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旅人/Dust Drift》Lacuna_界海

11、Chap.11 阴霾渐袭 假期又

　　假期又一次毫无悬念地结束了。诺尔和德拉科一起站在火车站前的时候，还在想日历上的数字。诺尔想，如果他有好好保留下日历的第一页，就可以把那一页贴在今天的日历上了。
　　德拉科每次假期结束都会换很多新东西，但唯独那只雕枭总是像胶水一样黏在他手上。诺尔觉得这只雕枭已经有一个小型奶油蛋糕大了。
　　“哈，你又在看书？”德拉科在他对面坐下来，慢悠悠地说。
　　“老样子。太无聊了。”诺尔把眼睛挪向窗外。
　　“如虫豸一般自我攻击，与阴影共享鲜血淋漓的假日，窗外阳光混合着清风，恍惚间，回想起自己曾经也是窗外的人。”诺尔的指尖停留在这一页，很久没有翻动。
　　阳光冻得他眼睛发疼。
　　这可真是混蛋，他自己骂自己一句。如果喜欢看一些文学病发作的文章，并且借此接受精神折磨可以被看作是精神虐待的话，他想他早就拿到了一笔价值不菲的奖项。
　　他深吸一口气，想让那些在他胸口周围徘徊的幽灵安静下来，但这种努力却像羽毛给空气挠痒痒，没有起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一团黑气闷在胸口，不会活动，安静、寂静、接近孤独。总的来说，那是一种让他想要落泪的感觉。他突然有一种非常梦幻的不真实感——为什么到现在才感觉到不真实呢？他真是有点懊恼自己感情的迟滞性。其实之前他就总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怀疑——针对眼前的“现实”——但不至于像决堤洪水一般将他击溃。但现在，这种感觉变得无比强烈，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也许他只是在做梦呢？也许真实的他已经死掉了呢？也许之前那个他已经被一个陌生人挤占了呢？对呀，他本来也是一个暴力的闯入者，夺走了这具身体的神经控制权。这个想法让他后背发凉，他咽了一下口水。而此时此刻，也许正有人观看他，在此之上，有一位地位尊贵的导演正在书写他的人生——他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这是真的，但这种否定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他攥紧了胳膊上的布料。
　　他看见斑鸠在树干上跳跃，连同那些彩虹色的光点，刻录在虹膜上，他能看到，真真切切，但是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他感觉——他能听见一首虚幻的、旋律伤感的曲子，由远及近，有人把他谱进了曲子里，他听见的这一首是单独的曲目，与每个人都不同。其他人的尾音是他的始音，或者，也许——他在五线谱之外。不在谱子上也许是件好事，毕竟你永远都不知道演奏者是不是喜欢谱子上的音符。
　　“诺尔，你有没有感觉到很冷？”德拉科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也许吧，”诺尔愣了一会儿，然后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有摄魂怪。”
　　“那是什么？？！！！”德拉科尖声说。
　　诺尔立马制止了他，“我建议你小声一点，虽然摄魂怪可能没有耳朵。”
　　几乎没等德拉科反应过来，诺尔就关上了包间的门。不过几厘米厚的玻璃，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厚实，似乎从玻璃门开始，内外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不过他的眼睛始终飘在远处。该死的，那个笨蛋在哪里？诺尔焦急地想。
　　“殷景·楚呢？你看见他了吗？”诺尔慌里慌张地问德拉科。
　　“我怎么可能看到他？谁知道他有没有准时上车？”德拉科有些高傲地说。
　　“该死，”诺尔骂了一句，然后说，“他万一碰见摄魂怪了怎么办？”
　　“呃……他应该会没事的。”德拉科这时候也不好说什么讽刺的话。
　　但诺尔忘了楚殷景不是一个省心的人——对于摄魂怪来说也是一样。还没来得及让负面情绪发酵，殷景·楚的声音就隔着几层玻璃传了过来。“诺尔！”他高声喊着这两个音节，所幸这个名字的主人也正跟他关心着同一个事情，不至于让他的期待落空。
