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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朦胧处菩萨蛮里斜阳瘦   卷二· ...

  •   卷二·烟水录

      水是从月亮上开始凉的。

      先是在月海那些环形山的阴影里凝结——那里永远没有阳光,温度低到连时间都能冻住。细微的水汽从月壤深处渗出,在绝对零度附近徘徊,终于放弃挣扎,凝结成比尘埃更细的冰晶。它们附着在岩石的褶皱里,像给月球披上一层霜白的苔衣。然后,某个时刻,地球的影子漫过来,月食开始了。

      那不是突然的黑暗,是缓慢的、温柔的蚕食。光一寸寸退去,温度一度度下降。那些冰晶开始苏醒,开始生长,从针尖大小长成雪花形状,在月球的真空中无声绽放。没有风,所以它们保持最完美的六角形;没有声音,所以这场盛大的结晶仪式寂静如宇宙的冥想。

      等到地球的影子完全覆盖月面,那些冰晶已经连成一片。月光消失了,但月亮的温度还在继续下降。冰晶与冰晶之间开始产生某种共鸣——不是振动,是更微妙的信息传递。通过晶体结构共振,通过量子隧穿效应,通过人类尚不理解的方式,它们交换着关于“冷”的记忆。

      然后,最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一部分冰晶开始升华。从固态直接变成气态,越过液态的阶段,在真空中弥散成极稀薄的水汽。这水汽被月球残余的引力勉强抓住,形成一层几乎不存在的、临时的“月晕”。在月晕的外缘,某些水汽分子获得了逃逸速度,它们挣脱月球的束缚,开始漫长的坠落。

      朝着地球的方向。

      这个过程要持续好几天。水汽分子在宇宙辐射中分解又重组,被太阳风吹拂,被地磁场捕获。最终,它们抵达地球大气层的上缘——那里,离地面还有十万米。

      十万米的高空,气温零下八十度。水汽重新凝结,但这次不再形成雪花,而是更小的、更坚硬的冰霰。亿万颗冰霰悬浮在平流层,组成肉眼看不见的冰晶云。它们反射阳光,折射星光,制造出只有在日出前和日落后才能看到的、淡淡的珍珠母光泽——气象学家称之为“夜光云”。

      但农民不这么叫。农民说,那是“天在酝酿露水”。

      当第一缕晨光触到这层冰晶云,奇迹发生了。冰霰开始融化,不是同时融化,是从最外层开始,像洋葱一层层剥开。融化的速度极慢,慢到每一颗冰霰都变成一颗微小的、液态的水珠,但依然保持着冰的六角形记忆。它们开始下坠。

      下坠的过程是一场修行。

      最初是缓慢的悬浮,随着高度降低,气温回升,水珠逐渐长大。它们互相碰撞、合并,有时分裂成更小的珠子。空气阻力让它们旋转,阳光穿过它们产生彩虹——不是拱形的彩虹,是球形的、包裹着每一颗水珠的微型彩虹。可惜没有人看见,因为这些水珠太小了,小到连最敏锐的鹰眼也无法分辨。

      五万米。三万米。一万米。

      水珠们进入对流层。这里风云激荡,上升气流与下降气流交织成复杂的迷宫。有些水珠被卷入积雨云,在那里与更多同伴合并,长成真正的雨滴;有些□□燥空气蒸发,重新变成水汽;只有极少数——大约百万分之一——保持着适中的体积,不增不减,继续朝大地坠落。

      它们要寻找一片叶子。

      不是随便什么叶子。必须是那种叶面有绒毛的、最好是背面比正面粗糙的、最好是在清晨保持倾斜角度的叶子。枫香不行,太光滑;乌桕不行,太直立;银杏也不行,扇形叶面太平。要找女贞,或者海桐,或者月季——那些叶面有着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密如天鹅绒的绒毛的叶子。

