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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石狮潮信秋在牡蛎壳中转身   卷三· ...

  •   卷三·故城笺

      海在退潮时交出它的骨头。

      先是水色变浅——那种深邃的、能把天空整个吞下去的蓝,渐渐稀释成灰绿,再褪成浑浊的黄。像一缸被反复漂洗的染布,颜色一层层剥落,最后露出底下粗糙的麻布本相。然后,滩涂开始显露。不是一下子全露出来,是慢的,试探的,像羞怯的舞者撩开裙裾的一角。先是最高处的沙洲,接着是礁石的基座,最后是整个海湾的骨架:淤泥、碎石、沉船的残骸、生锈的锚链,以及,无数牡蛎的壳。

      那些壳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滩涂。大的如手掌,小的如指甲,全都灰白,粗糙,边缘卷曲如干枯的花瓣。它们不是平铺着,而是竖着插在淤泥里,壳口朝上,像无数张开的、沉默的嘴。潮水退去时,有些壳里还蓄着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濒死的光。

      我脱了鞋,赤脚踩下去。

      第一步,淤泥从脚趾缝里涌上来,凉而软,带着海腥气和有机物腐败的甜腻。牡蛎壳的碎片硌着脚心,不疼,是一种清晰的、存在感的提醒。再走几步,脚陷得更深了,淤泥没到脚踝。每拔一次脚,都发出“咕叽”的声音,像大地在吞咽,在叹息。

      滩涂上有生命。不是显眼的生命,是细微的,隐秘的,需要蹲下来才能看见的。招潮蟹在壳堆间横着走,一只螯大,一只螯小,像不对称的钟摆。它们警惕,我稍一动,就“嗖”地钻回洞里,只留下一个小圆孔,边缘光滑如精心修饰的井口。弹涂鱼在浅水洼里跳,用胸鳍撑着身体,眼睛长在头顶,能同时看天看地。它们跳得笨拙又认真,每一次腾空都像用尽了全力,落下时溅起细小的泥点。

      但最多的还是牡蛎。活着的牡蛎。

      它们附着在一切能附着的物体上:礁石、沉木、废弃的轮胎、半埋的破船板。一层覆一层,一代压一代,形成坚硬的、崎岖的、生机勃勃的坟场。活着的在表面,灰绿色的壳微微张开,露出乳白色的软体,纤毛缓缓摆动,过滤着浑浊的海水。死去的在下面,壳被浪打碎,被时间漂白,成为新生代的基座。

      我蹲在一块礁石前。石头上覆满了牡蛎,厚的地方有十几层。最底层的壳已经完全钙化,与礁石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石,哪是壳。中间层的壳半破碎,断面露出珍珠层,在斜射的阳光下闪着彩虹般的光泽。最上层的还活着,我伸手碰了碰,壳“啪”地合上,喷出一小股水,咸腥的,带着生命的蛮横。

      “后生,小心割手。”

      我回头,看见一个老人坐在不远处的小船上。船是旧木船,蓝漆剥落,露出木头本色的苍白。老人皮肤黝黑,皱纹深如刀刻,戴一顶发黄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拿着撬刀,正从船板上撬牡蛎。动作熟练,一插,一拧,一掰,完整的牡蛎肉就落在旁边的铁桶里,壳扔在脚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里的牡蛎,是石狮最好的。”老人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滚出来,裹着海风的咸涩。

      “为什么?”

      “水好。”他用撬刀指指海湾,“这里不是外海,浪不大。也不是内湾,水不淤。潮水一天来回两次,带来吃的,带走脏的。牡蛎最挑,水不好就不长,长了也不肥。”

      我走近些。桶里的牡蛎肉饱满,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像上好的脂玉。有些还在微微蠕动,仿佛不甘心离开壳。

      “您在这里撬多久了?”

      “多久?”老人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里撬了。那时候,这滩涂上全是野牡蛎,不用养,自己长,一潮水能撬上百斤。现在不行了,要养。你看——”

      他指向远处。海湾里,一排排竹竿插成整齐的方阵,竹竿上挂着绳索,绳索上吊着成串的牡蛎苗。那是养殖区,现代化的,规模的,与这边野生的、杂乱的滩涂形成对比。

      “养的快,三个月就能收。但味道不对。”老人摇摇头,继续撬手中的牡蛎,“没有野的鲜,没有野的甜。为什么?养的吃饲料,野的吃海里的东西。海里的东西有什么?有 plankton(浮游生物),有 detritus(碎屑),有我们说不出的东西。那些东西,才是味道。”

      Plankton。Detritus。从老人嘴里说出这两个英文词,有种奇异的反差。我后来才知道,他儿子是海洋生物系的教授,每次回来都跟他讲这些。老人记不住别的,就记得这两个词,觉得它们准确,有学问,配得上他撬了一辈子的牡蛎。

      “您儿子让您别干了吧?”