　　“这里！”诺尔拉开了小隔间的门。殷景·楚一个转身蹭进了座位上，干脆利落地又把门合回去，整个流程不超过三秒钟。
　　坐定之后，殷景·楚第一时间关注到了诺尔略显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诺尔，你怎么了？你们刚刚不会碰见摄魂怪了吧？你有没有事？感觉不舒服的话我们就马上去圣芒戈吧！！”
　　“……安静一点，”诺尔有气无力地说，“我没有事，别用那种表情看我。”
　　“那你是被摄魂怪影响了情绪？哦，那还好，没有正面碰见它们就好……这么说起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都一样。反正我也没什么开心可言。”诺尔语调平直地说。
　　“你真的没事？”殷景·楚仍然不太信。
　　“我说了，没事。”诺尔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
　　殷景·楚现在相信诺尔不肯再多说一句话了，所以乖乖闭上了嘴，充当一个哑巴侍从。他尝试用眼神和嘴唇跟德拉科交流情况，结果德拉科根本不看他——德拉科从他坐进座位上起就故意不看他——他跨过桌子踢了德拉科一脚。
　　德拉科终于转过脸看他，脸上挂着非常烦躁的表情，意思是“你想干嘛？”殷景·楚朝他比划:“他怎么了？”德拉科皱了皱眉，歪过头朝天花板看了一眼，然后极不情愿地回正，把音量控制在一个蚊子叫的大小，“不清楚。但是他百分之百心情不好，劝你聪明一点别理他，我觉得他现在不想听任何人说话——尤其是你。”殷景楚·瞬间气得瞪大了双眼，“尤其是你才对！！！”德拉科翻了一个白眼，再也不想跟这个说话不讲道理的格兰芬多讲话，彻底转过头，任凭殷景·楚怎么着急都不理他。
　　火车到站的时候，气氛冷的能结出冰来。虽说摄魂怪已经被解决了，但现在这种诡异的气氛，简直比摄魂怪可怕一千倍。殷景·楚夹在他们两个之间，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
　　“听说这个学期黑魔法防御课又有新的老师了？”殷景·楚耐不住性子，先问了出来。
　　诺尔完全沉默着，仿佛他是一个聋哑人，任由噪音从耳边滑过。德拉科首先翻了个白眼，然后施舍似的不耐烦地说:“是啊，每年都会换，我爸爸说这是因为有人留下了诅咒，谁知道下一个倒霉蛋是谁呢？”
　　殷景·楚有点被他的语气激怒了，尖锐地说:“哈——我倒是希望下一个是你。”
　　后来他们又维持着你来我往的顺序，几乎骂了起来。诺尔走在他们前面，突然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诺尔轻飘飘地说，然后径直走进了黑色的建筑里。
　　他们三个坐在一起——一直都是这样，没有一天是例外。黑魔法防御课果然又换了新教授，但诺尔只记得他是新换的，不记得他的样子，也不记得他叫什么。他突然感觉很害怕，他感觉他马上就要死掉了，一种无法命名的情绪使他的心跳达到了一个危险的速度，他不自觉加深了呼吸。那不是快乐，至少在他的记忆中不是，快乐应该是更——更——诺尔发现他说不出来。这才是最恐怖的部分。到底是什么？到底是谁，或者是哪一个因素影响了他的情绪？阴影。自我攻击。他突然想到今天在书里读到的词，这本来是一种荒谬的联想，但诺尔拒绝承认它们或许确实能解释一些事情。
　　“诺尔！你看起来……你要不要先去歇一会儿？我帮你请假！”殷景·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谢谢。不用……我想至少上完这节课。”诺尔顽强地说。
　　一个思绪飘过去了。他忘记了那是什么。你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一个声音这样说。他无法接受自己在人事上的健忘，不能接受他已经对一些事情力不从心，这样一来，他就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是多么伟大。啊，他记得的，他记得他们现在要做什么:窥视那面镜子，直面内心的恐惧，他记得的，教授说，摄魂怪会变成你心底最恐惧的东西，而真正勇敢的人只会看到一只摄魂怪。咒语？咒语是什么来着？滑稽滑稽？没错。好极了。
　　“诺尔！你真的应该去休息了！”殷景·楚拽着他的袖子要往外走。德拉科在一旁悄悄地看着，但却没有制止殷景·楚的动作。