      终于,在离地面还有一百米的地方,一颗水珠找到了它的叶子。

      那是一株生长在废弃庭院里的女贞。叶子呈椭圆形,叶缘完整,叶面是深绿色,背面浅些,布满极其细微的凸起。叶子呈四十五度角斜伸着,像一只摊开的手掌,等待接住什么。

      水珠落下来了。

      不是垂直落下,是斜斜地、轻轻地飘下来。它的直径只有零点三毫米,重量不足一毫克,在晨风中像蒲公英种子一样摇摆。它看到了那片女贞叶——在它简单的“意识”里(如果水有意识的话),那片叶子是整个世界。叶脉是河流,叶肉是平原,绒毛是森林,而叶缘之外,是无尽的虚空。

      它调整姿态,将最重的那一面朝下。在距离叶面还有一毫米时,它似乎犹豫了一下——也许是在做最后的祈祷,也许是在积蓄勇气。然后,它落了下去。

      接触的瞬间,并没有发出声音。

      水珠在叶面上弹了一下,很轻微,像芭蕾舞者的足尖点地。然后它摊开,从球形变成半球形,底部贴合叶面的轮廓。叶面的绒毛起了作用——那些比头发丝细百倍的突起,托住了水珠,让它没有完全摊平,而是保持着一个饱满的弧度。

      现在,它不是一颗下落的水珠了。它是一滴露。

      晨光渐亮。东方的天空从鱼肚白变成淡金,再变成橙红。太阳还没有露脸,但它的先遣部队——光子——已经抵达大气层。这些光子以每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穿越虚空,在空气中与分子碰撞,改变方向,最后以漫射光的形式洒向大地。

      一束光找到了那滴露。

      它从左侧四十五度角射入,在空气与水的界面发生折射,偏折了二十二度。进入露珠内部后,它继续前进,撞上水滴另一侧的内壁。这一次,它没有被折射出去,而是发生了全反射——就像在玻璃管里一样,光线在水与空气的界面被完全弹回,折向水滴的底部。

      底部是叶面。光线穿透水珠,打在女贞叶的绒毛上。那些淡绿色的绒毛在光照下变得透明,像无数根微小的光纤,将光线导入叶肉深处。叶绿体被激活了,光合作用开始了——虽然很微弱,虽然只有一束光、一滴水、一片叶子,但生命最基本的过程,就在这个微小的尺度里启动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

      那束光在水滴内部经历了另一次奇遇。当它从底部反射回顶部,准备射出时,它携带了叶绿体的信息——不是化学信息,是光学信息。叶绿素吸收红光和蓝光,反射绿光,所以这束光现在有了颜色:一种极其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绿。

      它射出水滴,射入空气,射向我的眼睛。

      我正站在庭院里,在离那株女贞三米远的地方。我看见的并不是一束光,而是那整滴露珠在发光——一种柔和的、珍珠般的白光。但如果我凑得足够近,如果我的眼睛足够敏锐,我就能在那白光里分辨出一丝绿意。那是叶子透过露珠,在对我眨眼。

      我走近一步,蹲下身。

      现在我能看清更多细节。露珠不是孤立的,在它周围,同一片叶子上,还有十几颗小些的露珠。它们排列得看似随意,实则遵循着某种规律——沿着主叶脉的两侧,在侧脉的交汇处,在叶缘的锯齿凹陷里。就像星空中的星座,看似散乱,实则每个光点都有其位置。

      我轻轻朝叶子吹了一口气。

      露珠们颤动起来。大的那颗保持形状,只是表面漾开细密的波纹,像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湖面。小的那些则开始滚动,沿着叶面的倾斜,朝着叶尖的方向。两颗小露珠在途中相遇,合并成一颗稍大的,继续前进。又一颗加入,又合并。等它们抵达叶尖时,已经形成一颗相当大的、颤巍巍的水珠。

      水珠在叶尖悬挂着,拉长,再拉长。表面张力与重力在搏斗。重力要将它拉向大地,表面张力要维持它的完整。这场微观的拔河持续了三秒钟——在露珠的时间尺度里,这相当于三小时。终于,表面张力到了极限。

      水珠脱落了。

      它不是“滴”下来的,是“跳”下来的。在脱离叶尖的瞬间,它向上回弹了一点点,像是依依不舍,然后才笔直坠落,落入下方的泥土,无声无息。

      我抬头看看天色。太阳已经露出半边脸,金光开始变得锐利。温度在上升,空气湿度在下降。我知道,露珠的时间不多了。

      果然,最先消失的是那些最小的。它们没有“消失”,是升华了——直接从液态变成水汽,连坠落的机会都没有。叶面上留下极淡的水渍,但阳光一照,水渍也很快蒸发,只留下绒毛上一点点反光,像是叶子出了薄汗。

