着。
一路车马劳顿,终是到了山西行宫。
此地建在五台山麓,地势高峻,风里都带着山林的草木清气,比起京城的酷暑,这里竟凉爽得像入了秋,连蝉鸣都少了几分聒噪。
宇文彻的兄弟,安亲王宇文戎,早已在行宫里候着了。
见过太后,给宇文彻草草行了个礼,宇文戎便大咧咧地上前,一把勾住了宇文彻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全然没了亲王的规矩,只剩兄弟间的熟稔。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他们兄弟和睦,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摆了摆手道:“哀家一路旅途劳顿,乏得很,你们兄弟自去说话吧,不用在这里陪着哀家。”
“母后说的是。”宇文戎笑得狂野,“今晚儿臣陪母后用晚膳,好好给您请安。”
太后连声说好,脸上满是欣慰。
待太后带着宫女内侍走了,宇文彻便挥了挥手,让随行的后宫妃嫔都散了,自己带着林景微,和宇文戎进了汾阳宫的偏殿。
“你还给我准备了那么多礼物,倒是跟我客套起来了。”宇文戎往胡床上一坐,拿起桌上的酒壶就灌了一口,笑着道,“每一件都是上品,还都合我的心意,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宇文彻抬眼,看向坐在一旁剥果子的林景微,嘴角勾了勾:“都是她的主意。”
宇文戎的目光落在林景微身上,挑了挑眉,阴阳怪气叹了口气:“唉,我也想有这么个知冷知热、贴心贴意的人在身边。”
“不见你去找,光在这里羡慕有什么用?”宇文彻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懒得动。”宇文戎摆了摆手,一脸洒脱,“天大地大,四海为家,多自在。成了家,反倒多了层束缚。”
“你也该成个家了。”宇文彻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兄长的关切,“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四处漂泊。”
“成家这种事,是想有就能有的?”宇文戎嗤笑一声,看向宇文彻,“你以前后宫佳丽三千,也没见你成个家,如今倒是来劝我了?”
宇文彻伸手,握住了林景微的手,抬眼看向宇文戎,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这就是缘分到了。”
“啧,真是听得人牙酸。”宇文戎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两人又聊了几句,宇文戎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腰间的佩刀:“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晚些时候,我们去后山的林子里打猎,怎么样?”
宇文彻:“可以。”
宇文戎目光看向林景微,促狭地笑:“怎么,不陪你的小情人?”
“去不去?”宇文彻瞪了宇文戎一眼,转头问林景微。
“你们去吧,我对打猎没什么兴趣,在行宫里歇着就好。”林景微笑着摆了摆手。
“好好好”
宇文戎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拍了拍宇文彻的肩膀。
自那以后,这兄弟俩便天天往山林里钻,不是打猎,便是去看山涧的瀑布,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林景微反倒落了个清闲,一连几日,不是泡在行宫的温泉里,便是窝在屋里看闲书,困了就睡,醒了就吃,日子过得惬意至极。
偶尔天气好,她也会往山林里走走。漫山遍野的山花怒放,红的粉的紫的,开得轰轰烈烈,风里都带着草木与花香的清气,吸一口,连心肺都像是被洗过一样,比憋在宫墙里,畅快了百倍。
这日她正沿着山间的小径往前走,看着别样景色,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丛林深处,有一道银衣白发的身影,立在溪边,分外眼熟。
她愣了愣,随即扬声喊了一句:“陆大人?”
那身影闻声回过头,果然是陆渊。
他依旧是一身银袍,白发松松地用木簪挽着,背着个竹编的药篓,站在漫天飞花里,像幅水墨画。听见她的声音,他微微颔首,分开身前的树丛,踩着溪涧的石头,缓步走到了她面前,衣摆上沾了些露水与花瓣,清寂的眉眼间,难得带了点浅淡的笑意。
“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林姑娘。”陆渊的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的泉水。
“我也没想到。”林景微笑得眉眼弯弯,“还以为陆大人在京城呢,怎么会跑到这山里来?”
