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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慢一点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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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慢一点
这天下午,崔怀舟第一次学着熬冻疮膏。
温扶棠坐在小凳上指挥。
“火小一点。”
“这个药渣要捞干净。”
“不是这样搅,慢一点。”
“蜂蜡别全放,先放一半。”
崔怀舟起初还算耐心。
被她指挥到第五次时,终于抬头:“温扶棠。”
她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真的要慢一点。”
崔怀舟盯着她。
温扶棠小声道:“这锅很贵。”
崔怀舟被她气笑了:“我知道,梁先生的束脩,县学的路费,我的纸笔,还有你的香铺,都在锅里。”
温扶棠惊讶:“你知道就好。”
崔怀舟:“……”
他忍了忍,继续搅那锅药油。
温扶棠看着他坐在灶前熬膏,忽然觉得这画面很稀奇。
未来权倾朝野的大反派,如今穿着旧长衫,蹲在破灶房里,替她慢慢搅一锅冻疮膏。
若原书男女主看见,大概都不会相信。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崔怀舟抬眼:“又笑什么?”
“没什么。”
“温扶棠。”
“真的没什么。”
她总不能说,想到你以后是个大反派,现在却在这里给我熬膏,觉得有点好笑。
崔怀舟看她一眼,没再追问。
药膏最后竟然成了。
虽然颜色比温扶棠预想的深一些,但冷却后凝得不错。
她用木片挑了一点抹在自己没有烫伤的指节上,油润润的,药味也不冲。
温扶棠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成了!”
她抬头看向崔怀舟,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真的成了。”
崔怀舟看着她这副样子,刚才那点被指挥来指挥去的烦躁竟忽然散了。
一锅药膏而已。
她高兴成这样。
温扶棠顾不上手疼,立刻开始算能分装几盒。家里没有像样的小瓷盒,她只能拿干净的竹筒和小陶罐先装。
大的卖八文,小的卖五文,若熟客买,可以再便宜一文。
她算得飞快。
“这一锅至少能装十盒。”
崔怀舟道:“除去本钱呢?”
温扶棠一顿,重新算了算。
算完后,她眼睛更亮。
“比香包赚得多!”
她像是怕被谁听见,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兴奋。
崔怀舟看着她:“那明日去卖?”
“先不急。”温扶棠道,“我先自己试一晚,若没问题,再拿去给周婶子和那个洗衣的婶子试试。冻疮膏不能乱卖,万一有人过敏……我是说,万一有人抹了不舒服,会坏口碑。”
崔怀舟看她一眼。
“你做生意倒谨慎。”
“那当然。”她认真道,“这是长久买卖,不能只顾一时。”
长久买卖。
崔怀舟垂眼看着那几只小陶罐。
她好像真的在很认真地把未来一点点做出来。
不是空想。
不是做梦。
是从一包香、一盒膏、一枚铜钱开始,慢慢往前走。
傍晚时,梁秀才那边的童子来了。
说梁先生看了崔怀舟上回改的文章,让他明日早些过去,还带上新写的两篇。
温扶棠一听,立刻紧张起来。
等童子走后,她马上转向崔怀舟:“两篇写了吗?”
崔怀舟正在收药膏:“写了一篇。”
“另一篇呢?”
“没写。”
“那你还在这里?”
崔怀舟看她一眼:“谁让我在这里的?”
温扶棠被问住。
好像是她。
不对,是她受伤了,他自己要帮忙。
可他明日要见先生。
文章也很重要。
温扶棠一下子急了:“那你快去写,药膏我自己收。”
崔怀舟看了眼她的手。
温扶棠立刻把手缩回去。
“我不碰锅,我就看着。”
崔怀舟没动。
温扶棠催他:“真的,你快去。梁先生好不容易愿意指点你,不能怠慢。”
崔怀舟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希望我争到县学名额?”
“当然。”
“很希望?”
“很希望。”
“为什么?”
温扶棠被他问得一愣。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
她也答过很多次。
可他好像总是不满意。
她想了想,认真道:“因为你可以。”
崔怀舟望着她。
“崔怀舟。”她说,“能走出去的人,就不该一直困在这里。你能读,就去读。能争,就去争。以后你站得高一点,就不用再被人随便踩,也不用靠让人疼来保护自己。”
他眼神微动。
温扶棠补了一句:“也不用靠让我卖香养你。”
这话一出,气氛忽然又被她自己打散。
崔怀舟似笑非笑:“说到底,还是嫌我吃你的饭。”
“不是嫌。”温扶棠道,“是你吃得挺多。”
崔怀舟:“……”
她说完,忍不住笑了。
崔怀舟看着她。
她眼睛还红着,手也包着,却已经能笑出来。
他原本心里沉着的那点东西,忽然被她这个笑轻轻拨开。
“行。”
他说。
温扶棠抬头:“什么行?”
“我去写。”
她立刻满意了:“这才对。”
崔怀舟回屋写文章。
温扶棠一个人在灶房里收药膏。
她的手还疼,便只能用另一只手慢慢整理。动作很慢,做得也不算利落,可她不急。每装好一小盒,她心里便多一点踏实。
这是钱。
是束脩,是纸笔,是鞋,是香铺。
也是她在这个世界里一点点站稳的底气。
收完后,她把药膏摆成一排,越看越高兴。
正看得入神,崔怀舟在屋里喊她。
“温扶棠。”
她立刻过去:“怎么了?”
他坐在书案前,纸上已经写了半篇文章。
油灯照在他侧脸上,眉眼沉静。
“这个字怎么写?”
温扶棠走近一看。
他指的是一个她也不太确定的字。
她盯了半天,努力从原主记忆里扒拉。
最后迟疑道:“好像不是这样。”
崔怀舟看她:“那是哪样?”
