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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切开始 紫禁城的春 ...

  •   紫禁城的春日光穿过太和门庑殿顶的飞檐,金銮殿丹陛之下的金砖地泛着冷硬的光。林景微随着秀女的队伍躬身前行,抬眼的刹那,正撞进御座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御座上的男人果然动了动,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薄唇微抿。那双曾在西山寺外带着散漫笑意的眼,此刻裹着九重宫阙的威压,深不见底,只余一丝玩味的冷光。

      “工部员外郎之女,林景微,觐见陛下、太后娘娘。”

      传旨太监的唱名声穿透殿内的寂静,一字一句砸下来。林景微只能凭着本能敛裙跪倒,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御座上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噢”,尾音拖得极淡,却像根细针。

      须臾之间,便有御前太监捧着红绸托盘过来,将一朵鲜红的宫花递到了她手里。绢花的花瓣蹭过她汗湿的指尖,心总算重重落回了实处。

      还好,不是最坏的结果。

      她垂着眼,指尖攥着那朵花,只等着这一排秀女礼毕,便能随着队伍出宫去,把这桩惊魂未定的事,彻底抛在脑后。

      谁料殿宇深处,忽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男声,裹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仪,轻飘飘落下来:“母后,朕还想再看看。”

      林景微还没从那口气里缓过来,前行的脚步便被太监伸手拦住。她们这一排秀女被迫停在原地,御座上的目光扫过来,像鹰隼锁定了猎物,淡淡开口:“最左边那个,叫什么名字。”

      林景微攥着宫花的手骤然收紧,绢布的花瓣被捏得变了形,几乎要碎在她掌心。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冷静:“臣女林景微。”

      皇帝嗤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都砸在人脸上:“长得平平。”

      太后坐在侧首的凤座上,闻言微微蹙眉,轻声劝道:“皇帝……”

      工部员外郎虽不是位高权重的重臣,却也是正经朝堂命官,当众这般折辱他的女儿,于礼于规,都多有不妥。

      皇帝却像是没听见,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御座的扶手,续道:“虽当不得后妃,朕身边,倒还缺个煮茶倒水的。”

      太后的目光落在林景微身上,带着几分无奈与不忍:“大臣之女,入宫为婢,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先例?”皇帝抬眼,目光扫过殿内,带着一统天下的杀伐锐气,淡淡道,“从朕这里,便有了。封个一品女官,总不算辱没了她林家的门第。”

      太后看着他这副势在必得的模样,终究是苦笑一声,松了口:“皇帝喜欢便好。”

      林景微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金銮殿,怎么跟着人流回的储秀宫。

      耳边全是嗡嗡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目光里同情的少,幸灾乐祸的多。也是,过了殿选,哪怕只是赐了花,出宫也能配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生。偏偏她,放着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做,要入宫来当这伺候人的差——说是一品女官,说到底,还不是为奴为婢?往后这些同批入选的秀女,但凡有一个封了后妃,她便要屈膝行礼,再无半分平起平坐的情分。

      林景微收拾着自己的行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张脸。

      皇帝宇文彻。

      这个名字,在几十天前,她还曾指着鼻子,骂过一句“贱人”。

      那是三月里的西山寺,她瞒着家里人溜出来,想给常年卧病的母亲求个平安符,顺便蹭蹭财神殿的香火,求爹爹仕途顺遂。谁料行到半山腰,马车的车轴裂了,车夫蹲在路边修,她便靠在道旁的柳树下等着。

      就是那时候,她遇见了宇文彻。

      他穿一身青布长衫,背着个布包袱,看着像个外地来京城赶考的书生,眉眼极俊,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野气。

      林景微喜欢这样阳光的男子。

      两人随口搭了几句话,竟意外地投缘,从西山的春光,聊到京城的风物,她只当遇见了个合得来的路人,全无半分防备。

      谁料聊着聊着,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林景微自小在家里说一不二,对门当户对的男生跟个女大王似的,哪里受过这般轻薄?当下气得浑身发抖,想也没想,反手就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指着他的鼻子,把从小到大听过的骂人的话,翻来覆去骂了个遍。他被那一巴掌打懵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站在原地,被她骂得抬不起头,最后只能懊恼地走了。

