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心事暗藏 不想让你看 ...
-
连日暴雨过后，云层长久压在小城上空，时不时飘来一阵濛濛细雨。
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夏清和江眠的关系，也在平淡安稳的日常里悄悄靠近。
自从那次食堂事件后，每逢午晚饭时，夏清和张景扬总会有意无意捎上江眠，找各种各样的由头，拉着他一起吃饭。
江眠也不会白白接受他们的好意。有时他们帮江眠付过饭钱，江眠隔天一定会把现金递回来；若是手头实在紧张，便会在课间买来饮料、零食放在他们桌角。
他自尊强，不喜欢欠别人。
这天傍晚放学，人流涌出教学楼，夕阳落在肩头上，暖暖的。
两人并肩慢慢往外走，江眠沉默许久，终于轻轻开口：
“夏清。”
“嗯？”夏清侧头看他。
“谢谢你之前帮我刷饭卡。”江眠耳尖微热，眼神诚恳，“周末晚上，你来我打工的店里吃饭吧，我请你。”
夏清愣了下，下意识拒绝：“不用啊，就几顿饭而已，你打工本来就累，别破费。”
他清楚江眠的处境，房租、学费全都压在身上，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他不想自己随手的小事，变成对方的负担。
江眠却轻轻摇头，语气坚定：“真的没事，店里老板人很好，员工吃饭有折扣，不贵的。”
想了想他又说：“而且我的贫困补助金下来了，饭卡也充上钱了。我想请你。”
他不想一直活在别人的善意里，他想要对等的友谊。
少年很执拗，让人不忍拒绝。
夏清看着他，沉默两秒，最终笑着点头：“行，那我去。”
约定好时间，江眠让夏清晚上再过来，他要先工作。
--
到了傍晚，夏清在家闲着无事，干脆提前出门，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到那家小餐馆。
店里正是饭点，人来人往，烟火气很浓。
江眠穿着干净简单的店员制服，正低头收拾碗筷，动作格外利落。偶尔侧身应答客人的问话，语气温柔耐心。
有个参与过上次骚扰事件的女店员，看见门口的夏清，笑着打趣江眠：“小江，偷偷拐小帅哥来店里啦？是同学吗？”
江眠动作一顿，耳尖瞬间红透，无奈回头轻声解释：“是朋友。”
夏清站在门口看着，忍不住弯了弯眼。
他走进店里，自觉找了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不打扰江眠工作，低头安静刷着手机。
这时，张景扬的消息弹了出来。
——吾乃天之饺子：在吗在吗！
——吾乃天之饺子：猜猜我最近在干嘛！
夏清指尖轻点，回了一句：在干嘛？
那边消息马上蹦过来。
——吾乃天之饺子：帮我妈摆摊卖煎饼果子！就在五中门口！
——吾乃天之饺子：就高三放学那一小时，我这几天净赚五百！
夏清失笑打字。
——X：怎么不在我们学校门口摆？
——吾乃天之饺子：爷们要脸！而且熟人太多，个个都要我打折，根本赚不到钱！
夏清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包。
——吾乃天之饺子：别跟别人说啊！回头我请你吃大餐！
——吾乃天之饺子：对了，你现在干嘛呢？
——X：在外面吃饭。
——吾乃天之饺子：和谁？！
——X：江眠。
夏清没再继续回复，锁屏抬眼，望向店内忙碌的身影。
夜色彻底沉降下来，夜幕笼罩街巷。饭点高峰褪去，店内客人渐渐变少，恢复了清净。
江眠终于忙完手上的活，洗干净手，端着几道菜走到他对面坐下。
“让你等久了。”他轻声说，“这几道菜是我们店里的特色。”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香气漫开。
“嗯。”夏清抬眼看他，淡淡一笑，“这次终于能尝尝这家店的味道了。”
夏清开动了，真心实意感叹：“味道确实很棒，难怪生意这么火爆。”
两人慢慢吃饭，随意闲聊。
晚饭结束，夜色更深。夏清喝完矿泉水瓶里最后一口水，没等江眠开口，便主动拿起抹布起身帮忙收拾桌面杂物。店里其他店员陆续下班离场，狭小的餐馆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
夏清将最后一个塑料瓶扔进垃圾桶，两人才关灯锁门，离开小店，并肩走进微凉的夜色里。
晚风很轻，街道安静，沿路路灯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两人顺路慢慢走着，气氛舒服。
江眠看着并肩而行的夏清，不自觉开口：“以后你可以经常来这吃饭，我给你走员工价。”