      “让。怎么不让。”老人又撬开一个,牡蛎肉落进桶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说太辛苦,说现在养殖的便宜,卖不上价。我说,不是价不价的事。”

      “那是什么事?”

      老人停下手,抬起头看我。草帽下,他的眼睛出乎意料的亮,像两颗被海水洗过的黑石子。

      “是规矩的事。”他说,语气严肃起来,“潮水一天两回,这是规矩。初一十五大潮,这是规矩。春天投苗,秋天收获,这是规矩。撬牡蛎要顺着纹路,不能硬掰,这也是规矩。这些规矩,海记得,牡蛎记得,我也得记得。我都忘了,谁记得?”

      他说的“记得”,不是记忆的记,是记录的记,是纪年的纪。潮汐是海的呼吸,牡蛎是海的年轮,而像他这样的老人,是活的日历,活的刻度,活的海志。

      “我能试试吗?”我看着他的撬刀。

      老人打量我一眼,递过刀,又递过一个牡蛎。“捏紧了,从这儿插进去,一拧,一掰。用力要巧,不能用蛮力。”

      我照做。刀尖插进壳缝,手感生涩。拧的时候,感觉到壳内的抵抗——闭壳肌在用力,那微小但顽强的力量,是生对死的最后抗争。然后“咔”一声轻响,壳开了。我看到了牡蛎的全貌:软体伏在底壳,边缘的套膜微微颤抖,中央是闭壳肌,一小团坚实的肉,连接着两片壳。就是它,用尽全力,想把世界关在外面。

      “第一次撬,不错。”老人点头,“但太慢了。我像你这么大时,一分钟能撬二十个。”

      “现在呢?”

      “现在?”他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大,关节突出,皮肤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是牡蛎的色素,也是岁月的沉积。“现在慢了,十个。手不听话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潮水在退,越来越远,露出更多的滩涂,更多的牡蛎壳。海鸥在远处盘旋,叫声凄清。阳光斜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水线。

      “您说,秋天在牡蛎壳里转身,是什么意思?”我问。我想起这卷的标题。

      老人没直接回答。他弯腰,从脚下的壳堆里捡起一片,递给我。“你看。”

      那是一枚很老的壳。表面布满藤壶、苔藓和其他生物的痕迹,边缘破损,颜色灰暗。但对着光看,壳的内壁闪着彩虹般的光泽——那是珍珠层,是牡蛎用分泌物一层层包裹自己、保护自己形成的。光线转动,虹彩流动,像有液体在壳内荡漾。

      “牡蛎这玩意,”老人缓缓说,“一辈子就干两件事:吃,和造壳。吃进去沙子,吐出来珍珠。吃进去脏水,吐出来干净肉。壳越厚,活得越久。但壳太厚了,就动不了,就只能永远呆在一个地方。”

      他指指壳上的生长纹。“你看这一圈一圈的,像不像树年轮?宽的是夏天,吃得多,长得快。窄的是冬天,吃得少,长得慢。但最特别的,是秋天的这一圈。”

      我仔细看。在某一圈纹路上,确实有些不同。不是宽窄不同,是质地不同。夏天的纹路致密,冬天的疏松,而秋天的,在致密与疏松之间,有一种特殊的、波浪状的纹理。

      “秋天的潮水不一样。”老人望向大海,眼神深远,“夏天的潮水急,带着雨水,是淡的。冬天的潮水缓,带着冷,是沉的。只有秋天的潮水,不急不缓,咸淡正好,还带着——”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带着一种味道。说不出的味道。像是远方来的味道。”

      “远方?”

      “嗯。从太平洋深处来的,从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来的。秋天的潮水会把那种味道带来,牡蛎吃了,长出来的壳就不一样。你看这纹理,”他用粗糙的手指抚摸壳面,“像不像海浪?像不像风?”