      她事后还愤愤不平,只觉得没打够,便宜了这个登徒子。

      谁能想到,再见面时,他竟是这九五之尊的帝王,而她,成了他案板上的鱼肉。

      太极宫是天子寝居理政之地,宫墙高耸,连穿堂的风都带着肃杀的气息。她这个一品女官,倒也分了个单独的耳房,地方不大,好歹是个能容身的去处。

      林景微正对着窗外的宫墙发呆,满心都是前途未卜的沮丧,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她抬头,便见一个身着御前侍卫服色的男人站在门口,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声如洪钟:“陛下有旨,传林女官过去。”

      御前当差的人,连骨子里都带着天子跟前的威风。林景微瞬间收了所有的情绪,换上那身早就备好的女官服,定了定神,跟着侍卫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正午的日光泼洒进来,落在满地的金砖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宇文彻正坐在御案之后,指尖把玩着一把嵌满红蓝宝石的匕首,日光落在宝石上,折射出刺眼的光,像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灼了林景微的眼。

      他早已不是西山寺里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模样。

      一身玄色织金龙袍,盘金绣的五爪金龙从肩头盘到衣摆,龙目嵌着东珠,在日光里泛着冷光。那身龙袍像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壁垒,杀伐气扑面而来,哪里还有半分当日被她骂得脸红的窘迫?

      林景微敛裙跪倒,规规矩矩地行礼:“奴婢林景微,参见陛下。”

      宇文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带着实质的重量,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收拾好了?”

      林景微垂着眼,声音平稳:“是,陛下。”

      宇文彻放下手里的匕首,椅凳摩擦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起身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你心里不服?”

      林景微的指尖猛地攥紧,喉头发紧,半晌才低声道:“我、奴婢不敢。”

      不敢是真的,不服,更是真的。可她能怎么样?爹爹在朝中为官,林家满门,都握在这位帝王的一念之间。

      宇文彻扫了一眼殿内,声音冷了下来:“你们都下去。”

      为首的大太监王山抬眼飞快地扫了两人一眼,不敢多言,躬身应了声“是”,便带着殿内所有的太监宫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合上了御书房的门。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宇文彻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鹰隼一样,要把她整个人看穿:“你在想什么?”

      林景微脑子里很乱,张了张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宇文彻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哑巴了?”

      林景微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似的,低声道:“我很后悔。”

      宇文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尾音带着几分冷意。

      林景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几乎是带着恳求:“所以,陛下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不好?”

      她已经不奢求他能放她出宫了,只求他别再记着那一巴掌的仇,别迁怒林家。

      宇文彻挑眉,吐出两个字:“谄媚。”

      林景微气得指尖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忍住了没顶嘴。下一秒,宇文彻忽然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粗糙的触感蹭过她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林景微咬着下唇,把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怕自己一开口,又忍不住骂他一句贱人,再给自己惹来弥天大祸。

      宇文彻的指尖从她的下巴,慢慢挪到她的脸颊,划过她的脖颈,最后停在她的衣领上。

      林景微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退一步,宇文彻便进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步步紧逼,直到把她困在墙角,退无可退。他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猛兽,长臂一伸,牢牢搂住了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按进了怀里。

      林景微浑身紧绷,脱口而出:“你够了!”

      宇文彻低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额头,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够什么?怎么,还想再打我一巴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她猛地清醒过来。眼前的人不是西山寺里那个可以任由她打骂的登徒子,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她不能任性,不能冲动,只能忍。

      林景微瞬间卸了所有的力气,身体软下来,任由他搂着,不再挣扎。

      可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反倒像是往火里浇了一勺油。宇文彻眸色一沉,手臂骤然发力,竟打横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走到御案前,将她放在了堆满奏折的大案上。

      哗啦啦一阵响,案上的奏折被扫得落了一地,朱批的墨迹在明黄的封皮上晕开。

      林景微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身前的龙袍衣领,声音都在发颤:“你、陛下,你冷静点!”

      宇文彻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哪里听得进去?他俯身,不由分说地便吻了下来。

      林景微偏头躲开,狼狈地挣脱开他的桎梏,手忙脚乱地拢好自己被扯乱的衣领:“你不要过来。”

      宇文彻的动作顿住,眸色沉沉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讨厌我?”

