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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展厅重逢 六年后,逢 ...

  •   深秋的江城,凉意早已浸透了整座城市,梧桐叶被寒风卷着,落在街头巷尾,铺成一片金黄的绒毯。而位于市中心的市立当代艺术馆,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 暖白的灯光驱散了室外的寒凉,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石膏粉、亚麻籽油与陈年木质画框混合的独特气息,这是属于艺术的、安静又治愈的味道,也是沈逾棠刻在骨子里,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

      国内年度最具影响力的当代艺术双年展,正在这里盛大开展。

      作为国内顶尖的艺术盛会,此次展览汇聚了国内外无数知名艺术家的力作,从油画、雕塑、装置艺术到现代水墨,每一件作品都被精心陈列,在专业的灯光下,散发着独有的艺术魅力。展馆内人流穿梭,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安静,人们放慢脚步,轻声交谈,目光虔诚地掠过一件件艺术品,生怕惊扰了这份独属于艺术的静谧。

      沈逾棠站在自己的参展作品前,指尖轻轻捏着一支细长的狼毫画笔,笔杆上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象牙白颜料,这是他刚刚最后调整作品时留下的痕迹。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简的米白色高领针织衫,外搭一件浅灰色亚麻风衣,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线条干净的腕骨,指节修长,指腹上带着常年握画笔留下的薄茧,还有几道浅浅的、被颜料浸染后洗不净的淡色痕迹,那是属于艺术家的、独有的印记。

      他的参展作品是一幅名为《雾屿》的布面油画,尺寸不算夸张,却在一众色彩浓烈的作品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整幅画以低饱和度的灰调为主,朦胧的雾色笼罩着一座孤岛,海面上泛着细碎的、柔和的波光,没有刺眼的亮色,没有激烈的笔触,每一笔都温柔又克制,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温柔,像是把所有未说出口的情绪,都揉进了这一片朦胧的雾色里。

      这幅画在开展之初,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业内不少前辈评价他的画,自带一种疏离又治愈的力量,画风清冷细腻,笔触温柔却有力量,把情绪表达得淋漓尽致,是当下年轻一代艺术家中,极具天赋与个人风格的油画新锐。

      此刻,几位艺术圈的前辈与策展人正站在《雾屿》前,轻声交流着对这幅作品的看法,语气里满是赞赏。

      “沈老师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笔触与情绪表达,实属难得,这灰调的把控太精准了,朦胧又有质感。”
      “看得出来是用心在创作,每一笔都有情绪,不是单纯的技法堆砌,未来不可限量。”

      沈逾棠站在一旁,眉眼低垂,长睫浓密,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神情温和,却又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疏离。面对众人的夸赞,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又礼貌:“各位老师过奖了,还有很多不足,还要多向前辈学习。”

      他的声音清浅柔和,像山间潺潺的溪流,没有半分新锐艺术家的傲气,始终保持着谦逊与淡然。

      这些年,他一直活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远离喧嚣,远离人群,把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执念与遗憾,全都倾注在画笔与画布上。对他而言,画室、画布、颜料,就是全世界,除此之外的人情世故、名利喧嚣,他一概不想参与,也不愿沾染。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画画,画心里的风景,画藏在心底的情绪,画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往,画那个再也没敢触碰的人。

      只是,有些东西,越是刻意躲避,越是难以逃离。

      安抚完几位前辈,沈逾棠借口想要四处看看,礼貌地抽身离开。

      他避开人群,沿着展馆的走廊慢慢往前走,刻意放慢脚步,享受着这片刻的独处。目光轻轻掠过两侧的作品,有色彩浓烈的抽象画,有造型奇特的装置艺术,有笔触凌厉的现代水墨,每一件都各有特色,却始终没能真正勾起他的注意力。

