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无间》沄棠

3、周末 “去熟悉熟

　　煎熬的军训后，师生们迎来了两天周末。刚开始活蹦乱跳的学生，经过一周的军训后，像一堆蔫儿掉的白菜。
　　“叮铃铃，下课时间到了，老师同学们，你们辛苦了。”
　　放学铃声响起。这些“小白菜们”又“活”了，教学楼一下子沸腾起来。
　　谢临安面对炸锅了的四班，没发怒？
　　这就不可能了。
　　一眼望去，四班的前后门紧闭，隐约可以听见戒尺敲击桌面的声音。
　　“别吵了，安静！”班长大喊。在嘈杂的教室里，她这么一喊好像更乱了。
　　“嗞…”一阵电流声后，“给我闭嘴！〞谢临安带着怒气的声音被“小蜜蜂”放大，教室里瞬间一点说话声都没了。
　　谢临安站在讲台上，"小蜜蜂"的指示灯还亮着红光。她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学生纷纷低头。
　　"放学。"她关掉扩音器，"值日生留下。其他人，三秒内消失。"
　　三秒不到，教室空了三分之二。
　　谢临安低头看值日表："第一组扫教室，第二组卫生区，第三组——"她顿了顿，"卫生间这周八年级轮值，七年级不用管。"
　　底下传来几声如释重负的叹气。
　　"安静。"谢临安抬眼，"扫完找我检查，不合格重做。"
　　她转身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没立刻离开，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学生涌出校门。
　　海棠的味道。
　　谢临安皱眉。她的抑制剂今早打过了，剂量还加了一倍。
　　她侧头。林汐正从6班后门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头发随便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身后跟着两个学生，一个举着扫帚，一个拎着垃圾袋。
　　"林老师，"那个举扫帚的学生喊，"我们真的不用扫卫生间啊？"
　　"不用，"林汐回头笑，"这周八年级轮值，我们七年级享福。"
　　"耶——"两个学生蹦起来。
　　林汐转身，正好看见谢临安。她眼睛亮起来，快步走过来："谢老师！"
　　海棠的味道更浓了。谢临安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嗯。"
　　"周末了！"林汐把抹布搭在肩上，完全没察觉她的动作，"你有什么安排？"
　　"备课。"
　　"……"林汐眨眨眼，"就备课？"
　　"还有写教案。"
　　林汐看着她，忽然笑了："谢老师，你知道陵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谢临安沉默。她不是本地人，入职前只在网上搜过"陵城一中附近租房"，没搜过"陵城景点"。
　　"不知道。"她说。
　　"我也不知道，"林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我也不是本地人。何老师说周末带我俩逛逛，你去不去？"
　　谢临安愣住："何老师？"
　　"二班班主任，教你们班英语的那个，"林汐眼睛弯起来，"她说两个外地老师太可怜了，要当导游。"
　　谢临安想起何玉——那个总是笑眯眯
　　Omega女老师，二班班主任，教二班和四班英语。她上周在办公室给过她一颗糖，说"小谢老师别总板着脸"。
　　"我……"谢临安开口。
　　"去吧去吧，"林汐拽她袖子，像学生撒娇那样，"何老师说了，你要是不去，她也不带我去。她说三个人才有意思。"
　　袖子被拽住的地方，温度烫得反常。谢临安低头看着那只手，白皙的，指尖还沾着一点粉笔灰。
　　"……好。"
　　林汐立刻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说定了！周六早上八点，校门口见！"
　　她转身跑回6班，背影轻快的像只鸟。谢临安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袖口——那里皱了一块，还留着一丝海棠混甘草的味道。
　　她没拍掉。

　　周六早上，陵城一中校门口。
　　谢临安七点五十就到了。她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袋早餐——两个菜包，一杯豆浆，她自己的份。
　　何玉八点零五分才到，骑着辆电动车，车筐里装着遮阳帽和地图。
　　"小谢老师！"她挥手，"等很久了？"
　　"没有。"
　　"小林老师呢？"
　　谢临安低头看手机。七点五十她到的时候，林汐还没来。八点她发了一条"到了"，没回。八点零三分又发了一条，也没回。
　　"可能……"
　　"谢老师——"远处传来喊声。
　　林汐跑过来，头发没扎，散在肩上，穿着条白色的裙子，袖子是泡泡袖。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跑得急了，脸颊红红的。
　　"对不起对不起，"她喘气，"我睡过头了。"
　　何玉笑："年轻人就是能睡。买的什么？"
　　"奶茶，"林汐把其中一杯递过来，"谢老师，不甜的。"
　　谢临安愣住。
　　那杯奶茶标签上写着：去糖，常温。
　　"你……"她抬头。
　　"我上次记着呢，"林汐眼睛亮亮的，"你不喝甜的。"
　　何玉在旁边"哦——"了一声，那声调拉得很长。她戴上遮阳帽，跨上电动车，风一吹，紫藤花混柑橘的味道飘过来，甜甜的，像她人一样。
　　"走吧，两位老师，今天带你们逛陵城老街。"

　　何玉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介绍："那家烧饼好吃，那家馄饨是老字号，前面拐角有个书店——"
　　谢临安走在中间，林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那杯去糖的奶茶，偶尔吸一口，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老师，"林汐忽然凑近，声音压低，"你看那边。"
　　她指的方向，是个卖糖画的摊子。老师傅正在画一只兔子，糖浆在青石板上流淌，金灿灿的。
　　"你想吃？"谢临安问。
　　"想，"林汐点头，又摇头，"但何老师说要请我们吃午饭，现在吃了糖，午饭就吃不下了。"
　　她说话的时候，海棠的味道飘过来，混着奶茶的茶香，淡淡的涩。
　　谢临安脚步顿了一下。
　　"那就买一个，"她说，"分着吃。"
　　林汐转头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然后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分着吃！"
　　她跑过去买糖画，白色的裙子在风里扬起来，像一只蝴蝶。
　　何玉不知何时退到谢临安身边，胳膊肘碰了碰她："小谢老师。"
　　"嗯？"
　　"林老师挺可爱的，"何玉笑眯眯的，"你的喜好，她记得很清楚啊？"
　　谢临安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没说话。
　　糖画买回来了，是一只兔子，耳朵长长的。林汐掰了一半，递过来："谢老师，耳朵给你，耳朵甜。"
　　谢临安接过那半只兔子。糖浆在阳光下透亮，像琥珀。
　　她咬了一口，甜的。
　　但林汐看着她笑的时候，她尝到的却是别的味道——海棠，甘草，春末将败的涩。
　　"甜吗？"林汐问。
　　"……甜。"
　　何玉在旁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年级主任一样，带着点"我懂了"的意味。她转身往前走："走吧，前面有家面馆，我请你们吃陵城特色。"
　　谢临安把剩下的糖画吃完，甜味在舌尖化开。
　　左边是海棠，右边是紫藤花，两种甜混在一起，像陵城八月的阳光，晒得人发懒。
　　她的抑制剂在包里，隔着一层布料的距离。
　　她忽然不想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