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守株待到兔 郑大壮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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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草自小是被哥哥们带大的。哥哥们拖着他上山，背着他下地。
听大哥哥说，阿爹小时候对他好过，二哥哥出生时也还好，但自从有了三哥哥后，一切都变了。
郑大壮是一个好面子的人，每次外人一说他生不出儿子回家便要打一顿夫郎，偶尔连同郑草几姊妹一起打，因为他们那时会上前护着阿爹。
郑草那时候以为阿爹还是爱他的。
郑阿爹会因为他摔破碗打骂他，但夜里也会来他和二哥哥的屋里，捞起他的裤脚看他腿上红肿的痕迹，会偷偷往他嘴里塞上一颗过年才能吃到的沙糖。
他早已忘了那个碗是小小的自己站在凳子上洗碗时打破的，只记得甜甜的糖，是他少有吃过的。
那年他四岁，而哥哥们已经被他们像赶放风的母鸡一样赶到了那两块贫瘠的土地里，日头落下后又被关进圈里，在一日一日的重复中彻底麻木。
郑宝仁出生后，郑大壮就像有了根，几姊妹也能松了口气，偶尔能吃上饭了，挨打却也跟着多了起来。
阿爹也不再是阿爹了。
渐渐地哥哥们一个个被卖出去了，快轮到郑草了。
他不喜欢，他恐慌，他害怕，他想要逃，可那根绳子绑在他的脖颈上，套在他的脚踝上。
他期待像三哥哥那样，嫁去的人家足够强势，三哥哥可以鲜血淋漓地剥下像水蛭一样的郑家。
可他被卖去的是另一个火坑，他尽心尽力地照顾那个病秧子，有责骂，但他可以吃上一口热饭了。
可不到两个月，那人死了，他被休弃回郑家，日子也比以往更不好过了。
冬日里的雪还没化完，他便被赶出门挖野菜、拾柴火。必须得够数，但够不够也依照郑宝仁的话。
野菜经过寒冬发芽的少之又少，他只能花更多的时间，回来得晚便没饭吃。
一直干活还吃不上饭，郑宝仁的阿爹阿父还会在他面前讨论他以后的卖家，短短一个月郑草就瘦成了小树杆子。
他快活不下去了。
那就一起死，他想。
可笑的是，他十八岁了兜里没一个铜板，他开始熬。
郑大壮死了，他是第一个猜到的。
那天的晚饭依旧没给他留，锅里放的是他们吃过的脏碗，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是留着给他洗的。
他太饿了喝了几大碗水，却被骂是讨债鬼，即使水是他从一桶一桶挑满的。
整日郑草粒米未进，入夜后腹中阵阵发寒，一阵阵拧绞般的绞痛席卷全身。
他蜷着身子，两手死死按着肚子，眉头紧蹙，翻来覆去再难安睡，也因此他听见了郑大壮出门的动静。
土匪来了，所有人聚在祠堂，但郑大壮不在。
他抿着唇，悄悄咬住指尖，眉眼弯成一弯月牙，强忍着不让笑意溢出来，肩头还忍不住微微轻颤。
村里人还以为他在担心郑大壮，满嘴夸赞，尤其是对比起事不关己的郑宝仁。郑宝仁连担忧都懒得伪装，有恃无恐罢了。
郑草太高兴了，他从没这么高兴过。
巡检司的两个弓兵跟着村长匆匆赶到梨花村后，草草绕着尸身周遭勘验一番，粗略查看伤痕、记下情形，也寻不出半点匪寇踪迹。
如今案情悬而未决，行凶的土匪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始终没能缉拿归案。
郑阿爹围在一旁悲悲切切、哭哭啼啼，郑宝仁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是满脑子废料的草包，没了郑大壮的日子不会有如今这般好过。
郑草冷眼旁观，刘家阿奶将他拉走，朝众人解释道：“草哥儿太伤心了，满心悲恸，他压抑得很，放不得声号啕，我劝慰劝慰他。”
郑草这一下才是真的想哭，他以为陈家是看不上他的，而刘家阿奶是陈玉木的姥姥。
郑草过得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且眼下村里刚遭血祸，人心惶惶，人人惧怕土匪去而复返，哪有余心嚼舌根子
也正是如此，不敢大肆操办丧事。
郑大壮人缘极差，因酗酒多次对人出言不逊，临死连口薄木棺都没寻来，真真诠释了他宝贝命根子有个屁用。
郑阿爹简单收拾了逝者遗容，草草收敛进草席。不敢耽搁半分，郑家族长点了人，十几个青年不甘不愿地将尸体抬往村外僻静的荒坡地头，浅浅入土安葬。
郑大壮求了一辈子的摔盆也成了泡影，郑草做梦都要笑醒了。
村里人只求低调息事，免得惹来匪寇再度祸乱村子，弓兵带人巡逻也不忘查郑大壮的死因，这人半夜出门也是奇怪。
人心本就溃散，很快就有了突破口，原来是与村尾的寡夫早有了首尾。