      然后是中等的那些。它们缩小,从饱满的半球变成扁平的透镜,最后变成一层看不见的水膜,覆盖在叶面上,在彻底消失前,完成了最后一件事:将叶片上积了一夜的灰尘带走。每一颗露珠都是一次微型清洗,这是它们对叶子的临别馈赠。

      最后只剩下最大的那颗——我最初看到的那颗。它也在缩小,但缩得很慢,像是在抵抗,在拖延。也许它还记得从月亮开始的漫长旅程,不愿就这样结束。也许它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地、物理地,蒸发得慢一些。

      我决定帮它一把。

      从包里取出一个玻璃小瓶——我习惯随身带着它,用来收集特别的露水。瓶口只有纽扣大小,我小心地倾斜,让瓶口刚好触到叶缘。然后轻轻一抬。

      露珠滑进了瓶子。

      在玻璃瓶里,它又恢复了球形——表面张力在光滑的玻璃表面更容易发挥作用。我旋上瓶盖,将它举到眼前。露珠在瓶底滚动,里面封印着一小块晨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绿——那是女贞叶最后的致意。

      “你在收集秋天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见一位老妇站在庭院门口。她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穿着靛蓝的布衫,黑色长裤,布鞋。手里挎着竹篮,篮里装着几把青菜。

      “我在收集露水。”我晃晃瓶子。

      “露水有什么好收集的?”她走进来,放下竹篮,“太阳一晒就没了。”

      “正因为太阳一晒就没了,才要收集。”我说,“消失的东西才值得保存。”

      老妇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了然的神色。她没再说什么,开始在庭院一角摘菜。那是些小白菜,种在破瓦盆里,长势却好,叶子肥厚,绿得发黑。

      “这院子是您的?”我问。

      “以前是。”她头也不抬,“现在荒了,但我还来。种点菜,除除草。人老了,总得有点事做。”

      我环顾庭院。确实荒废得厉害。围墙塌了一角,青砖散落在地上,缝隙里长满青苔。正屋的门窗都破了,黑洞洞的,像缺失了牙齿的嘴。只有院子里的植物还活着,而且活得恣意——女贞已经长到屋檐高,墙角一丛野菊花正开得灿烂,金黄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砖缝里甚至长出一棵小桑树,虽然只有半人高,但叶子阔大,在晨风里哗哗作响。

      “这里以前一定很美。”我说。

      “美不美,看人。”老妇摘完最后一把菜,直起身,捶捶腰,“我嫁过来的时候,这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有棵桂花树。秋天开花的时候,香得能飘到村口。后来井填了,树砍了,人也散了。”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她眼里有光一闪——不是泪光,是更坚硬的东西,像埋在灰烬里的炭,看起来冷了,其实一拨还能见红。

      “您一个人住村里?”

      “儿女都在城里,要接我去,我不去。”她在井台边坐下——井已经填平,上面铺了石板,成了个石凳。“城里没有露水。”

      我笑了:“城里也有露水。”

      “那不一样。”她摇头,“城里的露水是脏的,有汽油味。这里的露水,”她深吸一口气,“是甜的。”

      我也深吸一口气。确实,空气里有种清甜的味道,混合了女贞叶的苦香、野菊的淡香、泥土的腥香,还有远处稻田飘来的、成熟的谷香。这些味道被夜间的低温凝练过,被晨露洗涤过,干净得像初生的婴儿的呼吸。

      “您刚才说,您在收集秋天。”老妇忽然回到最初的话题,“露水就是秋天的一部分,对不对?”

      我想了想,点头。

      “露水是秋天的信使。”我说,“它来了,秋天就深了。它走了,秋天就快结束了。”

      “那你知道露水是怎么来的吗?”

      “从天上来的。水汽凝结成的。”

      “也对,也不对。”老妇望向天空,那里已经是一片澄澈的蓝,昨夜可能存在的云,此刻都不知散到哪里去了。“我奶奶说,露水是月亮流下的眼泪。”

      “月亮?”