      他心里清楚,自己从始至终,都在刻意避开一个区域,避开一个名字。

      此次双年展,设有专门的名家特邀展区,而那个展区的压轴作品,出自一位如今在国内艺术界,几乎是封神级别的人物。

      沈逾棠不敢去,也不想去。

      他怕自己好不容易平复多年的心,会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可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你越是想要躲避的东西,它越是会硬生生地推到你面前。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展馆最深处的名家特邀展区。

      这里的人流量明显比其他区域少了很多,氛围也愈发安静,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在驻足观赏,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而展区正中央,陈列着一尊巨型石膏雕塑,瞬间攫住了沈逾棠的所有目光,让他的脚步,硬生生地顿在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那是一尊名为《烬》的人形石膏雕塑。

      雕塑整体呈冷白色,线条冷硬凌厉,人物身形挺拔,却周身布满了细碎的裂痕,像是经历过极致的破碎,又被人强行拼凑起来。人物的面部线条清晰深邃,眉眼紧闭,神情孤寂,脖颈处有着一道极深的、突兀的刻痕,周身散发着一种极致的克制、压抑、孤寂与破碎感,每一道线条都充满了力量,又藏着难以言说的偏执与伤痛。

      明明是冰冷无温的石膏,却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隔着不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雕塑里蕴藏着的、汹涌到极致的情绪,压抑、疯狂、偏执、思念,还有一种近乎毁灭的执念。

      沈逾棠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滞。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雕塑右下角那两个清瘦、凌厉,却又熟悉到让他心脏绞痛的签名上。

      陆砚辞。

      仅仅三个字,却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瞬间刺破了他用整整六年时间,精心构筑的坚硬外壳,直直地扎进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禁忌的地方,疼得他浑身发颤,指尖冰凉。

      六年。

      整整六年。

      从十八岁那年夏天,他狼狈逃离,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六年。

      这六年里,他拼了命地学习,拼了命地画画,拼了命地远离有陆砚辞的一切。他删掉了所有与他相关的联系方式,避开了所有可能会遇见他的场合,拒绝了所有会提及他的艺术交流活动,甚至刻意不去关注国内艺术圈的任何消息,就是为了彻底把陆砚辞这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剔除。

      他以为,时间足够漫长,长到可以冲淡一切,可以让他忘记年少时的心动,忘记那些温柔的过往,也忘记那场刻骨铭心的伤害。

      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放下了,早就可以坦然面对一切了。

      可直到此刻,看见这个名字,看见这尊充满了偏执与破碎感的雕塑,他才明白,自己所有的刻意遗忘,所有的自我安慰,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个叫陆砚辞的人,从来都没有从他的生命里消失过,而是一直藏在他心底最深处,藏在他每一幅画作的笔触里,藏在他每一个难眠的夜晚里,从未走远。

      年少时的点点滴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是十二岁那年,沈逾棠因为父母工作调动,转学到了新的城市,住进了新的小区。

      他性格内敛,不爱说话,刚到陌生的环境,总是显得格格不入,常常一个人待在角落里,拿着画笔,画身边的一切。

      而陆砚辞,就住在他家隔壁。

      陆砚辞比他大三岁,那时正是少年意气的年纪,却性格寡言,不爱与人交流,总是独来独往。他从小就展现出了极高的艺术天赋,尤其痴迷雕塑,常常把自己关在自家的小画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与石膏、刻刀为伴。

      两个同样孤僻、同样热爱艺术的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沈逾棠总爱抱着自己的画板,偷偷跑到隔壁陆砚辞的小画室里。

      那个不大的画室,堆满了石膏泥、刻刀、半成品的雕塑,空气中弥漫着石膏粉与松节油的味道,对别人而言,或许杂乱又枯燥,可对沈逾棠而言,那是他整个年少时光里,最温暖、最安心的地方。

      他会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支起画板,一笔一笔地画着专注捏雕塑的陆砚辞,画他低垂的眉眼,画他修长执刀的手指,画他额角渗出的薄汗,画他周身安静又温柔的光晕。