郑宝仁的阿爹脑子一下子空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讽刺的是，郑宝仁眼神躲闪，一眼便能看出早已知情。
郑阿爹心里堵得发慌，满心屈辱，他明明为郑家生了儿子，明明生了。
他没有看郑草一眼，郑草心里了然，也松了口气。
云里听完此事也松了口气，还宽慰陈玉竹：“之前的计划更好操作了。”
“嗯？”
“郑大壮死了，郑家顶门立户地按理说是郑宝仁，但郑宝仁这般的烂泥能有什么用，但郑阿爹不这么想啊。郑宝仁也十六了，摸寻亲事最是费银子了。”
“你的意思是？”
“趁现在，越快越好。”郑草近几日怕是更不好过了。
陈玉竹搂住云里的胳膊，偏头看他：“我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
云里挑眉：“哪不一样了？”
陈玉竹状作思考了许久，字字都轻却清亮得很：“你在怜人。”
是啊。云里垂眸，他好像真切地心疼起郑草了，或许是因为他太像那烧不尽春又生的野草。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云里梦见郑草安稳嫁到了陈家，郑阿爹倒是想来闹，陈玉竹的四个哥哥可不是吃素的，都不用香姨出手就被打出去了。
就算叫来村长也没用，陈家手里是有和卖契书的。
第二日云里神清气爽，梦里的细节依旧清晰，但这算是一个美梦，记得也不算什么大事。
那半块旱地里种下玉米费了云里整整三日，陈家和于家也忙着耕种，只黄婶来帮了半日。
地里的活计告了段落，云里揉揉瘦削的脸蛋，满怀壮志地上山。
云里日日练习射箭，可在林间转悠了大半天走得满身疲惫，却连只野鸡都没看见。
前一日安置的竹夹与陷阱也毫无所获，云里不是没怀疑过因自己太过闭门造车，所用的技艺太多错误。
于是他带着赶集买的发糕请教杏花村的那位猎户。张猎户早就习以为常，接过发糕后塞进嘴里，自在地吃上。
每年云里都要来这么几遭，他都习惯了，哪年不来他才得浑身刺挠。
要他说，云里陷阱做得是真不错，竹夹放置得也合理得很，但打猎这种事真真不完全靠实力。
他运气不好时半个月不开张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他敢去深山，总能有些猎头。
但云里射箭的技术他属实不敢恭维，每次都要唠叨几句，让云里千万别去深山。
“你是跟着老于学的，他打猎那是这个，”张猎户说着竖了个大拇指，“所以你也是很不错的。”
张猎户看向云里，本想拍拍他的肩膀，手抬起才想起来云里是个哥儿，讪讪一笑顺势挠了挠头。
云里看似平淡地接受了这个解释，片刻后又不死心地问：“还有其他能改进的不？”
“呃……”张猎户挠头挠得更猛，谨慎建议：“要不拜拜佛？”
“好吧。”云里抓了一把张猎户摆出来的沙糖塞进兜里，一溜烟跑了。
张猎户追出去，大喊：“哎哟，拿就拿，你老跑啥啊，又不是不让你吃！”
云里头也不回，扬声吼回去：“就跑、就跑。”
张猎户把剩下的沙糖又放回柜子里，躺在摇椅里悠哉悠哉地品起茶，他家里可没人喜欢那甜兮兮的东西。
也就云里年纪小，是个贪嘴的。
嘴里的糖慢慢化开，甜滋滋的，云里眉眼一下子弯了起来。
一茬茬野菜吃得云里嘴里干巴，偶尔的零嘴对胃的抚慰也渐渐失效。清晨看眼地里的庄稼，云里便开始恢复日日上山打猎的生活。
这一日云里也不算一无所获，他拾了一大捆柴火。晌午时分无奈寻了棵大树坐下，掏出怀里的杂粮窝窝头慢慢啃。
倒不是他喜欢，只是窝窝头是他做得最好吃的干粮。
一人一狗正吃得津津有味，忽然草丛里一阵乱响。一只灰扑扑的野兔子慌不择路，竟不偏不倚一头撞在树干上，咚的一声，当场翻倒在地，四脚一蹬直接撞晕了。
乌云瞪大眼，窝窝头都落在地上沾了泥土。
云里也愣住了，嘴里咬着窝窝头，低头看着躺地上一动不动的肥兔子，一脸哭笑不得，自己费尽力气打猎一无所获。
这倒好，乖乖坐着啃糠菜窝窝头，反倒捡了只送上门来的兔子。
乌云大汪一声，云里迅速拾过兔子，绑住挂腰上后，放声大笑起来，再也没有人像他这般幸运。
一人一狗喜悦非常，半天才想起落在地上的窝窝头。云里捡起来简单拍了拍：“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话毕，将窝窝头塞进乌云嘴里，乌云也不慊弃，呜噜呜噜几下进了肚子。
一想到今日不用再吃糠咽菜，云里开心地哼起小调，看见蕨菜也能面无表情地路过。
有了着落，这些野菜粗食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守株待到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