      “嗯。她说,月亮看着人间,看到叶子黄了,果子熟了,大雁南飞了,心里舍不得,就流泪。眼泪落到半空,遇冷变成露水,挂在草尖上,树叶上,让它们在最后的时光里,还能漂漂亮亮的。”

      很美的话,我想。虽然不科学,但很美。科学告诉我们露水是辐射冷却的产物,是水汽在寒冷表面凝结的现象。但诗意告诉我们,露水是月亮的眼泪,是天空对大地的柔情,是季节更替时,天地间一场无声的告别。

      也许两者都对。也许科学描述过程,诗意赋予意义。就像这滴露水,在物理学家眼里,它是直径零点三毫米的球体,表面张力系数零点零七二牛顿每米,蒸发潜热二千二百五十七千焦每千克。但在诗人眼里,它是“白露为霜”,是“露从今夜白”,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您奶奶还说什么了?”我问。

      “她还说,收集晨露要在鸡鸣之后,日出之前。太早了,露水还带着夜的寒气,喝了伤身。太晚了,太阳一晒,精气就散了。要在阴阳交替的那一刻,露水才最有灵性。”

      “灵性?”

      “能明目,能润肺,能洗去心里的浊气。”老妇站起身,拍拍衣襟,“我小时候,秋天咳嗽,奶奶就早起收集菊花上的露水,烧开了泡冰糖给我喝。喝下去,喉咙就舒服了。”

      “管用吗?”

      “管不管用,看你怎么想。”她笑了,笑容里有种孩童般的狡黠,“我觉得管用,就管用。”

      这话说得玄,但我懂她的意思。有些东西,信则灵。不是真的有什么神奇功效,而是那种“被呵护”的感觉,那种“有人为你早起收集露水”的心意,本身就是最好的药。

      “您也收集过露水吗?”

      “收集过。年轻的时候。”她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穿过时光,看见了那个年轻的自己,“不是为了喝,是为了染布。”

      “染布?”

      “嗯。我们这里以前有种土布,叫‘露染’。就是用晨露调染料,染出来的布颜色特别柔和,像是从布里自然生出来的颜色,不是硬生生染上去的。”她比划着,“蓝色的像黎明前的天,绿色的像新发的柳芽,黄色的像——像这野菊花。”

      我看向那丛野菊。金黄的花瓣在晨光里近乎透明,确实美得天然,没有一丝匠气。

      “那现在还有人做露染吗?”

      “没了。”她摇头,语气里没有惋惜,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太费工夫。凌晨三四点就要起来,端着盆子,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收集。收集一早晨,也就得小半碗。染一匹布,要收集半个月的露水。现在的年轻人,谁有那个耐心。”

      我沉默。是啊,这是个追求效率的时代。染布有化学染料,几分钟就能上色。谁还愿意花半个月,就为了收集一种“感觉”?那种露水带来的、微妙到难以言说的质感差异,在机器大生产面前,不值一提。

      但“不值一提”的东西,往往最珍贵。

      就像此刻庭院里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远处有鸡鸣,近处有虫吟,风过女贞叶有沙沙声,我的呼吸声,老妇的衣料摩擦声。但这些声音不打破寂静,反而衬托出寂静的深,寂静的厚,寂静的完整。这种寂静,在城市里是买不到的。

      “你要喜欢露水,可以去后山看看。”老妇拎起菜篮,准备离开,“那里有片竹林,竹叶上的露水最好。干净,还带着竹子的清香。”

      “谢谢。我会去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要快。太阳一高,露水就没了。露水啊,是最等不得人的东西。”

      说完,她转身走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忽然觉得,她自己也像一滴露水——在时代的大太阳下,正在慢慢蒸发。而她所代表的那些东西:手工染布,晨露治病,月亮流泪的传说,也许很快也会像露水一样,在阳光升起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低头看手里的瓶子。那颗露水还在,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像一颗小小的、颤抖的心。

      我该去后山了。

      后山其实不高,是一片平缓的丘陵。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路两边是菜地,种着萝卜、白菜、芥菜。菜叶上都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谁撒了一把碎钻石。