      而陆砚辞,从来不会赶他走。

      他会默许沈逾棠待在自己的画室里,会在沈逾棠画画累了的时候,默默递上一杯温牛奶,会在沈逾棠调不好颜料时,轻声指点他笔触的技巧,会在冬日里,把沈逾棠冻得发红的手,揣进自己温暖的口袋里。

      那时的陆砚辞,虽然话少,却对他极尽温柔,极尽耐心。

      沈逾棠至今都记得,夏日的阳光透过画室的窗户,洒在陆砚辞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他专注地捏着石膏泥,侧脸线条干净又柔和,那一刻,沈逾棠的心跳,乱了频率。

      他知道,自己动心了。

      对这个温柔又沉默,陪他度过整个孤单年少时光的少年,动了心。

      这份心动,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相处中,愈发浓烈,长成了参天大树,占据了他整个青春。

      他把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藏在每一幅画里,藏在每一次看向陆砚辞的目光里,藏在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语里。他以为,陆砚辞是懂的,以为他们之间,是心照不宣的双向奔赴,以为等到自己长大,就可以勇敢地说出那份藏了多年的喜欢。

      他甚至无数次幻想过,他们未来会一起在艺术界立足,一起拥有一间大大的画室,他画画,他雕塑,朝夕相伴,共度一生。

      可所有的幻想,都在他十八岁那年,彻底破碎。

      十八岁那年,他高考结束,终于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在一个同样飘着细雨的夏日傍晚,拿着自己画了无数个日夜的、画满了陆砚辞的画册,来到了他的画室,想要向他告白,想要把自己藏了多年的心意,全盘托出。

      他至今都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有多紧张,心跳得有多快,手心全是汗水,连呼吸都变得颤抖。

      可他满心欢喜地推开画室的门,迎来的,却是陆砚辞冰冷刺骨的眼神,和决绝到残忍的话语。

      那个向来对他温柔以待的少年,第一次用那样冷漠、那样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厌恶的眼神看着他,语气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沈逾棠,你别再缠着我了,我对你,从来都没有你想的那种心思。”
      “以后,不要再来我的画室,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以后,互不相关。”

      “互不相关” 四个字,像一盆冰冷的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欢喜与勇气,也彻底砸碎了他那颗满心欢喜的心。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画册掉落在地上,页面散落开来,全是少年时期的陆砚辞,一笔一画,全是他藏不住的喜欢。

      而陆砚辞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耐。

      “以后,别再画这些无聊的东西,我看着恶心。”

      那一天,沈逾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画室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外面的雨很冷,风很刺骨,心,更疼。

      他所有的深情,所有的喜欢,所有的年少执念,在那一刻,被陆砚辞贬得一文不值。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陆砚辞。

      他收拾好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回忆,填报了远离这座城市的大学,主修油画,彻底离开了这个充满了伤痛与回忆的地方,一走,就是六年。

      这六年里,他听说陆砚辞去了国外顶尖的艺术学院深造,在国际艺术展上屡获大奖,回国后,一夜之间,成为了国内艺术界炙手可热的天才雕塑家,地位尊崇,无数人追捧。

      而他,埋头画画,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今天,成为了小有名气的油画艺术家。

      他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沈逾棠站在原地,浑身冰凉,指尖死死地攥紧,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传来尖锐的痛感,可这痛感,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那尊雕塑,盯着那个名字,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心底翻涌着委屈、不甘、思念,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悸动。

      这尊《烬》,满是破碎与偏执,像极了当年被他亲手推开的自己,也像极了他这六年,支离破碎的心事。

      “沈老师。”

      一道低沉清冷,带着几分磁性,又熟悉到让他浑身紧绷的男声,自身后缓缓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安静的空气,落在沈逾棠的耳中,让他的背脊,瞬间僵得笔直。

