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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夜频率   ### ...

  •   ### 第一章:深夜频率
      凌晨两点,城市的喧嚣终于沉入海底。
      “城市夜航”的直播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将沈听夏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贴满吸音棉的墙壁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气,混合着电子设备运转时特有的微弱电流声。
      沈听夏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看着面前跳动的音频波形,声音透过麦克风流淌出去,温润而低沉:“这里是FM99.6,城市夜航。我是听夏。在这个城市入睡的时候,总有一些心事醒着。今晚的风有点大,不知道吹过了谁的窗台,又吹乱了谁的心事。”
      导播在玻璃窗外比了一个“进热线”的手势。
      沈听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显示,没有备注,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她按下接通键,指示灯由绿转红。
      “你好,这里是城市夜航,你在听吗?”
      听筒里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底噪,像是有人握着电话,在另一个时空里屏住了呼吸。
      过了许久,一个沙哑的女声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在。”
      沈听夏的手指在调音台的推子上微微一顿。这个声音太陌生了,却又在触碰到耳膜的瞬间,引起了一阵莫名的、生理性的战栗。
      “想听什么歌,还是有什么故事想分享?”沈听夏保持着职业的温和,轻声问道。
      “我想点一首歌。”那个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苏打绿的《小情歌》。”
      沈听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首歌太普通了,普通到每晚的热线里至少会出现三次。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特定的频率里,它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强行扭开一扇被封存了七年的门。
      高中时代的MP3里,这首歌被循环播放了无数遍。那是2016年的夏天,蝉鸣聒噪,教室里的吊扇吱呀作响。顾念总是喜欢把一只耳机塞进沈听夏的耳朵里,另一只戴在自己耳朵上,手指在课桌下悄悄勾住沈听夏的小指,笑着说:“听夏,以后我们要一起去苏州,去听真正的苏州情歌。”
      那是她们之间的秘密暗号,是独属于十七岁那场盛大暗恋的背景音。
      “这首歌很经典。”沈听夏极力控制着呼吸的频率,不让声音泄露出一丝异样,“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划过心尖,带着七分苦涩,三分试探。
      “因为……当年唱这首歌的人,走丢了。”
      沈听夏感觉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满冷水的棉花,堵得她发不出声音。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麦克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走丢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
      “嗯。”那个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听夏,当年的那阵风停了,我现在回来,还来得及吗?”
      轰——
      直播间里明明恒温二十四度,沈听夏却觉得浑身冰凉。
      听夏。
      除了顾念,这七年里,没有人这样叫过她。父母叫她夏夏,同事叫她沈老师,听众叫她听夏姐。只有顾念,总是连名带姓或者亲昵地叫她“听夏”,尾音上扬,像钩子一样。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那个在高考前一周突然人间蒸发,连一句再见都没留下的顾念。那个带走了沈听夏整个青春兵荒马乱,只留下一张空白纸条的顾念。
      现在,她就在电话线的另一端。
      沈听夏张了张嘴,想要质问,想要咆哮,想要问她这七年死哪去了,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但所有的激烈情绪在涌到喉咙口时,都化作了死一般的寂静。
      作为主播,她不能冷场。作为沈听夏,她不敢开口。
      “这位听众,”沈听夏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感,“风停不停,不是风决定的,是树决定的。如果树根还在,风总会回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沈听夏以为信号已经断掉。
      “谢谢。”
      那个声音最后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电话挂断了。
      直播间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那首《小情歌》的前奏缓缓响起。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人们心肠的曲折……”*
      沈听夏摘下耳麦,双手捂住脸,眼泪无声地从指缝中滑落,滴在冰冷的调音台上。
      那一晚,沈听夏失眠了。
      她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路灯下被风吹得乱舞的梧桐树叶。七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她考上了理想的大学,读了播音系,进了市电台,过着规律而体面的生活。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个叫顾念的女孩,连同那段青涩的过往,一起埋进了记忆的废墟里。
      可原来,伤口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轻轻一碰,依然是血肉模糊。
      顾念回来了。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她回来做什么?叙旧?道歉?还是像当年一样,再次不告而别?
      沈听夏不知道。她只觉得心慌,一种即将失去控制的恐慌感笼罩着她。
      第二天清晨,沈听夏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出门。她特意选了一条平时不常走的路线去电台,试图避开某些可能相遇的概率。
      秋天的早晨带着些许寒意,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蓝色。
      电台大楼位于市中心的文创园,楼下有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沈听夏刚走出地铁站,远远地就看见了电台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旁,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脚边放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沈听夏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哪怕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哪怕那个人瘦了很多,剪了利落的短发,哪怕时光在那个身影上雕刻出了成熟的棱角,沈听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顾念。
      顾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周围的车流声、行人的交谈声仿佛在这一刻全部褪去,世界变成了无声的黑白电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站在七年的光阴两端,遥遥相望。
      顾念的脸比记忆中更加清瘦,轮廓分明,那双曾经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和……渴望。
      她看着沈听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那个名字,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沈听夏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跳出来。她想逃,想转身就跑,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重逢现场。
      可是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顾念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向沈听夏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听夏的心尖上。
      五米,三米,一米。
      顾念在沈听夏面前站定。她比沈听夏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沈听夏的脸庞,从眉眼到鼻梁,再到紧抿的嘴唇。
      “听夏。”
      顾念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加真实,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和寒意。
      沈听夏死死地盯着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理智。
      “你回来干什么?”沈听夏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在尾音处微微颤抖。
      顾念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有回答沈听夏的问题,而是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触碰沈听夏的脸颊,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抓住了沈听夏风衣的袖口。
      “我回来了。”顾念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恳求,“听夏,这一次,风没有停,我也没有走。”
      沈听夏看着被她抓住的袖口,那是她最讨厌被人触碰的地方,可此刻,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厌恶。相反,一股久违的、熟悉的温度顺着布料传导过来,烫得她心口发疼。
      “顾念,”沈听夏抬起头,直视着那双让她魂牵梦绕了七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欠我一句解释,欠了整整七年。”
      顾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沈听夏的手背上,滚烫。
      “我知道。”顾念哽咽着,“我会用一辈子来解释,只要你肯听。”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沈听夏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顾念,心中筑起的防线轰然倒塌了一角。
      七年前的那个夏天,顾念也是这样站在风口,笑着对她说:“听夏,等我回来。”
      然后她就没有回来。
      而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风霜和满眼的深情。
      沈听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先去把行李放下吧。”她别过头,不再看顾念的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的公寓就在附近。”
      顾念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沈听夏会这么说。
      “怎么?不想去?”沈听夏冷冷地问。
      “去!我去!”顾念急忙抓起行李箱,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紧紧跟在沈听夏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沈听夏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个熟悉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旧时光的鼓点上。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平静了七年的生活,彻底结束了。
      那阵停了七年的风,又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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