夏清弯了弯嘴角，眉眼柔和：“那我以后经常来蹭饭。”
两人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琐事。
走到张景扬家附近的巷口时，夏清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树影底下，站着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旁边瘦小的背影格外眼熟。
是张雨涵。
张景扬那个最近叛逆、上次偷偷跑出去的妹妹。
“等等。”
夏清立刻伸手攥住江眠的手腕，快步将他拽到路边汽车后方压低身形。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江眠一懵，下意识跟着夏清蹲下，眼底带着的疑惑。当他低头看到两人交握的手时，眼底神色暗了几分，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清压低声音，贴着他耳边小声解释：
“前面那个小姑娘，是张景扬的妹妹。她又偷偷跑出来了。”
江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清远处站着的两人。
夜色昏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张雨涵站在黄毛跟前，似乎在说些什么。
江眠轻声问：“现在要给张景扬打电话吗？”
“不行。”夏清摇头，压低声音，“距离太近了，说话会被听见，先别惊动他们。”
江眠很听话的点头，安静陪着他蹲在暗处观察，视线时不时落在相握的手上。
没过片刻，张雨涵和黄毛两人结束交谈，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夏清皱了皱眉，上次的张雨涵逃跑的事情回荡在脑海。
夏清松开相握的手，江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神色沉了沉。
“跟上。”
两人压低身形，远远跟在后面，保持安全距离。
前面两人七拐八拐钻进窄巷，夏清清楚记得巷子深处开了一间网吧。
夏清停下脚步，转头对江眠说：“你去盯着，他们应该是去网吧了，我给张景扬打电话。”
“好。”江眠应声，融入窄巷阴影里。
夏清走到僻静角落拨通电话，铃声刚响两声就被接通，他语速急促交代：“我看见你妹和一个黄毛待在一起，应该进网吧了，定位我发你，抓紧过来。”
电话那头张景扬满是错愕：“我明明把她锁在卧室里了啊！”
听筒里传来敲门和开锁声。紧接着张景扬暴躁出声：“该死，她居然翻窗户跑了！你帮我盯紧一点，我现在立刻赶过去！”
刚挂掉电话，远处网吧里传来辱骂声和碰撞声。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夏清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快步冲进网吧。
刚踏入大门，眼前一幕让他瞬间怔住。
店内一片狼藉，桌椅歪倒在地。黄毛和几个男生全都倒在地上哀嚎。
而人群中央，江眠站在那里。眼神平淡无波，周身气场冷冽刺骨，完全褪去了平日里腼腆的模样。
旁边和张雨涵一起的几个女生吓得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张雨涵看见冲进门的夏清，瞬间红了眼眶，哭着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夏清哥你来了！这个人一路跟踪我们，我朋友多说了他几句，他上来就动手打人！”
几个女生紧随其后，全都躲到夏清身后瑟瑟发抖。
喧闹狼藉的网吧里，灯光惨白。
江眠站在一地狼藉之中，目光沉沉盯着张雨涵紧挽夏清手臂的那只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周遭空气凝滞。
几秒后，他看着夏清开口。
音色压得很低：“过来。”
没有情绪，却莫名让人不敢违抗。
夏清瞬间捕捉到他不对劲的情绪，心底微微一动。
夏清轻轻抬手拍了拍身边小姑娘的肩，声音温和安抚：“别怕，没事，这是我朋友，不会伤害你们的。”
说完，他轻轻挣开张雨涵的手，迈步走到江眠身侧。
他一靠近，江眠紧绷的肩，悄悄松了一丝。
“还好吗？”夏清低声担忧询问。
江眠抿紧唇瓣，沉默没有作答。
地上的黄毛一行人慢慢爬起来，本来还想争执，可抬头对上江眠那双冷沉的眼，瞬间瑟缩一下，下意识往后退，半点不敢嚣张。
