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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知道了 暮鱼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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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鱼还没走到家门口,阿妈的声音就从院子里飞了出来。
“暮鱼——你去送个鱼送了一个时辰?你是不是又跑到——”
阿妈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因为她看见了暮鱼手腕上的东西。
暮鱼走进院门的时候,夕阳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步子轻飘飘的,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左手腕上那只银镯明晃晃地露在外面,蝴蝶妈妈的纹样在光线下流动着细腻的银泽。
阿妈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放下手里正在收的衣裳,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暮鱼的手腕,凑近了看那只镯子。
银镯。老银。手工錾花。蝴蝶妈妈。
阿妈翻过镯子内侧,看见了那两个苗文字。
暮鱼。
她抬头看了暮鱼一眼,又低头看镯子,又抬头看暮鱼。如此反复了三次,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狐疑,从狐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了一种近乎狂喜的、极力压制但完全压制不住的笑。
“这镯子——”阿妈的嗓音都变了调,“这镯子是青云的?”
暮鱼没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透透的,像寨子后山秋天最早熟的那颗野樱桃。
“我就知道!”阿妈一拍大腿,声音大得半条寨子都听得见,“我就知道那个小子不是真的冷!哎哟喂,打了一年的镯子藏抽屉里不送出去,我还以为他要藏到什么时候呢!”
暮鱼愣住了:“阿妈你怎么知道是打了一年的?”
阿妈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理直气壮地挥了挥手:“我当然知道!他去年来找你阿爹问银料从哪里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阿爹回来就跟我讲了,说青云那小子鬼鬼祟祟的,问完银料又问他会不会錾蝴蝶妈妈的纹样——你阿爹虽然嘴上说着‘这小子问这个干什么’,但心里门儿清!”
暮鱼的耳朵更红了。
她想起去年有一段时间,青云确实隔三差五往她家跑,每次都说“找阿爹问点事”。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就是男人之间的那些事——药材、打猎、寨子里的事务。现在想来,那些“问点事”里的每一次,都有一錘子落在了这只银镯上。
“暮鱼啊,”阿妈拉着她的手坐下来,粗糙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只银镯,眼眶竟然有点泛红,“阿妈不是非要逼你嫁人,阿妈是怕你们两个耽误了。青云那个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要是不推一把,他能装到八十岁你信不信?”
暮鱼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镯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装得那么像,”她轻声说,“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喜欢我。”
“所以才要推啊。”阿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得意,有心酸,有一种只有母亲才懂的心疼,“你以为阿妈为什么把你锁进去?你以为阿妈真那么不讲理啊?阿妈是看不下去了。你每回去青云家,他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但你一走,他就在门口站着,站好一会儿。你以为阿妈没看见?”
暮鱼抬起头。
“去年你发烧那次,”阿妈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母女俩能听见的音量,“大半夜的,他翻墙进来送药。我开的门。他站在门口,药包递给我,然后说了一句——‘阿妈,别告诉她是我送的。’”
暮鱼的睫毛颤了颤。
“我当时就想,”阿妈拍了拍暮鱼的手背,叹了口气,“这孩子,得有多喜欢一个人,才连送个药都不敢让她知道是谁送的?”
暮鱼垂下眼睛,看着手腕上那只银镯。银镯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内侧那两个苗文字贴着她的皮肤,像是青云的手掌覆在她腕上,不冷不热,刚刚好。
“阿妈,”她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像风穿过竹林时最轻的那一缕,“镯子我带走了,他不会不高兴吧?”
阿妈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不高兴?他要是敢不高兴,阿妈第一个去敲他的脑袋瓜!他把镯子藏在抽屉里一年了,不就是等着有人把它拿走吗?他自己不敢给,还不许别人拿了?”
暮鱼被阿妈笑得脸更红了,站起来就往屋里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阿妈,说了一句让阿妈差点当场落泪的话。
“阿妈,谢谢你。”
谢谢你今天让我去送鱼。谢谢你把镯子的事告诉我。谢谢你这些年一直在推着我们两个往前走。谢谢你看见了他那些藏起来的喜欢。
她没有说出口,但阿妈全听懂了。
阿妈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发哽:“去去去,回屋去,别在这儿煽情。阿妈还要做饭呢。”
暮鱼笑着跑进了屋,脚步声噔噔噔地上了楼。
阿妈站在院子里,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手里捏着那件收了半天没收完的衣裳,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她抬头看了一眼隔壁青云家的方向。
青云家的灯亮了。
那个采药回来的人,大概已经发现桌上的酸汤鱼和碗底的字条了吧。
阿妈笑了一声,转身走向灶房,嘴里哼起了一首古老的苗歌。那首歌她年轻时候唱过,后来很久没唱了,今晚不知道怎么就哼了出来,调子悠悠的,像山间的风,吹过了整个寨子,吹进了每一盏亮着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