      确实像。那波浪状的纹理,如果眯起眼睛看,确实像微缩的海浪,凝固在贝壳的剖面上。

      “所以你说秋天在牡蛎壳里转身,”老人收回手,重新拿起撬刀,“转身,就是换季。夏天转身成秋天,浪转身成纹,活转身成壳。都在这里了。”

      他敲敲那枚老壳,发出空洞的响声。

      太阳又西沉了一些。潮水退到了最低点,露出大片大片的滩涂,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远处的养殖竹竿像一支支倒插的笔,在浅水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有晚归的渔民在收网,动作慢而稳,像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您晚上还撬吗?”我问。

      “不撬了。潮水马上要涨了。”老人看看天色,“牡蛎也要休息。涨潮时,它们开壳吃东西。退潮时,闭壳睡觉。和人一样,有作息。”

      “它们会做梦吗?”

      这个问题很傻,但老人认真地想了想。

      “会。”他说,“壳开开合合,就是它们的梦话。你仔细听,夜里在海边,能听见‘啪啪’的声音,轻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叩门。那是牡蛎在开壳,在呼吸,在说梦话。”

      我脑补那个画面:月夜,海滩,成千上万的牡蛎同时微微开合,发出细碎的、潮湿的、生命的声音。那是海的呓语,是潮汐的余韵,是所有附着在坚硬壳内的柔软□□,在黑暗中的低语。

      “该回了。”老人站起身,捶捶腰。他把撬刀在桶边敲了敲,抖落上面的碎壳,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桶里已经有了半桶牡蛎肉,在暮色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些怎么吃?”我问。

      “吃?”老人笑了,“大部分卖,小部分自己吃。最简单的吃法,开水一烫,蘸酱油。最鲜。但今天——”他看看我,从桶里捡出几个特别肥的,用海草串了,递给我,“这几个请你。别嫌弃,野生的,市场上买不到。”

      我接过。牡蛎还湿漉漉的,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握着几颗浓缩的海。

      “谢谢。”

      老人摆摆手,把桶搬上小船,解开缆绳。他跳上船,摇起橹。橹声欸乃,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船慢慢离岸,向海湾深处划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一片金红的水光里。

      我提着那串牡蛎,站在滩涂上。潮水开始涨了,不再是退时的犹疑,而是坚定的、浩荡的推进。先是一道白线,接着是隆隆的声音,像远处在打雷。然后,水就漫上来了,漫过我的脚背,漫过牡蛎壳,漫过老人刚才坐过的地方。

      我赶紧往高处走。回头看,刚才还裸露的滩涂,此刻已是一片汪洋。牡蛎们消失了,沉入水下,继续它们开开合合的生活。海鸥也飞走了,只有几只晚归的,在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划出白色的弧线。

      我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转身”。潮涨潮落,是海的转身。日出日落,是天的转身。而现在,秋天正在这片海湾转身——从裸露到淹没,从干燥到湿润,从被看见到被隐藏。转身不是消失,是换一种存在的方式。就像牡蛎,在壳里转身,从幼体到成体,从肉到壳,从生到死,但总有一部分留下来,成为纹路,成为珍珠层,成为另一个开始的基座。

      提着牡蛎往回走。天完全黑了,星子一颗颗亮起来。石狮的灯火也亮了,从山脚蔓延到山顶,蜿蜒如一条发光的河。这里的房子多是石头砌的,墙基浸在岁月里,长满青苔。小巷窄而陡,石阶被无数代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在月光下像一道道凝固的溪流。

      我找了一家小店,让老板把牡蛎烫了。老板是个中年女人,麻利地生火,烧水,水开时把牡蛎倒进去,烫三十秒就捞起。壳开了,肉蜷缩成一小团,但依然饱满。蘸一点酱油,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老人说的“味道”。

      那不是单纯的鲜,也不是单纯的甜。那是一种复杂的、有层次的、在口腔里层层展开的滋味。先是海水的咸,然后是肉的甜,接着是某种矿物质的微苦,最后是回甘,悠长的,从舌根漫上来,一直漫到鼻腔。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片滩涂,那退去的潮水,那在壳里缓慢生长的生命,那老人粗糙的手,那欸乃的橹声。

      那是海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是秋天在牡蛎壳里转身时,留下的味道。

      吃完牡蛎,我在小巷里漫无目的地走。石狮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隐约的海潮声。有些人家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木窗格里漏出来,在石板路上印出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有海腥味,有炊烟味,有不知名的花香,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海边小城的气息。

