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更大的天地   第 ...

  •   第二十一章:更大的天地

      屋外孩童读书声还在继续。

      温扶棠站在窗边,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第一次见崔怀舟时,他靠在门边,嘴里咬着枯草,说“没死就吱一声”。

      那时的他,像一把随手丢在柴堆里的旧刀。

      而现在,他坐在案前,笔锋落纸,像那把刀终于被人擦去一层灰,露出一点冷亮的锋。

      这才是崔怀舟。

      他本该有更大的天地。

      温扶棠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酸。

      崔怀舟不是天生恶人,他对她很好,所以她怎样都要试一试改变他的命。

      文章写完时,屋里已经静了许久。

      梁秀才接过纸,原本神情淡淡,可越往下看,眉头越紧。

      温扶棠看得心都提起来了。

      她偷偷扯了一下崔怀舟袖子,压低声音:“他皱眉了,是不是不好?”

      崔怀舟垂眼看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

      她自己没察觉。

      他也没有提醒,只淡淡道:“不知道。”

      “你自己写的你不知道?”

      “你不是让我谦虚?”

      温扶棠:“……”

      她立刻松开他的袖子。

      梁秀才看了很久。

      久到温扶棠觉得自己腿都有些站酸了,他才终于放下纸。

      “字有些生,章法也散。”

      温扶棠心里一沉。

      可下一句,梁秀才又道:“但不是不能读。”

      温扶棠眼睛一下亮了。

      梁秀才看向崔怀舟:“你从前跟谁读书?”

      崔怀舟道:“崔家旧时请过先生,读过几年。后来家中变故,便断了。”

      梁秀才点点头:“底子还在。只是荒废太久,若想争县学名额,得补。”

      温扶棠立刻问:“先生愿意教他?”

      梁秀才看了她一眼。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急,连忙收敛些:“我是说,若先生愿意指点,束脩我们会想办法。”

      “你想办法?”

      温扶棠一顿:“嗯。”

      梁秀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崔怀舟。

      “先不谈束脩。”梁秀才道,“从明日起,每三日来一次。我先看他能不能静下心读。若半月后仍是今日这样,再谈县学。”

      温扶棠愣住。

      “不谈束脩?”

      梁秀才淡淡道:“你那几包香和药膏,暂且抵了。”

      温扶棠有些不敢置信。

      她准备那点东西,只是因为不能空手上门,实在没想到真能抵束脩。

      “这怎么好意思……”

      梁秀才看着她:“你若觉得不好意思,便让他好好读。莫浪费我的工夫。”

      温扶棠立刻点头:“一定。”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替崔怀舟答应得太快,连忙去看他。

      崔怀舟神色倒是平静,只对梁秀才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梁秀才摆摆手:“谢早了。我这里不收心浮气躁之人。若你只是今日一时兴起,趁早别来。”

      崔怀舟道:“不是一时兴起。”

      温扶棠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从梁家出来时,天色还早。

      温扶棠一路走得很快,嘴角几乎压不住。

      崔怀舟拎着篮子跟在她旁边,道:“你不累?”

      “不累。”

      “方才站了那么久。”

      “不累。”

      “笑什么?”

      温扶棠立刻收住笑:“我没笑。”

      崔怀舟看她:“嘴角都快翘到天上了。”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梁先生说你不是不能读。”

      “嗯。”

      “他说你能争县学名额。”

      “他说半月后再谈。”

      “那也是有希望。”

      她越说越高兴,甚至脚步都轻快起来。

      “崔怀舟,你听见没有?你真的可以。”

      崔怀舟停下脚步。

      温扶棠又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看他:“怎么了?”

      他站在雪后微湿的街边,身上的旧长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眉眼仍旧淡淡的,可看她的眼神却有些深。

      “你这么高兴?”

      温扶棠几乎不假思索:“当然。”

      “为什么?”

      “因为你有机会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

      “你若能进县学,后头就能继续考。你不是破落户,也不是只能待在青石镇混日子的崔怀舟。你能读书,能往外走,能有很好的前程。”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了些。

      “你本来就不该烂在这里。”

      风吹过街角,带来一点冷意。

      崔怀舟看着她。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她说。

      你明明不止能做这些。

      你不是没用的人。

      她好像比他自己更笃定,他能从这座破院里走出去。

      崔怀舟忽然问:“那若我真走出去了呢?”

      温扶棠一怔。

      “那当然好啊。”

      “你呢?”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温扶棠心里莫名一紧。

      她想起前几日那场没说完的对话,想起他问“和我一起”时的眼神。

      她避开他的目光,故作轻松道:“我也会走出去啊。你读书,我卖香。你有你的前程,我也有我的香铺。”

      崔怀舟安静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下。

      “嗯。”

      只是那声笑很淡。

      淡到温扶棠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回去路上,温扶棠买了米,又咬牙买了一小块豆腐。

      今日是好日子。

      值得庆祝。

      她原本还想买一小包蜜饯,可想想日后还要攒纸笔钱,又忍住了。

      崔怀舟看见她在蜜饯摊前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眼,没说话。

      两人回到崔家时,天色渐暗。

      温扶棠一进院子,便把梁秀才给的题纸和崔怀舟写的那篇文章小心放进木匣。

      崔怀舟靠在门边看她:“那是我的文章。”

      “我知道。”

      “你收着做什么?”

      “留着。”

      “留着能卖钱?”