“我来山中采些药材,这里海拔高,有不少京城里见不到的珍稀草药。”陆渊指了指身后的药篓,里面果然装了半篓带着泥土的草药。
“陆大人真是会过日子。”林景微忍不住感叹,“比我们这些天天无所事事的人,有意思多了。”
“姑娘准备往哪里去?若是不嫌弃,我陪你走一程。”陆渊道。
“我就是随便闲逛,哪有什么目的地。”林景微笑着摆了摆手,“倒不如我陪你采药,还能学点东西,总比我瞎逛有意思。”
“会不会太麻烦姑娘了?”陆渊的眉峰微微动了动。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林景微连忙摆手,“我天天在宫里,不事劳作,也没别的事做,跟着你采采药,还能认认草药,学点新本事,再好不过了。”
陆渊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光,终是点了点头,浅笑道:“好,我教你。”
于是林景微便跟在了陆渊身后,他教她辨认草药,哪株是能清热解毒的金银花,哪株是能止咳润肺的贝母,哪株是有毒的乌头,万万碰不得。她手里拿着个小小的药锄,看见他指认的草药,便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抖掉泥土,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陆渊当真是博学多才,每一味草药的名字,背后的典故,入药的用处,甚至是相关的医案,都信手拈来,讲得清清楚楚,一点都不枯燥。
“做国师也太不容易了,不仅要懂星象,懂风水,还要懂医术,认草药。”林景微一边把挖出来的草药放进布袋里,一边忍不住感叹。
“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陆渊淡淡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药,动作温柔得很。
“陆大人似乎对这片山林格外熟悉,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林景微看着他熟门熟路的样子,忍不住道。
“大自然的山川草木,比京城四方宫墙,要好辨认得多,也友好多了。”陆渊抬眼,看向远处层峦叠嶂的青山,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陆大人似乎很不喜欢京城。”林景微轻声道。
“嗯,不喜欢。”陆渊没有否认,回答得坦然。
“那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去皇宫里任职呢?”林景微问出了心里一直藏着的疑惑。
陆渊闻言,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清浅的瞳仁里,映着漫山的飞花,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我能信任你吗,林姑娘?”
林景微看着他认真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仇家,一直在四处寻我。”陆渊的声音压得低了些,风卷着花瓣从两人之间飘过,“唯有真龙天子所在之地,有皇气护体,他才不敢轻易造次。所以,我才入了朝。”
林景微听得愣了愣,满脸的不可思议:“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像陆大人这样的神仙人物,竟然也有仇家吗?”
陆渊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是的。”
林景微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认真道:“陆大人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和任何人说,包括陛下。”
“嗯,陛下也不能说。”陆渊看着她,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
“我知道。”林景微认真点头。
陆渊看着她,眼底的柔和又多了几分。他抬手,从颈间取下一条长项链,递到了她面前。那项链是银质的链子,尾部坠着一片通透的翡翠,边缘隐隐泛着一层神秘的银光,触手生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那日无意间看到了你的八字,算出你可能有血光之灾。”陆渊把项链放在她手里,轻声道,“这个你戴着,贴身放着,切勿离身,能替你挡灾。”
林景微看着手里的翡翠吊坠,满脸的惊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只是个挡灾的物件,谈不上贵重。”陆渊按住她的手,语气平和,“你的体质不适合戴金子,银镶玉最合你的命格。”
林景微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那我以后成亲,都要戴金凤冠,那岂不是不能成亲了?”
陆渊闻言,淡淡道:“你可知,还有一种冠,也叫凤冠霞帔,却不用戴金饰……罢了,天机不可泄露。”
“真是古古怪怪的。”林景微撇了撇嘴,却还是把项链戴在了脖子上,贴身藏好。
若是旁的金银珠宝,她死活都不会收下,可这是替她挡灾的东西,她不能不收。
“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陆大人了。”林景微摸了摸胸前的吊坠,抬头看向他
“无妨。”陆渊摇了摇头,浅声道,“或许有朝一日,我会有需要姑娘帮忙的时候。”
“好啊。”林景微笑得眉眼弯弯,“到时候陆大人只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山风卷着花香吹过来,漫山的山花簌簌落下,铺了两人一身。林景微把布袋系好,跟着陆渊继续往山林深处走,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京城里的趣事,陆渊话不多,却总能接住她的话,和他说话,如沐春风,半点都不觉得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两人都有些渴了。
“前面山坳里有个小道观,我们去那里歇歇脚,讨碗水喝吧。”陆渊指着前方的山路,轻声道。
林景微愣了愣,有些迟疑:“不会是太后娘娘去礼佛的那个皇家寺庙吧?”
“太后去的是山那边的皇家寺院,佛门之地。”陆渊失笑,“这里是道观,道门清修之地,隔着一座山呢。”
“也是。”林景微也笑了,“这里山路这么崎岖,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哪里会来这种地方。”
“这里是山的阴面,皇家寺庙在阳面,正好隔了一座主峰。”陆渊解释道。
“我早就发现了,这道门和佛门,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王不见王,从来都不在一处建庙观。”林景微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说道。
陆渊看着她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终是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清泠的笑声像泉水撞在青石上,在山林里荡开。
“当真是独具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