      走到一处高坡,视野开阔。下面是海湾,此刻黑沉沉一片,只有几处渔火,像散落的星子。更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光带——是月亮要升起来了。

      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等月亮。

      月亮是从海平面以下升起的。先是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那白色渐渐加深,变成淡金,变成橙红。海面被照亮了,不是整片照亮,是从深处透出来的光,仿佛海底有座火山在喷发,喷出的是冷的光。然后,月亮出来了。不是一跃而出,是缓慢的,庄严的,像一个巨大的、湿淋淋的珍珠,从海的子宫里诞生。

      月光洒在海面上,铺出一条碎银的路,从海天相接处一直延伸到岸边。潮水在这月光下涨落,声音变得柔和,像巨人的呼吸。我忽然想起那些牡蛎,此刻正在水下,微微开合,吞吐着月光浸泡过的海水。它们的梦,会不会也有月光的颜色?

      坐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衫。起身回去时,看见巷口有个人影。走近了,是傍晚遇见的老人。他换了衣服,坐在自家门槛上,抽着旱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疲倦的眼睛。

      “还没睡?”我问。

      “人老了,觉少。”他吐出一口烟,“看月亮?”

      “嗯。”

      “石狮的月亮好看。”他指指海面,“特别是秋天。又大又亮,像要从天上掉下来,掉进海里。”

      我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石头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坐上去暖暖的。

      “您住这里很久了?”

      “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大概也会死在这里。”他语气平淡,“我父亲,我爷爷,都死在海里。不是淹死,是出海时发病,没来得及回来。我们这里的人,最后都要回到海里的。不是人回去,是魂回去。”

      “您怕海吗?”

      “怕,也不怕。”他磕磕烟灰,“海要你死,很容易。一阵风,一个浪,人就没了。但海也养人。我吃的,穿的,住的,都是海给的。怕有什么用?就像怕天,怕地,怕死——怕就有用了?”

      沉默。只有潮声,一阵阵,永不停歇。

      “年轻人,”老人忽然说,“你从哪里来?”

      “城里。”

      “城里好。干净,方便。”他又点上一锅烟,“但城里没有这个。”

      “什么?”

      “潮水。”他深吸一口,烟头的红光映亮了他苍老的脸,“潮水一天两次,雷打不动。涨了又退,退了又涨。你看久了,心里就静了。今天天大的事,明天潮水一涨,也就冲淡了。今年过不去的坎,明年潮水一来,也就盖住了。海这么大,什么事容不下?”

      我望着月光下的大海。确实,那么大,那么深,那么古老。人类的悲欢,在它面前,大概就像沙滩上的脚印,潮水一来,就抹平了。

      “可是,”我说,“潮水抹平一切,那活着有什么意思?做过的事,爱过的人,最后不都被抹平了吗?”

      老人笑了,笑声沙哑,像潮水摩擦礁石。

      “抹平了,才好重新开始。”他说,“你看那滩涂,每次退潮,都平平整整,像一张新纸。然后新的脚印踩上去,新的贝壳留下来,新的故事又开始。要是以前的脚印都在,以前的贝壳都不烂,那滩涂不成垃圾场了?”

      “您是说,忘记是好的?”

      “不是忘记。是——”他寻找着词汇,“是让位。给新的让位。我爷爷撬牡蛎的地方,现在我撬。我撬的地方,以后我孙子撬。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但人换了,时代换了,牡蛎也换了。这就对了。要是一代代人都在同一个地方撬同一些牡蛎,那才可怕。”

      我懂了。他不是在说消极的抹去,是在说积极的更迭。像潮水,退去不是消失,是为了再次涌来。像牡蛎,老去的壳成为新壳的基座。像生命,个体的终结成为种群延续的代价。

      “您孙子也撬牡蛎?”

      “不撬了。”老人摇摇头,但语气里没有遗憾,“在城里读书,学计算机。以后按键盘,不撬刀了。也好,手不会像我这样。”

      他伸出手,在月光下摊开。那双手,即使在这柔和的月光下,也依然粗糙,变形,布满伤痕。

      “这双手,撬过的牡蛎,堆起来能成一座山。”他缓缓说,“但我父亲的手更糙。我爷爷的手,听说糙得能当砂纸用。一代比一代好,这是好事。要是孙子还撬牡蛎,那我才要哭。”

      “可您的手艺,不就失传了?”

