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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卷一· ...

  •   卷一·烟雨江南辞

      第八章·秋庭红绡劫

      第一折·铜镜裂

      戏台从荒冢里长出来时,铜镜正在第三次怀孕。

      镜面凸起的弧度像少妇的小腹,映出的不再是容颜,是前朝旧事——那些事在汞银底层发酵,长出青绿色的霉斑,斑痕蜿蜒成戏台的梁柱、飞檐、褪色的帷幔。我站在镜前,看见自己的脸被霉斑蚀出许多孔洞,每个洞眼里都在上演不同的悲欢离合。

      这镜是耶婳的嫁妆。

      镜背刻着交颈鸳鸯,鸳鸯的喙已经磨平了,是被手指摩挲过千万遍的痕迹。她生前每日对镜梳妆,将青丝梳成乌云,将胭脂点在唇上,将秋波抛向镜中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情郎。如今镜还在,人已成灰,只有那些摩挲的温度还留在铜锈里,每逢夜半就渗出细汗,在镜面凝成霜。

      今夜霜格外厚。我呵气去暖,霜融处,竟显出一行娟秀小楷:

      “秋庭深锁玉楼人,红绡帐底断肠春。”

      字迹新鲜得像刚用血写成,最后一笔还在泅开,泅成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耶婳画押的习惯。

      第二折·戏台生

      跟着梅花的脉络,我踏入镜中。

      不是真的踏入,是魂魄被那行字勾了去,像丝线牵引傀儡,跌进一片混沌的光里。再睁眼时,已立在一座荒废的庭园。

      园是真的荒了。太湖石爬满薜荔,薜荔的根须刺进石骨,吸干了最后一点灵气。曲廊的栏杆断了七处,断口处长出野蔷薇,花开得疯癫,红得像是从伤口里喷出来的血。池塘早已干涸,池底裂成龟背纹,每条裂缝里都沉着些东西:有摔碎的玉佩,有绞断的青丝,最多的是纸屑——是被撕碎的情诗,墨迹被雨水泡得肿胀,字和字抱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相思”,哪个是“决绝”。

      但戏台是新的。

      崭新得诡异。朱漆亮得晃眼,金粉灿得灼目,台柱上雕的龙凤仿佛下一刻就要破木飞去。台上悬着茜素红的帷幔,无风自动,像有无数双手在幕后撕扯。台下没有看客,只有三把紫檀交椅,椅背上分别刻着“痴”、“怨”、“嗔”。

      我坐上“痴”字椅。椅面冰凉,冰意顺着尾椎往上爬,在第七节脊椎处停住,那里结出一颗霜珠,珠里封着一场未做完的梦。

      锣鼓响了。

      不是人敲的。是廊下那架破旧的水车,车轮被夜风吹动,轴辘摩擦发出“咿呀”声,像极了戏班的开台锣。紧接着,丝竹声从地底升起——是那些埋在土里的碎瓷片,彼此碰撞,竟奏出了“游园惊梦”的调子。

      帷幔拉开。

      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盏孤灯,吊在台中央,灯焰是青白色的,照得满台鬼气森森。灯下摆着一方绣墩,墩上搁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嫁衣。

      嫁衣自己站了起来。

      第三折·魂衣舞

      没有人在衣中。但嫁衣确确实立起来了,领口支棱着,袖管垂着,裙摆铺开,像有个看不见的新娘正端庄坐着。然后,它开始舞蹈。

      先是水袖。空荡荡的袖管忽然灌满了风,扬起来时柔若无骨,在空中划出两道凄艳的弧。弧光所及,空气中浮现出金色的字迹,是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字迹闪烁三下,碎成光屑,落在嫁衣上,竟绣出了缠枝牡丹的纹样。接着是身段,嫁衣的腰肢一拧,裙摆旋开,旋成一朵盛放的血色罂粟。旋到极处,衣襟突然敞开,露出里头——没有躯体,只有一团旋转的雾,雾中影影绰绰,像是许多张脸在快速切换:有耶婳的,有母亲的,有我从未谋面却觉得眼熟的,最后定格在一张绝美的、凄楚的、眼角有泪痣的陌生女子面容。