      越往上走,菜地越少,杂树越多。苦楝、泡桐、乌桕,还有不少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它们的叶子大多开始变色,红黄绿混杂,在晨光里像打翻的调色盘。露水在这些叶子上呈现出不同的状态——在光滑的叶面聚成完整的水珠,在粗糙的叶面摊成薄薄的水膜,在多毛的叶尖悬挂成欲滴不滴的水滴。

      我放慢脚步,仔细观察。

      一片乌桕叶上,三颗露水排成一条直线,沿着主叶脉,像一串省略号。它们在等什么?等风来把它们吹落?等太阳来把它们蒸发?还是等一只早起的鸟儿,振翅时带来的震动?

      一片野芋叶上,露水汇成一大颗,在叶心处滚来滚去。叶子稍有晃动,水珠就滑动,但总不落下,因为叶缘向上卷起,形成了天然的堤坝。这颗大水珠像一颗水晶球,里面倒映着整个天空——被弯曲的叶面扭曲成哈哈镜里的天空,云是漩涡状的,光是波浪状的,有趣极了。

      我最喜欢的是一丛蕨类植物。它们蜷曲的嫩叶上,露水不是一颗颗的,而是一层极薄的膜,均匀地覆盖着,让那些毛茸茸的叶背看起来像镀了银。阳光斜射过来,每一根绒毛都挑起一颗微小的光点,整片叶子就像星空倒扣在地面。

      终于到了竹林。

      那是一片毛竹林,竹子不算粗,但很密,一根挨着一根,像竖排的文字。竹叶细长,在顶端簇生,形成优美的弧线。因为密,竹林里光线很暗,晨光只能从缝隙漏下,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斑。

      我走进去,立刻感到温度降了几度。竹叶的清香扑面而来,那种清冽的、带着一丝甜味的香,是竹子特有的。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都被洗净了。

      抬头看,竹叶上的露水果然多。因为竹叶倾斜的角度,露水往往聚集在叶尖,形成大小不一的水珠。光线从竹林外斜射进来,穿过水珠,产生微妙的光学效果——水珠成了凸透镜,将光线聚焦,在下面的竹叶上投下一个个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微风摇曳,像金色的鱼在绿色的水底游动。

      我找到一根低矮的竹枝,上面挂着一颗特别大的露珠。它悬挂在叶尖,将坠未坠,里面封印着一整片竹叶的倒影——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幅微型水墨画。

      我再次取出玻璃瓶,想收集这颗。但这次我犹豫了。竹林这么美,露水在这里这么和谐,我取走一颗,会不会破坏这种完整?

      正犹豫着,一阵风来了。

      不是大风,是极细的一缕,穿过竹林的缝隙,轻柔得像一声叹息。竹枝摇曳,那颗露珠也跟着晃动。晃啊晃,越晃幅度越大。终于,在某个极限,它脱离了叶尖。

      但它没有直接落下。它被一根蛛丝接住了。

      那根蛛丝从这根竹子拉到那根竹子,横在空中,细得几乎看不见。露珠落在蛛丝上,顺着丝线向下滑动。它滑动得很慢,因为表面张力让它“黏”在丝线上。阳光照过来,露珠在蛛丝上闪闪发光,整根蛛丝变成了一条银线,露珠就是线上唯一的珍珠。

      我看呆了。

      露珠滑到蛛丝中点,停住了。那里是丝线最低处,重力与表面张力达到平衡。它悬在那里,成为天地间最小的钟摆。风吹来,它微微晃动,将阳光折射成七彩——赤橙黄绿青蓝紫,一颗微型彩虹在竹林里诞生。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竹叶不再沙沙,虫吟不再窸窣,连我的心跳都变慢了。整个世界缩小成这颗露珠,这颗露珠又放大成整个世界。我看见里面有竹林的倒影,有天空的碎片,有我的眼睛的反射。我看见光在里面弯曲,色散,重组。我看见水分子在表面张力的约束下,排列成最完美的球面。

      然后,平衡被打破了。

      又一阵风吹来,稍大些。蛛丝剧烈晃动,露珠再也待不住,继续向下滑。它滑到蛛丝末端——那里是另一根竹枝。露珠离开蛛丝,落在竹枝上,碎裂成几颗小水珠,渗进竹皮的纹理,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但在我心里,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

