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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半夜   夜很深 ...

  •   夜很深了。

      暮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月光从木窗格子里漏进来,银白色的,落在她的左手腕上,那只银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冰凉的银质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又闭上,又睁开。

      阿妈早就睡了,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鼾声。寨子里也静了,偶尔一两声犬吠,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暮鱼抬起左手,就着月光看那只镯子。

      蝴蝶妈妈的双翼舒展着,錾刻的纹路在月色下格外清晰,每一道线条都流畅有力,能看出錾花的人手法很稳——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手艺。青云跟她阿爹学錾银学了多久?三个月?半年?

      他花了那么长时间,一锤一錾地刻下了她的名字,然后把它藏进抽屉最深处,藏了一年。

      暮鱼把镯子贴在心口,叹了口气。

      她在老枫树下等了很久,等到天彻底黑了,等到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熄灭,也没有等到青云从那条路上走回来。她后来问了寨口的人,说青云早就从后山回来了,从另一条路走的,和她等的那条路正好相反。

      他故意的吗?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暮鱼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她不是生他的气。她是气自己。气自己为什么要在老枫树下等,气自己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气自己为什么拿到一只镯子就高兴得像个傻子——万一呢?万一只是一只普通的镯子呢?万一錾的是别人的名字,只是恰好和她同名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暮鱼猛地坐了起来。

      不会的。整个寨子只有她叫暮鱼。不会的。

      但她还是忐忑了。

      这种忐忑像一条小蛇,从她的胃里慢慢游上来,盘在她的心口,吐着信子,让她坐立不安。她需要见到青云。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现在。

      暮鱼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咬了咬嘴唇。

      穿鞋,披衣,开门。

      阿妈的房间没有动静。暮鱼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踮起脚尖走过走廊,每一步都轻得像猫。院门是木头的,推开的时候会响——她知道哪一扇门轴不响,侧着身子从那扇门挤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谷里潮湿的凉意。她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青云家的院子就在隔壁,两家的矮墙她小时候翻过无数次了。但今天她没有翻墙,而是绕到正门,站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抬起手,又放下。

      抬起手,又放下。

      第三次的时候,她的指节终于落在了门板上。

      笃笃笃。

      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人听得见。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笃笃笃。

      又等了一会儿。

      门后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暮鱼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那个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沉稳的、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散漫,但此刻听起来却有些不一样,好像比平时快了一些。

      门开了。

      青云站在门内,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他穿着睡觉时的那件黑色短衫,衣领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胸膛上那些青黑色的蛊纹。头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额前,比白天多了几分慵懒和……暮鱼不知道怎么形容,大概是那种“刚从床上起来但又完全没有刚睡醒”的矛盾感。

      他看见是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暮鱼捕捉到了。

      “暮鱼?”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沙哑,苗语说出口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不是幻觉。

      暮鱼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她站在他面前,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肩上披了一块靛蓝色的方巾,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左手腕上,那只银镯明晃晃的。

      青云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暮鱼看见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的喉结动了,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暮鱼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门口,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月光横在中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最后还是暮鱼先开的口。

      “镯子,”她抬起左手,银镯在月光下一晃,“我拿走了。”

      青云的目光从她的手腕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开,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树梢,声音淡淡的:“嗯。”

      嗯?

      暮鱼皱了皱鼻子,心里那条忐忑的小蛇忽然壮了胆,往前游了一步。

      “你打了多久?”她问。

      青云的睫毛颤了颤,没看她:“……不记得了。”

      “阿妈说一年。”

      青云沉默了。

      暮鱼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她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门槛,踩进了青云家的院子里。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她缩了缩脚趾,但没退回去。

      “青云哥。”

      “……嗯。”

      “你为什么不给我?”

      青云终于转过脸来看她了。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淡漠的黑眸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潭底部的暗流,被月光照得隐隐约约。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暮鱼站在原地等,月光把她的身影勾勒得很柔很软,她赤着脚站在他的院子里,手腕上戴着他打了一年的镯子,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拂过脸颊。

      她等了他七年了。

      不差这一会儿。

      “暮鱼。”他终于开口了。

      “嗯。”

      青云垂下眼,抬起手,慢慢地伸向她。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碾药磨出的薄茧。那只手悬在她手腕上方,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没有落下。

      像是在害怕什么。

      暮鱼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她看见他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蛊医,这个能让寨子里最凶的蛊虫都听话的男人,在她面前,连碰她一下都不敢。

      暮鱼抬起手,主动将手腕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银镯冰凉的,她的皮肤温热的。青云的手指慢慢地合拢,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青云哥,”暮鱼仰起脸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一整条银河在里面,“你是不是喜欢我?”

      青云的呼吸顿了一下。

      院子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寨子后山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淌,像一首无声的苗歌。

      青云握着她的手腕,指腹无意识地在银镯的纹路上摩挲着,一圈一圈地,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

      然后他开口了。

      用的是苗语。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暮鱼的耳朵里。

      “从你十三岁,趴在矮墙上,喊我第一声‘青云哥’的时候。”

      暮鱼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她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让那些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退了回去。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嘴角的弧度像三月的新月。

      “我就知道,”她说,声音有点抖,但语气是得意的,“我就知道你一直在装。”

      青云看着她,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只是嘴角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变化。但暮鱼看见了。

      在月光下,在那个从来不对她笑的人脸上,她看见了七年来第一个、为她而弯的弧度。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

      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跑出了他的院子,翻过了两家之间的矮墙——这一次她没有走门,因为她等不及了,她需要立刻马上翻过去,然后找个地方把脸埋起来,因为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

      青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她手腕的姿势。

      他慢慢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

      阿九从他袖口里钻了出来,竖瞳亮晶晶地盯着他看,蛇信子吐了又吐,那模样比过年还高兴。

      青云低头看了阿九一眼,这一次没有让它闭嘴。

      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来,走到矮墙边。

      隔着那道矮墙,他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暮鱼跑回了家,关上了院门,然后靠在门板上,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青云靠在矮墙这边,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暮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气,带着隔壁那个姑娘压低了声音的笑。

      他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终于慢慢扩大了一点。

      不是很多,就一点点。

      但够他回味很久了。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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