      她开口唱了。声音从嫁衣的领口飘出,带着地穴的回响: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每唱一句,庭园就变一分。干涸的池塘涌出血色的水,水面上浮起莲花,莲心坐着蜡制的小人,都在抹泪。断廊接续,栏杆上瞬间爬满真红帷幕,帷幕后传来吃吃的笑声,笑声里夹杂着银簪坠地的清响。最奇的是那些太湖石,石上的薜荔开出花来,花形如铃,随风摇动,铃声竟是在为唱词伴奏。

      嫁衣舞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时,突然僵住。

      袖管垂落,裙摆委地,那团雾从领口逃逸,消散在风里。嫁衣瘪下去,又成了空空的一摊红绸。但绸上多了一物——是面铜镜,镜背朝上,交颈鸳鸯的喙,正滴下血来。

      血滴在绸上,洇开,写成一行新的字:

      “情根种孽债,恨海葬花魂。”

      第四折·三生簿

      丝竹声歇。水车停了,碎瓷片沉寂,只有那些铃花还在摇,摇出细碎的呜咽。

      我走上戏台。铜镜触手滚烫,翻过来,镜面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是一本正在焚毁的账簿。

      账簿的封皮是褪色的喜帕,内页是女子每月信期用的草纸,字迹有朱砂的、有墨的、最多的是血书的。匆匆一瞥,只见些片段:

      “丙申年三月初七,典当初吻一枚,换避子汤一剂。当票号:孽海情天柒。”

      “戊戌年腊月廿三,质押‘白首之约’于长生库,得银五十两赎父棺。质押期限:来生。”

      “庚子年中秋,贱卖‘生育之能’于过路妖道,换符咒一道镇宅。备注:此后再无天癸。”

      每笔账下都有指印,指印的纹理渐渐淡去,像是被泪水泡糊了。账簿一页页自燃,烧到最后一页时,火焰突然凝成一只手的形状,朝我伸来。

      我退后半步。手扑了个空,五指张开,掌心裂开一张嘴,幽幽道:

      “客官,要赎,还是要当?”

      “赎如何?当如何?”

      “赎,需以等价的痛楚来换。比如这页——”火焰翻回“初吻”那笔账,“要赎这枚初吻,你得去亲一口墓里刚化净血肉的骷髅,将那份阴寒存在舌底,暖成当年悸动的热度。”

      “当呢?”

      “当,就简单了。”火焰的手指向台下那三把椅子,“痴、怨、嗔,皆是硬通货。典当‘痴’,可换三年无梦的安眠;质押‘怨’,能得仇家暴毙的喜讯;贱卖‘嗔’,从此看谁都慈眉善目,哪怕对方正在刨你家祖坟。”

      我沉默。火焰的手等得不耐烦,指尖开始迸溅火星。

      “若我要赎一个人呢?”

      “谁?”

      “耶婳。”

      火焰骤然暴涨,吞没了整本账簿。在熊熊火光中,浮现出一纸猩红的契约:

      赎魂契

      货品:耶婳全魂(已碎成七情六欲残片,散落于三界五行)

      赎价:

      一、剜出双目,一眼换其‘喜’魂,一眼换其‘怒’魄。

      二、自断十指,指骨磨粉,和血为墨,重写其命簿。

      三、将‘石狮之秋’从记忆里连根拔起,种于忘川畔,从此故乡是异乡。

      四、终身不娶不嗣,绝情绝欲,以身为棺,永镇其残魂。

      火光映着我的脸,脸上没有表情。半晌,我问:

      “赎回来,她可还是耶婳?”

      火焰摇曳,传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声音:

      “客官说笑了。魂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算勉强拼凑,也是满身裂痕的瓷器,盛不住一滴眼泪。您赎的不是人,是个念想。”

      “那便不当不赎。”我转身下台。

      火焰在身后尖啸:“你会后悔的!秋雨来时,那些碎魂会从每一寸土里钻出来,咬你的脚踝,问你为何不捡起她们!”