      我忽然明白了老妇的话。露水是等不得人的。它的美在于短暂,在于脆弱,在于你知道它下一秒就会消失,所以这一秒的凝视才如此珍贵。如果你试图收集它,保存它,你就杀死了它——杀死了它作为露水的本质。因为露水的美,恰恰在于它会消失。

      就像青春,就像爱情,就像所有美好的、易碎的东西。

      我将玻璃瓶收起来。不再收集了。就让它消失吧。让它蒸发成水汽,升上天空,也许明年秋天,又会变成另一颗露珠,落在另一片叶子上。完成它的轮回。

      我走出竹林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露水基本蒸发完了,只有背阴处还残留一些,但也坚持不了多久。温度明显上升,竹林的凉意散去,代之以秋阳的暖意。

      回头再看竹林,那些闪闪发光的露珠都不见了。竹叶恢复了本来的颜色——一种沉稳的、饱含水分的绿。但我知道,它们存在过。每一片被露水吻过的叶子都知道,每一寸被露水润湿的泥土都知道,每一只喝过露水的虫子都知道。

      我也知道。

      这就够了。

      下山的路走得轻快。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石板路上印出斑驳的光影。我的影子短短地跟在脚边,随着步伐一伸一缩。远处传来人声,是村民们开始一天的劳作。有锄地声,有泼水声,有孩童的嬉笑声。生活回到了日常的轨道,仿佛刚才那场露水的盛宴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它发生了。在月亮与大地之间,在黑夜与白昼之间,在虚无与存在之间,亿万颗水珠完成了一次壮丽的迁徙。它们见过宇宙的黑暗,穿越过平流层的严寒,在阳光下折射过彩虹,最后拥抱一片叶子,完成作为一滴水的全部意义。

      然后消失。

      不留痕迹,除了那些被滋润过的生命,除了那个在竹林里目睹了蛛丝悬露的旅人。

      回到庭院时,已近中午。老妇不在,但她在井台上放了一碗东西。我走近看,是一碗清水,水上漂着几朵野菊花。碗边压着一张纸条,用石子压着,纸上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露水没了,菊花茶管够。”

      我笑了,端起碗。水温正好,不烫不凉。菊花的清香随着水汽蒸腾上来,钻进鼻孔,让人精神一振。我喝了一口,淡淡的甜,淡淡的苦,滑过喉咙,滋润了肺腑。

      坐在井台上,慢慢喝着茶,看阳光满院。女贞叶绿得发亮,野菊花金得耀眼,那棵小桑树在风里轻轻晃动,仿佛在向我点头。

      露水消失了。但喝过露水的植物,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收集露水的老妇,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继续着她的生活。而我这颗被露水洗净过的心,还在跳动,还将见证无数个秋天,无数场朝露。

      我把空碗放回井台,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说:

      “谢谢。”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女贞叶的沙沙声,像一声遥远的、温柔的叹息。

      我走出庭院,走上回程的路。经过稻田时,看见农民在引水灌溉。水从渠里流进田里,在稻茬间蜿蜒,闪闪发光。那不是露水,但和露水来自同一个源头——都是水,都以不同的形式,滋润着这片土地。

      也许这就是秋天的启示。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但一切都在转化。露水变成水汽,水汽变成云,云变成雨,雨变成溪流,溪流变成灌溉的水,水变成稻谷的浆液,稻谷变成饭,饭变成我们的血肉。而我们,终将归于尘土,在某个秋天的早晨,或许会变成一颗露水,挂在某片叶子上,等待阳光,等待风,等待下一个凝视的眼睛。

      生与死,聚与散,来与去,都只是水的不同形态。

      而秋天,是水最清醒的时刻。它不沸腾,不结冰,保持在那个微妙的、液态的温度。它映照一切,包容一切,然后让一切顺着它的脉络,流向该去的地方。

      就像此刻的我,走在秋日的乡间小路上,身体里百分之七十是水。这些水,也许曾是大海里的浪,也许是雪山上的冰,也许是去年秋天某片枫叶上的一滴露。

      我在天地间行走。

      天地在我心里流动。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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