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之臣》抱棵树乘凉

8、第 8 章 以后我来照

　　“屿哥哥，以后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那一年，客厅里的电视光一闪一闪，落在小姑娘干净稚嫩的脸上。沈屿臣坐在沙发上，披着薄被，身边是散乱的餐盒和无人收拾的屋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这样认真地和他说话。

　　不是怜悯，不是避讳，也不是大人们压低声音后的叹息。她只是坐在他身边，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以后我来照顾你。

　　那一刻，他原本已经沉入深处的人生，像是被一双温热的小手轻轻拽住。从那里开始，重新有了光。

　　一缕浅淡的花香渗入鼻尖。

　　花香里又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干净，却非常冷。沈臣皱了皱眉，缓慢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还没能从那个遥远的梦里抽身。直到腿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他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窗外天色阴沉，光线并不明亮。窗台上摆着一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新鲜的花。花枝被修剪得很整齐，白色与浅绿色交错在一起，花瓣柔软，叶片舒展，在这间冷清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有生气。

　　沈臣盯着那束花看了几秒。门口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李德推门进来，见他醒了，立刻放轻了动作。

　　“沈总。”

　　沈臣没有回头，视线仍停在那束花上。

　　李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大概有了数，便主动开口：“德善药厂已经拿下了。杨小姐昨天醒过来，医生说没有大碍。这瓶花，是她让人送来的。”

　　沈臣的指尖轻轻一颤。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他想起厂房里那声刺耳的裂响，想起坠落的旧板材，也想起杨舒站在那台生锈机器旁边，抬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

　　差一点。

　　差一点他又要失去她了。那种失控感像一只手，骤然攥住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短暂停了一下。

　　还好他赶上了。

　　沈臣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又在片刻后一点点平复下去。等他再转过头时，脸上的情绪已经重新收拢干净。

　　“她还好吗？”

　　声音有些哑。

　　李德如实道：“杨小姐只是轻伤，医生说再住两天就能出院。头部有轻微撞击，但检查结果还算稳定。”

　　沈臣沉默片刻：“脑科专家呢？”

　　“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上午会诊。”李德停顿了一下，看向他被固定住的右腿，“不过沈总，您这边……”

　　沈臣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右小腿被夹板固定着，缠了一层又一层绷带。疼痛起初像是隔着一层雾，到这时才逐渐清晰起来，一阵一阵，从伤处蔓延到全身。

　　他却没有露出厌烦。甚至在那股疼意彻底漫上来时，眼底反倒有一瞬很淡的松动。疼也好，疼至少说明这不是梦。

　　杨舒真的回来了。

　　她没有死在那场被所有人判定无人生还的事故里，也没有永远停在他记忆里的某一年。她活着，长大了，站在他几步之外，连眉眼里的倔强都还和从前一样。

　　李德看着自家老板的神情，难得有些拿不准。

　　他跟在沈臣身边多年，见惯了他在谈判桌上如何冷静，见惯了他面对对手时如何不留余地，却从没见过他看着一条伤腿还能看出几分愉悦来。

　　李德沉默两秒，谨慎开口：“沈总，需要给您也安排一次脑部核磁共振吗？”

　　空气忽然静了。沈臣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深而冷，情绪不重，却足够让李德后背一紧。

　　“我脑子没坏。”

　　李德立刻低头：“是我失言。”

　　“之前说给杨小姐安排的脑科专家，确认好时间。”沈臣语气平稳，“病历和检查资料不要让无关的人经手。”

　　“明白。”

　　李德应下，很快退出病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沈臣重新看向窗台上的花。花瓶是医院统一配的，普通透明玻璃，瓶身有一道很细的水痕。花却是被认真整理过的，枝叶被剪掉多余部分，花头错落有致地展开。

　　不像花店随便送来的成品，倒像是有人买来后又亲手重新摆过。沈臣看了很久，直到腿上的疼痛再次袭来，才闭了闭眼。

　　另一边，杨舒的病房这两天一直很热闹。

　　探病的人一波接着一波，病房里的小圆桌几乎摆不下水果和花篮。除了政府部门派人来慰问，还有不少曾经有过业务往来的同行和朋友，连京市分公司的几个员工也结伴来了一趟。

　　杨舒原本只想安静住两天，没想到最后反倒像开了半场小型见面会。付云看不过去，替她挡了不少人。

　　“再有人来，就说杨经理需要休息。”付云把一篮水果挪到角落，皱着眉道，“你这哪里是住院，跟项目路演似的。”