      林景微闭了闭眼,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陛下,请自重。”

      宇文彻却不依不饶,往前逼近一步,又问:“你参加选秀,不是想嫁给我?”

      林景微低声道:“臣女是官员之女,选秀是祖制,臣女别无选择。”

      宇文彻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咬着牙道:“所以,你根本就不想见我?”

      林景微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宇文彻挑眉,尾音上扬,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嗯?”

      林景微看着他这副不管不顾的模样,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太暴力了。”

      宇文彻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霸道:“那又如何?”

      林景微看着他,下意识便接了一句:“我不太喜欢。”

      话一出口,她就悔了。

      谁料宇文彻看着她一脸懊悔的模样,眸色竟柔和了几分,低头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你不喜欢,那我便温柔一点。”

      林景微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像雄狮一样的男人,只觉得这话毫无可信度。一个征战四方、一统天下的帝王,哪里会真的温柔?她连忙岔开话题,从御案上往下滑:“怎么样都好,陛下,现在我是您的女官,我去给您煮茶。”

      宇文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淡淡道:“我不爱喝那些文绉绉的玩意,麻烦。”

      也是,他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沙场里滚出来的帝王,哪里有闲情逸致去品什么茶禅一味?

      林景微眨了眨眼,又道:“那陛下批阅奏折,我先出去候着?”

      宇文彻嗤笑一声:“有什么好批的,鸡毛蒜皮的事,都有内阁大臣处理。”

      林景微没辙了,试探问:“那……我走?”

      宇文彻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不容置喙道:“你就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林景微坐在硬邦邦的御案上,硌得腰都疼,只能说:“这桌子太硬了,我能不能先下来?”

      宇文彻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勾了一下,泄出一点笑意。

      林景微趁机从御案上滑下来,弯腰要去捡散了一地的奏折,宇文彻却开口叫住了她:“别捡了。你不是要煮茶吗?那边偏殿有茶具,你去吧。”

      其实林景微一点都不爱喝清苦的茶水,在家的时候,她最喜欢的,是把牛乳煮得温热,兑上煮好的茶汤,再加两勺糖,甜丝丝的,暖到心坎里。可这里是皇宫,不是她的家。她只能应了声,转身往偏殿去。

      宇文彻就坐在御案后,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叫人进来,也没有移开目光。

      林景微在偏殿里翻了翻,竟真的找到了牛乳和冰糖,眼睛一亮,转头对着殿内的宇文彻道:“陛下既然不爱喝茶,我给您做点别的喝的吧?”

      宇文彻抬眼,看着她眼里忽然亮起来的光,语气松了些:“想要什么,叫御膳房的人给你做便是。”

      林景微摇摇头,笑了笑:“很简单的,我自己来就好。”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便端着两个白瓷杯过来了。她先拿起自己那杯,尝了两口,觉得甜度不够,又往宇文彻那杯里添了半勺糖,搅匀了,才放到他面前。

      宇文彻看着她这一连串自然的动作,又抬眼看向她的眼睛,方才还带着冷意的目光,此刻竟像被春日的阳光晒化了,柔和得不像话,低声道:“谢谢。”

      林景微撇撇嘴,哼了两声,没接话。

      宇文彻看着她这副女儿家的模样,竟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龙袍传出来,带着难得的暖意。他伸出宽大的手掌,想再像那日在西山寺外一样,摸摸她的脸颊。

      林景微却下意识地往后躲开了。

      宇文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遗憾,终究还是收了回来,扬声叫了伺候的人进来。

      太监宫女们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了地上的奏折,又换了新的茶水,便躬身退到了殿角,大气不敢出。

      林景微便坐在宇文彻身侧的椅子上,替他整理递上来的奏折,核对票拟,偶尔他朱批完,她便替他盖上玉玺。这些事对她来说,比煮茶有趣得多。奏折里写着各地的水旱灾情,府县的吏治民生,边关的军报塘报,像一扇窗,让她看到了这偌大的天下,是什么模样。

      她看得津津有味,连时间都忘了。

      宇文彻坐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嘴角噙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也不阻止,只由着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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