      是陆砚辞。

      是他思念了整个青春,也被伤透了心,刻意躲避了六年的人。

      沈逾棠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头,甚至不敢呼吸,只想就这样,假装没有听见,假装不曾遇见,立刻逃离这里。

      可他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身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一步一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逾棠的心上,让他的心跳,愈发紊乱。

      很快,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了他的身侧。

      沈逾棠的视线,下意识地微微偏移,瞥见了身侧的人。

      陆砚辞穿了一身极简的黑色长风衣,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肩宽腰窄,气质清冷疏离。他没有过多的装饰,周身没有一丝商界人士的浮躁,只有属于顶级艺术家的沉稳与寡淡。

      时隔六年,他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变得愈发成熟深邃,眉眼轮廓愈发清晰深邃,鼻梁高挺,薄唇轻抿,下颌线利落锋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只是,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落在他身上时,却褪去了所有的冷漠,翻涌着沈逾棠看不懂的、复杂深沉的情绪,有思念,有执念,有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滚烫而浓烈,几乎要将他彻底灼伤。

      陆砚辞就站在他身侧,目光直直地锁在沈逾棠的脸上,一瞬不瞬,像是要把这六年缺失的时光,全都弥补回来,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牢牢地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六年。

      当年的刻意疏远,狠心推开,从来都不是他的本意。

      十八岁那年,他的家族突生变故,父母生意破产,负债累累,周遭敌人虎视眈眈,他一夜之间,从无忧无虑的少年,变成了扛起整个家的顶梁柱,深陷泥潭,四面楚歌,随时都可能自身难保,甚至会连累身边的人。

      他太清楚自己当时的处境有多危险,太清楚自己给不了沈逾棠任何安稳,更怕自己汹涌的占有欲,会毁掉沈逾棠干净纯粹的人生,怕自己身处的黑暗,会沾染到这个如月光般干净温柔的少年。

      所以,他只能选择亲手推开他,用最残忍、最决绝的方式,逼他离开,逼他远离自己这个泥潭,去奔赴属于他的、光明灿烂的未来。

      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时,他比谁都疼,比谁都难受。

      看着沈逾棠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冲上去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所有的真相,告诉他自己有多喜欢他。

      可他不能。

      他只能硬生生地忍住,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这六年,他远赴国外,一边处理家族的烂摊子,一边拼命学习雕塑,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偏执,全都倾注在刻刀与石膏里。他疯了一样地努力,一步步站稳脚跟,扫清所有障碍,站上艺术的顶端,只为了有一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足够的底气,把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少年,重新找回来。

      他无数次看着沈逾棠年少时的画作,无数次回忆着两人相伴的时光,在无数个夜晚,被思念与悔恨啃噬得遍体鳞伤。

      他知道沈逾棠这些年在学油画,知道他慢慢在艺术界崭露头角,知道他一直刻意躲避着自己。

      可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也绝不会再错过。

      沈逾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陆砚辞。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逾棠的心跳,再次失控。

      他看着陆砚辞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里面翻涌的、滚烫的情绪,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思念,看到了偏执,看到了太多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唯独没有当年的冷漠与厌恶。

      是他看错了吗?

      还是这六年,一切都变了?

      沈逾棠迅速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清淡与疏离,语气客气而生硬,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陆老师。”

      一句 “陆老师”,客气,疏离,礼貌,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陌生,像是在对待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陆砚辞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也骤然降低了几分。

      他讨厌沈逾棠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讨厌他用这样疏离的眼神看着自己,讨厌他们之间,变得如此陌生。

      他微微俯身,微微压低身子,与沈逾棠保持着平视的角度,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他的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六年了,逾棠,你还是这么喜欢躲着我。”

      他没有叫他沈老师,而是叫了他的名字,逾棠。

      两个字,语气亲昵,带着独有的宠溺与执念,瞬间打破了沈逾棠刻意营造的陌生感,也勾起了他心底更多的回忆。

      沈逾棠的指尖,再次收紧,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老师说笑了,我们不算熟悉,谈不上躲不躲。”

      “不算熟悉?”