      温扶棠回头看他,认真道:“这可是你第一次见先生写的文章。以后你若中了举、中进士,这就是很珍贵的东西。”

      崔怀舟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你想得真远。”

      “人活着就是要想远点。”她把木匣合上,“你以前说这话时,总像笑我,现在看见没有?想远点才有路。”

      崔怀舟垂眼看她。

      她蹲在柜边,手里还按着那只旧木匣。屋里光线昏暗,她眼睛却很亮。

      他忽然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扶棠看他的眼神变了。

      最初是怕。

      后来是气。

      再后来,是管束,是担心,是恨铁不成钢。

      而现在,她看他时,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亮光。

      像是在看一件她亲手擦拭过、终于露出光泽的东西。

      崔怀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只是觉得心口某处像被轻轻攥了一下。

      晚饭是豆腐野菜粥。

      温扶棠今日难得大方,把豆腐分得很均匀,甚至还多给崔怀舟盛了半碗。

      崔怀舟看了一眼:“今日不扣?”

      “今日表现好。”

      “我表现好?”

      “对。”温扶棠一本正经,“见先生时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乱说话,文章还写得不错。奖励半碗。”

      崔怀舟低笑:“多谢棠姐。”

      温扶棠手一顿,抬头瞪他:“吃饭的时候不许乱叫。”

      “那什么时候能叫?”

      “什么时候都不许。”

      崔怀舟低头喝粥,唇角微弯。

      吃过饭,温扶棠把碗洗了,又开始盘算接下来半个月的安排。

      “每三日去一次梁先生那里。去之前你要先把书背熟,文章也要提前写。纸太贵,平时先在木板上打草稿,定稿了再写纸上。”

      崔怀舟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听她安排。

      温扶棠继续道:“我这几日多做些安神香,若卖得好,就给你买一点纸。还有笔,你那支太旧了,毛都快秃了。”

      崔怀舟道:“还能用。”

      “能用也要换。”她皱眉,“见先生时,总不能拿一支秃笔。”

      他看着她:“你不是最会省钱?”

      “该省的省,该花的花。”

      “我的笔算该花?”

      “当然。”

      崔怀舟看着她。

      她低着头,认真拨弄着木匣里的铜钱。一枚一枚,分来分去,每一堆都有去处。

      她自己的鞋仍旧没换,袖口也还旧,却把“笔墨纸砚”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放在最上面。

      崔怀舟忽然道:“不必买衣裳。”

      温扶棠抬头:“什么?”

      “以后。”他说,“我的衣裳不必再买,笔墨纸也不急。先买你的鞋。”

      温扶棠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我鞋真的还能穿。”

      崔怀舟看着她:“磨破了。”

      “回头补一补就好。”

      “温扶棠。”

      他连名带姓叫她。

      温扶棠下意识挺直背:“干什么?”

      崔怀舟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我读书,不是为了让你连鞋都舍不得买。”

      温扶棠一时说不出话。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很暗,照得他眉眼比平日更沉。那一刻,温扶棠忽然觉得,崔怀舟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

      从前他什么都不在乎。

      米不在乎,债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

      现在他开始在乎书,在乎县学,在乎她的鞋。

      这种变化让温扶棠心里有些热。

      又有些慌。

      她不太习惯崔怀舟这样认真同她说话。

      于是她低下头,假装继续数钱:“知道了知道了,等卖了下一批香,我先买鞋,再买纸,这总行了吧?”

      崔怀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那夜,他读书读得格外安静。

      温扶棠坐在旁边缝香包,缝着缝着便开始犯困。她本想撑到他读完,可今日跑了一日,实在困得厉害,手里的针线慢慢停了下来。

      崔怀舟抬眼时,她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

      身上仍旧是那件旧衣,袖口缝过几次,针脚不算好。脚上的布鞋放在桌下,鞋边确实磨得厉害。

      崔怀舟看了许久,放下书,起身取了外袍披到她肩上。

      温扶棠睡得不沉,被衣料一碰,迷迷糊糊睁了睁眼。

      “读完了?”

      “还没。”

      “那你继续。”她声音困倦,却还不忘交代,“明日要把今日那篇文章再誊一遍,梁先生说你章法散,你得改。”

      崔怀舟低声道:“知道了。”

      她闭着眼点头:“还有,别熬太晚,眼睛坏了看不了书。”

      “嗯。”

      “你要好好读。”

      “嗯。”

      她声音越来越低:“县学名额……一定要争到……”

      说完,便又睡过去。

      崔怀舟站在她身旁,半晌没有动。

      油灯轻晃。

      她趴在桌边,眉眼安静,手边还放着没缝完的香包。

      白日里跑前跑后替他打听的人是她,舍不得买鞋的人是她,困到睁不开眼还惦记县学名额的人也是她。

      崔怀舟垂下眼。

      许久后,他低声道:“温扶棠。”

      她没有应。

      他又道:“我会争到。”

      这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可说完之后,他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纸,把白日那篇文章又誊了一遍。

      这一次,他写得比白日更慢。

      窗外夜色深沉,破院安静。

      灶房里还残留着豆腐粥的淡淡香气,桌角的小木匣里放着几枚准备买鞋的铜钱。

      而崔怀舟在灯下写字。

      一笔一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他想起温扶棠白日说的话。

      你本来就不该烂在这里。

      崔怀舟低头,笔锋落在纸上。

      他想,那便不烂在这里。

      她既然把路指给他看了。

      他就走给她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