      我没有回头。

      第五折·铜镜碎

      回到“痴”字椅前,才发现椅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是个穿着戏服的女子,背对着我,正在对镜梳妆。镜是那面鸳鸯镜,她执着一把犀角梳,将长发一缕缕梳通。发是真长,黑得像夜,从椅背一直拖到地上,蜿蜒如河。

      “姑娘……”我开口。

      她缓缓转过头来。

      没有脸。

      不是恐怖,是空茫。该是五官的地方,是一片平滑的肤质,像未上釉的瓷胚。但她却在“看”我,用那片空白“注视”着我,然后,她举起手,用食指在那片空白上写字。

      指尖划过脸颊的肤肉,发出纸张撕裂的轻响。字是反的,但镜中映出正形:

      “奴家耶婳。”

      写完,她等了一会儿,像是在期待我的反应。见我怔住,她又写:

      “郎君不识妾了?”

      我喉咙发干,发不出声。她似乎叹了口气——虽然她没有嘴,但我确实听见了一声极轻极哀的叹息。然后她又写,这次写得很快,字迹凌乱:

      “铜镜裂三痕,一痕思,一痕怨,一痕遗忘。郎君选哪道裂痕栖身?”

      我仍说不出话。她忽然站起,戏服的水袖飞扬,整个人像一片红色的云,飘向戏台。在台上,她回身,对着那片空白的脸,写下最后一行字:

      “原来郎君,早已在第三道裂痕里了。”

      说罢,她纵身一跃,跳进了那盏孤灯的灯焰。

      青白的火舌猛地蹿高,将她吞没。没有惨叫,只有“毕剥”一声,像烧着一张宣纸。火焰褪去后,灯下只剩那面铜镜,镜面正中,多了三道放射状的裂痕。

      裂痕里渗出三种颜色的液体:思痕出乳白色的蜜,怨痕出墨绿色的胆汁,遗忘痕出透明的、无色无味的水。三股液体在镜面交汇,混成一种浑浊的灰,灰中浮起无数细小的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映着我和耶婳过往的碎片:她采莲时回眸的笑,她病中抓着我手的力度,她棺木入土时我掌心掐出的血痕……

      气泡相继破裂。破裂声连成一片,竟是方才那出戏的收场锣鼓:

      “咣——嚓——咣——嚓——”

      庭园开始崩塌。不是地震那种塌,是色彩在流失:红色最先褪去,嫁衣、蔷薇、血池,统统灰败;接着是金漆、琉璃瓦、灯焰,化作飞灰;最后连黑白都守不住,一切融成混沌的浊流。只有那面裂镜还在发着微光,像茫茫灰海里的孤岛。

      我朝它走去。每走一步,脚下就浮现一行字:

      “情天孽海勘不破,无非痴人说梦。”

      走到镜前时,字迹已铺成一条路。我俯身拾起镜子,裂痕恰好将我的脸分割成三份:左眼在“思”痕里,正流泪;右眼在“怨”痕里,正喷火;嘴在“遗忘”痕里,正慢慢闭上,再也发不出她的名字。

      镜背的鸳鸯,喙与喙之间,那道磨平的缝隙,突然涌出一股温泉。泉水分成两股,一股热如鲜血,一股冷如玄冰,自我掌心钻入,沿经脉上行,在心脏交汇。

      冷热交击的剧痛中,我听见最后一句唱词,不知从何处飘来: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尾音袅袅散尽时,我睁眼。

      仍在荒冢间,手中哪有什么铜镜,只有半块残碑,碑上依稀可辨“耶婳”二字。夜露深重,打湿了碑面,水珠沿着名字的笔画滚动,像迟来了很多年的眼泪。

      东方既白,秋雨欲来。

      我起身,将残碑抱在怀中,像抱着一个永远无法焐热的梦。远处石狮的方向,传来第一声鸡啼,啼声嘶哑,像是锈剑在石上磨了一夜。

      这一折红绡劫,终是散了戏。

      只是看戏的人,从此困在了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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