　　杨舒靠在病床上，脸色比刚醒来时好了些。

　　她笑了笑：“大家也是好意。”

　　“好意也得分时候。”付云看她一眼，“你这几天少操心，德善的事已经交接完了。舍屿拿下就拿下，我们花云不缺这一口饭。”

　　杨舒点头，没和她争。没过多久，付云接到海市那边的电话，出去处理工作。她前脚刚走，病房门便被人敲响。

　　杨舒以为又是哪位同事，没多想，说了声：“请进。”

　　门一开，段嘉柔拎着水果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小柔？”

　　杨舒有些意外，甚至下意识坐直了些。

　　“你怎么来了？”

　　她特地让付云不要告诉亲戚朋友，就是怕大家担心。段嘉柔明明这几天还忙着苏逸十周年演唱会的事，按理说不该知道她住院。

　　段嘉柔把水果放到桌上，自己顺手拿了根香蕉，坐到床边椅子上。

　　“苏逸告诉我的。”

　　杨舒一愣：“苏逸？”

　　“对啊。”段嘉柔一边剥香蕉一边说，“他说他老板出事了，在德善药厂。我一听德善药厂，不就想起你也去竞标了吗？我心里不踏实，就找人打听了一下，果然，你也进医院了。”

　　杨舒抓住重点：“苏逸的老板是舍屿集团的沈臣？”

　　“你不知道？”段嘉柔咬了口香蕉，“苏逸的经纪公司是舍屿控股的。虽然平时给他们的自由度挺高，不怎么管具体业务，但沈臣偶尔也会出席一些活动。圈里都知道他是大老板之一。”

　　杨舒若有所思。舍屿集团的手伸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广。

　　房地产、新兴科技、医药健康，现在还包括娱乐公司。怪不得外界都说沈臣的商业版图像一张网，铺得大，却又很少露出真正的边界。

　　段嘉柔没注意她的思绪，凑近仔细看了看她的额头。

　　“还好还好，除了这里有点伤，看着没别的问题。”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杨舒额边的纱布，忽然笑了起来。

　　“我刚才一路过来的时候还想起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学校，你被篮球砸了一下，额头鼓了好大一个包？当时有人抱着你就往校医院跑，吓得体育老师脸都白了。”

　　杨舒原本还有些茫然，被她这么一提，记忆慢慢回笼。

　　她想起来了。那是小学高年级的事。她下课经过操场，被高年级男生打偏的篮球砸到，整个人都懵了。其实伤得不重，就是额头红了一块，可沈屿臣脸色比她还难看。

　　他抱着她跑去校医院，路上一直问她疼不疼。

　　杨舒那时觉得他太紧张，还反过来安慰他：“我不疼的，就是有点丢人。”

　　后来校医说没事，沈屿臣却还是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冷着脸去找那个打球的男生道歉。

　　想到这里，杨舒神色软了些。段嘉柔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想起来了。

　　“你上次不是说也想看看沈屿臣的寡夫样吗？”段嘉柔托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跟你说，真挺精彩的。孤独，沉默，谁也不理，完全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

　　杨舒被她这形容逗得笑了一下。可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都这么多年了。”她轻声说，“他应该也有自己的生活了。”

　　段嘉柔看着她。小时候的喜欢太干净，干净到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时候他们一群孩子在小区里玩，杨舒总爱跟在沈屿臣后面，沈屿臣也总会留意她有没有跟上。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可现实从来不问小孩子愿不愿意。

　　段嘉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为什么不回来？还是因为叔叔当初得罪了那个人吗？”

　　她问得小心。当年杨家出事时，外界传得乱七八糟。飞机失事的消息出来后，她也一度以为杨舒全家都没了。后来她和杨舒重新联系上，很多事杨舒没有细说，她也不敢追问。

　　杨舒靠在床头，沉默了片刻。

　　“不是单纯得罪谁。”她说，“当年沈屿臣的爸爸被人害到入狱，留下那间药厂。偏偏出事的那批药方，我爸爸当年也参与过出售和流通。后来有人借着这件事把我爸也拖下水，想让他背一部分责任。”

　　段嘉柔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杨舒继续道：“那时候局面很乱。没有证据能证明药方本身没有问题，也没有证据证明我爸完全无辜。我们一家如果继续留在京市，只会成为别人的靶子。”

　　她说得简单，但段嘉柔听得出其中的凶险。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纠纷，它牵扯那些藏在背后不愿露面的利益方。

　　段嘉柔低声问：“沈屿臣他叔父？”

　　杨舒没有回答，可沉默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