夏清上前正要问话，张雨涵快步上前拦住他：“夏清哥别为难他们，他们是我的朋友。”
夏清眉头紧蹙，语气严肃冷静：“朋友？朋友会半夜带你去宾馆？会深夜带未成年泡网吧？”
提起上次的事，他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
张雨涵积压已久的委屈彻底崩溃，红着眼高声嘶吼：“夏清哥，我真的受够了！”
“我爸妈从来不管我心情！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手机没收、还不让出去玩，一点自由都没有！凭什么我哥可以自由自在，我就要被管着？我太压抑了！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而已！”
一旁的黄毛见状，连忙开口解释：“哥，上次酒店的事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约好集合等人，准备一起去网吧，店员以为我要干什么坏事，直接报警了，当时我太害怕就跑走了，真的对她没有非分之想！”
夏清顿住动作，转头看向旁边几个女生。
几人用力点头，眼神真诚。
夏清转头看向江眠，从进门开始他情绪就格外不对劲。
于是转头质问众人：“你们刚刚了说什么，让他动手的？”
黄毛理直气不壮道：“我们发现他一路跟踪，误以为他是坏人，骂了几句，他就直接动手了。”
别的几个男生也开口道：“就是就是，我们只是上前拉架，也被揍了几拳。”
“骂他什么了？”夏清严肃开口。
一群人支支吾吾含糊其辞，显而易见骂的有多难听。
“向他道歉。”夏清沉声开口。
“什么？”
“道歉。”夏清再次开口，“跟我朋友道歉。”
江眠意外侧头看向维护自己的夏清，眼底泛起细碎波澜。
一行人迫于压力，纷纷低头致歉：“对不起……”
就在这时，网吧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还没看清，那人绕过夏清，对着黄毛冲上去就是一拳，咬牙怒骂：“又是你？上次没收拾够是吧？还敢带我妹乱跑！”
黄毛吓得赶紧往夏清身后躲。
“你冷静点！”夏清连忙伸手拉住张景扬。
可张景扬此刻根本压不住火，挣脱开又追上去捶了两拳，待到黄毛连连求饶，才勉强停手，他胸膛剧烈起伏，满眼怒意。
夏清赶忙稳住张景扬，场面渐渐平稳后，他才解释了误会，黄毛一行人也七嘴八舌的补充过程。
怒火渐渐褪去，张景扬满心复杂，转头看向眼眶通红、满脸倔强的妹妹，心疼又无奈。
兄妹二人对视许久，张雨涵低头哽咽诉说长期高压管束带来的窒息感。
张景扬沉默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他确实没想过，妹妹被管得这么压抑。
“是家里太严了。”张景扬声音低下来，难得认真，“我回头跟爸妈好好说说，不会再这么逼你。”
“但是雨涵，你也不对。”
张景扬看着妹妹，语气诚恳：“委屈可以说、可以沟通，但你不能半夜偷偷跑出来，太危险了。下次想出来玩，要提前跟我说。”
张雨涵哽咽着点头。
兄妹俩积压许久的矛盾，终于在这个深夜，彻底解开。
“……那个。”网吧老板上前，尴尬笑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
--
“得，赔了五百块，你开心了。”张景扬肉疼的看着妹妹。
张雨涵不好意思道：“哥，回家我拿零花钱给你补上。”
“就你那点钱还是自己留着吧……”
风波落幕，众人陆续散开。
网吧喧嚣褪去，夜色愈发安静。
只剩夏清和江眠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夜路上。
晚风轻轻吹过，吹散了夜里所有躁动。
一路沉默。
走到分岔路口前，夏清忽然侧头，看向身侧安静的少年。
他轻声开口，带着一点试探：“刚刚……你好像生气了。”
江眠脚步微顿。
路灯落在他侧脸，明暗交错，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轻轻抬眼，看向夏清，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压下去的哑：
“没有。”
只是——
不想让你看见那样的我。
晚风无声，心事暗藏。
少年人克制又隐秘的心思，在这场风起夜落的风波之后，悄悄破土，暗自滋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心事暗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