      “手艺?”老人笑了,“撬牡蛎有什么手艺?熟能生巧罢了。真正的‘艺’,是知道什么时候撬,在哪撬,怎么撬不伤肉。这些,海会教。只要海还在,潮还在,牡蛎还在,总有人能学会。不一定非得是我孙子。”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天一早,潮水又退了。”

      我也站起来。“明天您还去撬吗?”

      “去。只要还能动,就去。”他转身进门,又回头,“年轻人,你要是明天还在,我再请你吃牡蛎。秋天的牡蛎,一天一个味。今天的和明天的,就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潮水不一样,月亮不一样,风也不一样。”他指指天空,“你看那月亮,比昨天又圆了一点。牡蛎能尝出来。”

      门关上了。我站在月光里,回味他的话。牡蛎能尝出月相的变化,这是诗意还是事实?如果是事实,那该是多么精微的味觉,多么深邃的感知。我们人类,用最先进的仪器测量潮汐,用最复杂的公式计算月相,却尝不出一只牡蛎里的月亮。是我们退化了,还是我们从未拥有过这种能力?

      回旅馆的路上,我特意绕到海边。潮水已经涨得很高了,扑打着防波堤,溅起白色的浪花。月光下,海是深蓝色的,近乎黑,只有浪尖闪着碎银。远处有渔火,近处有灯塔,一闪一闪,像海在眨眼。

      我想起那些牡蛎,此刻正在水下,在黑暗里,微微开合。它们不知道月亮,不知道潮汐,不知道有一个老人每天来撬它们,有一个旅人在月光下想念它们。它们只是活着,用最原始的方式:开壳,进食,闭壳,生长。在壳里度过一生,在壳里完成转身,在壳里把秋天变成一圈细密的纹路。

      而我们人类,建造城市,发明文字,探索星空,追问意义。我们如此复杂,如此庞大,如此自以为是与众不同。可当我们面对大海,面对潮汐,面对一只沉默的牡蛎,我们真的比它更懂得如何活着吗?我们真的比它更接近生命的本质吗?

      没有答案。只有潮声,只有月光,只有夜风带来遥远的、咸涩的、秋天的气息。

      回到旅馆,躺在床上,还能听见隐约的潮声。那声音有节奏,有呼吸,像大地的心跳。我在那节奏里慢慢沉下去,沉进睡眠的深海。梦里,我变成了一只牡蛎。附着在某块礁石上,吞吐着海水,感受着潮涨潮落。壳慢慢变厚,纹路一圈圈增加。某一天,一把撬刀插进来,一拧,一掰。光涌进来,巨大的,陌生的,耀眼的光。然后我离开了壳,落进一个铁桶,和其他牡蛎肉在一起。在最后的意识里,我尝到了月相的变化——从弦月到满月,那微妙的味道差异,像最细腻的诗句,写在味蕾上。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潮声还在,但方向变了——从悠长的推进,变成了细微的退却。潮水开始退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海湾再次显露,滩涂再次裸露,牡蛎们再次暴露在晨光中。老人已经在海里了,他的小船像一枚黑色的逗号,停在滩涂边缘。他正在下船,提着桶,拿着撬刀,走向他的牡蛎。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潮汐,新的撬动,新的牡蛎在壳里生长,新的秋天在纹路里转身。

      而我,该离开了。去下一个地方,见下一个秋天,写下一行字。但我知道,这片滩涂,这些牡蛎,这个老人,会留在我的文字里,像牡蛎留在壳里的珍珠,微小,但确凿地存在。

      我收拾行李,最后看了一眼海湾。晨光中,一切都清晰而温柔。潮水在退,老人在撬牡蛎,海鸥在飞。而秋天,正以看不见的速度,在千万只牡蛎壳里,完成它缓慢的、庄严的转身。

      转身不是为了离开。

      是为了再次相见。

      在下一个潮汐,下一个秋天,下一个被撬开的牡蛎里,我们会尝到同一个月亮,同一片海,同一种咸涩而鲜甜的生命滋味。

      我关上门,把潮声关在身后。

      但我知道,那声音会一直响着,在我的耳膜上,在我的文字里,在我对这个世界全部的爱与困惑中。像牡蛎壳里的涛声,微弱,但永不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石狮潮信秋在牡蛎壳中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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