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无间》沄棠

1、陵城八月 开学前两天

　　陵城一中的报告厅空调开得很足。
　　谢临安坐在倒数第三排，原本专注的注意力被什么东西牵走了，笔尖悬在培训手册上方，迟迟没落。
　　她闻到了一缕甜味，像春末将败的海棠，甜里发涩，混着一点甘草的回甘。
　　以为是前排某人手里的奶茶。
　　抬眼望去，只看见一个扎着乱糟糟马尾的后脑勺。那人正在培训手册的空白处画小人，笔尖沙沙响，画的是个戴幞头的唐朝人，肚子圆滚滚的。
　　"……下面请新教师自我介绍。"
　　那个后脑勺抬起来了。谢临安看清了她的脸——很白，看上去很容易被人欺负，但眼睛很亮，闪闪的，像星星，像那种会突然笑出声的人。
　　从她那个角度望过去，正好可以看见：左手紧扣着教案，把纸页都压出了折痕；右手捏着衣边的一角，使衣边紧贴在身上，像缠了很久的绷带。
　　"我是林汐，历史的。"声音果然一次比一次小，"请多关照。"
　　她说第三遍时，谢临安低下头，在手册上写下"林汐"两个字。字很端正，像她本人，更像她工整的教案。
　　但鼻尖那缕甜味没散。

　　文科组办公室在一楼，朝南，窗外是棵老樟树。
　　谢临安的座位靠窗，林汐在她旁边，隔着一条过道。伸手能递到东西，但刚好够不着说话。
　　"谢老师，有多的双面胶吗？"
　　谢临安从抽屉里拿出来，递过去。指尖碰指尖，她触到一点烫。
　　两人都缩了一下。
　　"……谢谢。"林汐背过身去，耳朵悄悄红了。
　　"不客气。"谢临安顿了顿，"历史组在走廊那头？"
　　"嗯，"林汐把双面胶按在黑板报草稿上，"我记不住路，已经走错三次了。"
　　"下次可以问我。"
　　谢临安说完愣了。她从不主动社交。
　　林汐抬头看她，眼睛月牙似的弯起来："那说定了。"
　　窗外有蝉在叫，八月的尾声。谢临安转回身，发现自己的培训手册上，"林汐"两个字旁边多了一小片枫叶的压痕——她早上从老樟树下捡的，本来夹在扉页。
　　现在它在"林汐"旁边。

　　晚上九点，一楼只剩两盏灯。
　　谢临安在空教室试讲《道德与法治》第一课。板书写到"青春"两个字时，她停住了。
　　黑板上多了一幅画。披着长发的小人举着一本法典，旁边写着："4班班主任加油！——6班班主任留"
　　字很潦草，但画工不错。小人板着脸，和她有点像。
　　她站了很久。林汐什么时候来的呢？不知道。画了多久呢？也不知道。
　　嘴角浅浅向上扬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回到办公室，林汐的灯还亮着。她趴在桌上，头发散在臂弯里，懒洋洋的，像一只晒过头的猫。
　　谢临安泡了两杯茶，走过去，放在她桌上。
　　林汐动了动，抬起头，眼睛还是亮的："你怎么知道我没走？"
　　"4班后门，"谢临安说，"能看见6班的窗。"
　　林汐眨眨眼，忽然笑了："那我以后也看你。"
　　谢临安没接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发现自己的茶忘了拿。
　　那杯茶在林汐桌上凉了一夜。

　　谢临安失眠了。
　　她躺在教师宿舍的床上，听见隔壁传来哼歌声，跑调，但很开心。是首老歌，她没听过，但记住了旋律。
　　枕头上有自己的信息素，鸢尾混着枫叶，冷冽的，像深秋的湖水。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去。心跳得很快，砰砰砰。
　　除此，还闻到一丝别的。
　　海棠。甘草。
　　甜里发涩。
　　陵城的八月很热。但有什么东西——
　　比暑气更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