　　“我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诺尔有些不确定地说。
　　“像个死人——呸呸呸不吉利！但是看起来确实马上要不行了！你再怎么倔也不行！马上跟我去医疗翼！”
　　在那一瞬间，诺尔有一种近乎任性的直觉，告诉他应该留下来，看一看那面镜子。*你不好奇吗？那面镜子里会出现什么？你应该留下来看一看，亲爱的。*……那不是我的声音，诺尔反驳道。那是一种诱惑，他不愿意去命名这个声音，因为那种熟悉的湿冷感已经让他回忆起了一切——不，不！这一定不是真实存在的事情！这一定是幻觉！
　　他的呼吸越来越快，几乎到了要窒息的地步，肋骨扑闪着蝴蝶的翅膀，似要为奔赴焰火做最终狂欢。他又深吸了几口气，感受着心头奔涌的情感，他知道，这样强烈的情感将毫无顾忌地把他彻底毁灭，但他也知道，这样真实而满溢的感情将是他毕生难忘的体验。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像卡带的旧电影，然后视野逐渐变黑，世界变得狭小无比，到最后，只剩下他和那一面镜子。终于安静了！终于安静了！！他在内心大喊大叫。*走过去，然后去看看它。我在那里等你，亲爱的诺尔。*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但这一次，诺尔不再排斥它。
　　诺尔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走向那面镜子，那面镜子在黑暗的世界里显得多么诱人啊……它的镜面反射着另一个并不存在的美好世界，仿佛那里就是黑暗世界的唯一出口……他想，是的，他应该去看一看。冰凉的。他摸到了那面镜子。
　　——
　　那尖叫声太过于高昂，人耳无法分辨，但诺尔清晰地感受到了精神大厦崩解时泥石和玻璃混为一体，同时坠落的巨响。那个平静的世界消失了，现在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动荡不安的真实世界。
　　“果然是你，维瑟里恩。”诺尔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维瑟里恩看着他，脸上带着并不友善的笑意。然后，维瑟里恩朝他伸出手，之后——之后诺尔就不记得发生什么了，记忆出现了短暂的断片。
　　“诺尔——！”楚殷景跑过来，几乎完全抱住了诺尔的整个身体。
　　猛烈的撞击和摇晃让诺尔暂时恢复了清醒，他抬起头——那眼神空洞得让楚殷景害怕。
　　诺尔知道他现在应该做一些事情，比如感谢，比如解释刚刚发生了什么，又或者只是沉默地回到他原本的座位上——可是他讲不出来一句话，他感觉嗓子哑得像被毒药泡过，说不出一个像样的单词。所以他沉默着，任由楚殷景把他带到医疗翼。德拉科那节课罕见地请了假，没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沃德沃克先生，你记得你为什么突然走到了教室中央吗？”
　　“我记得……我看见了一个人影，不，准确地来说，是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在呼唤我，叫我走过去。”
　　“然后你就真的按照那个声音的指示走了过去？”
　　“是的。”
　　“那么，我想，你是看到了幻觉。”
　　“我认为……那并不完全是幻觉，女士。我认识那个声音，我也跟那个声音的主人见过面，他之前经常出现在我的噩梦里。”
　　庞弗雷女士见他再也讲不出来什么像样的话，于是就给他熬了几瓶宁神剂，再强制他躺在床上休息。诺尔有一种被粗暴对待的愤怒感——但你不可否认，你刚刚跟庞弗雷女士的对话的确掺杂了过多的个人情绪，不是吗？他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又在说那些讨厌的话了。
　　后来，诺尔溜了出去，（他才不想在那里无聊地躺一个晚上）不过庞弗雷夫人一会看见他又该发火了——管他呢，反正不是现在见面就行。诺尔在一片宽阔的空地上碰见了希格琳，她在那里摆弄着几株植物，似乎在想什么事情。诺尔靠近了一些，希格琳仍然没有反应。诺尔于是更靠近了一些——希格琳猛地抬起头，被他吓了一大跳。
　　“诺尔，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去医疗翼了吗？庞弗雷夫人怎么会放你出来？”希格琳猛地揪紧了手中的植物。