      陆砚辞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偏执的笑意。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从沈逾棠的脸上,移到他身侧那幅《雾屿》上,眼神微微柔和了几分。

      “你的画,进步很大,依旧是你独有的风格,温柔,又孤寂。”

      他太了解沈逾棠了,了解他的画风,了解他的笔触,了解他藏在画作里的所有情绪。

      这幅《雾屿》,他看得懂,那里面藏着的,是思念,是遗憾,是孤寂,是避无可避的执念。

      就像他藏在雕塑里的情绪一样。

      沈逾棠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周身弥漫着抗拒的气息。

      他不想和陆砚辞有过多的交谈,不想再回忆起那些过往,更不想再和这个人有任何的牵扯。

      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里,再也不要看见他。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陆砚辞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既然遇见了,就好好聊聊吧,这么多年,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沈逾棠抬起头,终于再次看向陆砚辞,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坚定的抗拒,“陆老师,当年的事,早就过去了,我们各自安好,就好。”

      “过去了?”

      陆砚辞向前微微踏出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温热的气息,夹杂着他身上清冽的木质冷香,还有淡淡的石膏气息,瞬间包裹住沈逾棠,将他笼罩在其中。

      这个距离,太过亲近,太过暧昧,让沈逾棠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可陆砚辞却先他一步,微微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扶住了他的小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量,阻止了他后退的动作。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在沈逾棠的手臂上,传来清晰的触感,让沈逾棠浑身一颤,像是被触电了一般,瞬间僵住。

      六年了,他们没有过任何的肢体接触。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沈逾棠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逾棠,有些事,从来都没有过去,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

      陆砚辞低头,目光深深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偏执与深情,语气低沉而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沈逾棠的耳中。

      “我知道,当年我伤你很深,我知道你恨我,你不想见我。”

      “可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展馆内的灯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周围一片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眼前的石膏雕塑泛着冷白的光泽,身后的油画散发着温柔的气息。

      沈逾棠看着陆砚辞深邃的眼眸,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偏执与深情,听着他一句句直击心底的话语,整个人都懵了。

      他以为,当年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都是自己的自作自受。

      可陆砚辞现在的眼神,现在的话语,都在告诉他,事情或许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当年,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他的心里,瞬间升起了这样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陆砚辞看着他眼底的错愕与迷茫,指尖微微收紧,轻轻扶着他的小臂,没有松开,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偏执。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我可以等,等你愿意听我解释,等你愿意重新面对我。”

      “但是逾棠,你要记住。”

      他微微俯身,凑近沈逾棠的耳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独有的磁性与偏执,温柔却又极具侵略性。

      “从年少那年,画室初见,你拿着画板,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看着我的那一刻起,你就从来都不是我的同行,更不是陌生人。”

      “你是我穷尽半生,想要守护,想要雕琢,想要独自拥有的人。”

      “是我藏在心底,藏了整整十二年,视若生命,唯一想要终身收藏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也不会再让你逃离。”

      “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只能回到我身边。”

      话音落下,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沈逾棠的耳畔,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沈逾棠浑身僵立,心跳如鼓,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陆砚辞那句句偏执而深情的话语,反复回荡。

      灯光微凉,画作静默,雕塑无言。

      一场迟了六年的,以艺术为名,以偏执为骨,以深情为魂的奔赴与纠缠,在这安静的艺术展厅里,正式拉开了序幕。

      他逃了六年,终究,还是没能逃出这个人的掌心,没能逃出自己藏了多年的,那份至死方休的执念。

      而陆砚辞,看着眼前这个让他思念了整整六年的少年,眼底的偏执与深情,愈发浓烈。

      这一次,他布下天罗地网,势必要将他,牢牢留在自己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展厅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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