温扶棠诚实:“我忘了。”
崔怀舟低笑:“你不是先生?”
“我是监工,不是先生。”
“棠姐还挺会给自己找位置。”
温扶棠耳根又热了。
她现在发现,自己最不该提“棠姐”这个称呼。
因为崔怀舟一旦叫顺口,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反驳。
她低声道:“你好好写,别乱叫。”
崔怀舟把笔递给她:“你写一个我看看。”
温扶棠下意识接过笔。
她的右手烫伤,只能用左手拿。
姿势别扭,字写出来更是歪得不成样子。
崔怀舟看了一眼,沉默。
温扶棠立刻把笔塞回去:“看什么?我手伤了。”
“嗯。”
“没伤也比这个好。”
“嗯。”
“你是不是不信?”
崔怀舟抬眼看她,眼底带笑:“信。”
温扶棠气得想走。
可她刚转身,崔怀舟忽然伸手,拉住了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腕。
力道很轻。
只是拦了一下。
温扶棠回头:“干什么?”
崔怀舟松开手,从旁边取出那盒药膏,放进她掌心。
“睡前再抹一次。”
她愣了愣:“哦。”
“别沾水。”
“知道。”
“明日不许熬膏。”
“明日要去镇上试卖。”
崔怀舟抬眼。
温扶棠立刻改口:“我不熬,我只卖。”
他这才收回目光。
温扶棠握着那盒药膏,忽然有点想笑。
从前都是她叮嘱他。
睡前点香,不许熬夜,去梁先生那里要好好说话,别乱动手,别去赌坊。
如今倒反过来了。
他开始管她的手,管她沾不沾水,管她熬不熬膏。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
却不讨厌。
夜深后,崔怀舟写完了第二篇文章。
温扶棠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
她今日疼了一场,又忙了一日,睡得比平时沉。手背上包着布条,指尖露在外头,微微蜷着。
旁边放着她刚刚装好的冻疮膏,一小盒一小盒,像她攒出来的希望。
崔怀舟放下笔,看了她很久。
随后,他起身拿过外袍披到她肩上。
温扶棠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写完了?”
“嗯。”
“给我看看。”
“你看得懂?”
她困得厉害,还是坚持:“看不懂也要看。”
崔怀舟把文章放到她面前。
温扶棠努力睁眼看了几行,字在灯下晃成一片。
她确实看不懂。
但她还是点头:“写得好。”
崔怀舟低笑:“你又知道?”
“我投资的人,当然写得好。”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困得糊涂,又补了一句:“明日梁先生若夸你,回来奖励豆腐汤。”
“若不夸呢?”
“那也奖励。”她闭着眼,小声说,“你今日帮我熬膏了。”
崔怀舟看着她。
温扶棠趴在桌上,已经又要睡过去。
过了片刻,她忽然嘟囔:“崔怀舟。”
“嗯。”
“你的手也要护着。”
他一怔。
她困得含糊,却还在说:“以后要写很多字,手很重要。”
说完,她彻底睡着了。
崔怀舟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能劈柴,能扣住别人腕骨,能捣香,能缝香包,今日又能替她熬一锅冻疮膏。
从来没人说过,他的手很重要。
温扶棠是第一个。
她自己手疼成那样,还惦记他的手以后要写很多字。
崔怀舟坐在灯下,许久没有动。
油灯烧得很低。
屋外风声渐起,破窗纸被吹得轻响。
他忽然低声道:“你真会做亏本买卖。”
她睡着了,当然听不见。
崔怀舟把她的文章和账本收好,又低头看了一眼她包着布条的手。
半晌,他伸手把那几盒冻疮膏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把其中最小的一盒拿起来,放到自己书案边。
明日去梁先生那里,可以问问这膏能不能再改一改方子。
她想做长久买卖。
那就让它更长久一点。
第二日清晨,温扶棠醒来时,手背还是疼,但比昨夜好多了。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崔怀舟写好的两篇文章。
旁边还有一行字。
“今日不许碰水。”
字迹冷硬,笔锋很稳。
温扶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完,她又小声嘀咕:“管得真宽。”
可她还是乖乖没碰水。
早饭是崔怀舟煮的。
粥熬得有点稠,野菜切得不算细,盐也放得略淡。
温扶棠喝了一口,眉头动了动。
崔怀舟抬眼:“难喝?”
“没有。”她立刻摇头,“挺好。”
“说实话。”
温扶棠沉默片刻,小声道:“还行。”
崔怀舟看着她。
温扶棠立刻道:“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真的。很有进步空间。”
崔怀舟:“……”
她捧着碗,低头忍笑。
灶房外,晨光慢慢照进破院。
竹匾里的香草还未晒开,木桌上摆着旧书和新装好的冻疮膏。
崔怀舟今日要去梁先生那里,温扶棠今日要去镇上试卖新膏。
日子仍旧很穷。
他们仍旧欠债,仍旧要算每一枚铜钱。
可温扶棠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又看着坐在对面喝粥的崔怀舟,忽然觉得,这座破院里好像真的多了些东西。
是有人会在她烫伤时沉着脸给她上药。
有人会在她睡着后写字提醒她不许碰水。
有人会第一次煮一锅不怎么好喝的粥,然后若无其事地放到她面前。
温扶棠低头喝粥,唇角忍不住弯起来。
崔怀舟看见了:“笑什么?”
她摇头:“没什么。”
他皱眉:“粥真难喝?”
温扶棠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真的还行。”
崔怀舟冷冷看她。
她笑得更厉害,连手疼都忘了。
而崔怀舟看着她,原本冷下去的脸色,竟也慢慢松了些。
窗外天光正好。
熬坏的不是日子。
日子好像正在被他们一点一点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