　　“我从那里偷偷溜出来了，”诺尔平静地说，“小心些，你快把它揪下来了。”
　　“梅林……你胆子可真大。出来兜风确实不错，但是我想你还是尽快回去比较好，小心庞弗雷夫人一会儿把你的头拧下来。”希格琳有些担心地说。
　　“对了，诺尔，”希格琳迅速地又看了他一眼，“说真的，我们刚刚说要看望你，不过殷景·楚和德拉科不知道为什么大吵了一架，所以有些耽搁了，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不，也许的确不太好。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讲明白，但一些过去很不好的事情又重新追上我了。我感觉……我感觉很害怕。”诺尔有些意外自己的坦白程度。
　　“哦，诺尔……”希格琳立马抱住了他，用手指安抚他不安稳的心情，“我很抱歉听到这些……虽然这很令人不愉快，但是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在你身边的！”
　　“谢谢。”诺尔有些生硬地说。
　　“天呐，我不知道怎么帮你，是不是你之前提到的‘维瑟里恩’，我记得你说它也许和亡灵有关，赫敏和我正好看到一本有关亡灵的古书，现在就在我们手里，你愿意的话，我们就一起去看看？”
　　“不——谢谢你，希格琳，但我想我真的不需要。”诺尔用轻柔的力道推开了希格琳。
　　“那好吧——给你这个！我刚做好的压花，还有香味，你可以把它压在书里。等之后你好一些了，我们还可以在这附近散步！这里很安静，平常几乎没有人会来，而且花鸟都有很多！待久了心情都会变好！”希格琳毫不在意他的推拒，立马笑意盈盈地说。
　　“谢谢。”诺尔勉强地笑了笑。不知为何，诺尔突然有点不太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希格琳很好，诺尔知道她的确担心自己，这里的确很温暖，但是……他总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毕竟“希格琳”是她自己，而诺尔……他尚未明确他到底是谁。
　　“我要离开了。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希格琳。”诺尔尽量简洁地说，然后在希格琳反应过来之前就逃走了。他有点不敢看希格琳的眼神。
　　诺尔喜欢安静，或者说，他至少适应了安静。可是现在，他竟然有些害怕独处，因为他一旦陷入安静的泥沼，就会听见维瑟里恩饶有兴趣的声音——“呀，小诺尔，还在为刚才的事伤心？啧啧啧，这可不好呀……多让人心疼……”诺尔根本没有理会他，继续往前走。诺尔有时候觉得维瑟里恩是个变态偷窥狂，还是最下流的那一种。他发现，只要想一些事情，维瑟里恩的声音就会变得几不可闻，而想事情对诺尔来说并不是一个太难的条件。他想，维瑟里恩大概是跟着那股把他带到这里的风，一起来到了这里。他知道维瑟里恩不会随意伤害他（但他做出的其他事情让他更害怕），他们之间特殊而诡异的关系，也许跟“诺克斯坦波拉”有隐秘的联系。想要解决维瑟里恩，意味着诺尔需要寻找诺克斯坦波拉的秘密，这正是他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情。维瑟里恩的到来并不代表着什么，只不过是……他又得重新面对往昔的一切而已。他告诉自己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可是心脏还是忍不住下沉。诺尔·沃德沃克，说到底，你还是没有办成一件事，不是吗？见鬼的成不成功。诺尔紧接着又想，这又不是什么需要记分的比赛或者考试。
　　要推开医疗翼大门的前一刻，诺尔想起来了那段几乎消失的记忆:“你不敢看你自己，因为你总是对自己刀剑相向。”这是维瑟里恩的鬼话。荒谬至极。但他当时的确不敢看向镜子里面的“自己”。
　　维瑟里恩看着诺尔匆促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笑容。他终于……光临了他建造的地狱。令人兴奋。
　　诺尔站在医疗翼的门前，犹豫了好一会儿，任由黄昏的余烬将他吞没。他不知道推开门之后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但等待的无助感几乎将他杀死，他知道，现在他应该继续前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