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热》叶之间

20、第 20 章 清晨五

　　清晨五点二十，天边刚泛起朦胧的灰蓝色，晨雾笼罩整条街道，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叶挂满露水。夜间值守的巡逻民警完成一轮换班交接，新一批执勤人员坐进警车，依旧维持三十分钟巡查一次楼栋的工作安排。温热早早起床，简单洗漱之后走进厨房，燃气灶腾起淡蓝色的火苗。他煎好两份吐司鸡蛋，搭配常温牛奶放进餐盘里，公文包侧夹层一如既往装好无菌纱布、止血凝胶还有消炎药片，出门之前伸手检查一遍，确认物品齐全。

　　他缓步走到楼道门口，敲了三下402的门板，这是两人提前约定好的安全暗号。屋内传来实木矮柜拖动摩擦地面的沉闷声响，片刻之后房门拉开一条缝隙。易燃穿着一身黑色长袖，刻意将袖口往下拽紧，把包扎的手腕严严实实藏在布料下面。前一天长时间伏案整理手写材料，加上前些日子用力抵住门板阻拦闯入者，伤口反复撕裂，纱布内侧渗着淡淡的血迹。整夜他都处于浅眠状态，眼底浓重的青黑十分显眼。

　　“今天我去往邻县和陈松核对庭审证词，两名辖区民警一路陪同，安全方面不用担心。”温热将餐盘递到易燃的右手，指尖短暂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便立刻收回，“你留在家里，把这几年整理的手写笔记按照时间线重新梳理归类，开庭的时候可以当做辅助证据。傍晚我回来，我们一起推敲法庭辩论的话术。”

　　易燃接过餐盘，刚睡醒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疲惫：“出城之后的县道很长，后半段大片区域监控稀少，江振海剩下的眼线极有可能埋伏在沿途路段，返程路上千万不要放松警惕。一旦发现陌生车辆长时间尾随，第一时间联系随行民警。”说完他轻轻关上房门，再次把沉重的矮柜抵在门板后方。

　　温热回到自己家中快速吃完早餐，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审计报告原件、加密U盘、讯问笔录、资金流水单据、证人保证书整齐摆放在柜子里面。他取出证词核对稿、出庭注意事项、法警接送确认单，装进防水文件袋放进公文包，换上一身深色西装，拿起车钥匙下楼出发。

　　白色轿车驶出小区大门，路口执勤民警朝他点头示意，温热轻点刹车回应。全程优先挑选城市主干道行驶，每隔两百米他就留意一次后视镜。接连驶过四条路口，后方没有出现熟悉的黑色无牌SUV和银色轿车，他才稍稍放下心，按照事先约定的地点和两名派出所民警会合。两辆制式警车一前一后，温热的私家车行驶在中间，一行人朝着邻县出发。

　　驶出城区之后高楼慢慢消失，道路两旁遍布农田和高大杨树，城郊县道监控布设稀疏，一两公里才会有一处摄像头。温热不敢放松警惕，目光时不时看向后视镜。行驶半小时，一辆深灰色大众轿车远远跟在车队后方，始终保持一百五十米的距离，既不超车，也不会拐进旁边岔路。

　　温热拿出手机把后视镜里的车辆指给副驾的民警查看。
　　“这辆车子从我们出城就一路跟着，大概率是对方派过来盯梢的眼线。”

　　前排民警透过车载后视镜观察过后，拿起对讲机联系沿途卡口工作人员，同时放慢车速。车队开进前方乡镇大型农贸市场，集市里面人流拥挤，岔路繁多，灰色轿车不敢贸然驶入人群密集区域，只能停在集市外围。趁着这个机会，两名民警下车走到车窗旁边进行核查，车内只有一名中年男人，看见身穿制服的警察神色慌乱，随口推脱自己只是路过办事。民警登记了他的身份证和车辆信息，严肃警告不许继续尾随公务人员，男人迫于压力掉头原路离开。

　　确认盯梢人员走远，众人再次上车赶路。上午八点半车队抵达邻县村落，村镇民警早已在村口等候，几个人步行走进陈松独居的老院子。平房里面陈设简陋，屋内光线昏暗，看见一下子来了多名警察，陈松紧绷的情绪慢慢舒缓下来。当年被迫修改审计底稿，又长期惧怕江振海团伙报复，他平日里闭门不出，几乎不和外人来往。

　　温热将审计报告原件平铺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和陈松复盘五年前的经过。
　　“当年江振海逼迫你篡改财务资料，刻意制造易家挪用公款的假象，开庭那天如实陈述全部经过就行。法院已经做好安排，开庭当天两辆警车专门接送你，庭审结束再送你返回村子，等候室只有你一个人，不会接触旁听人员和对方律师。”

　　陈松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不停来回摩挲，迟疑许久才开口说话。
　　“我心里一直十分愧疚，当年是我做错了事。可江振海放了狠话，如果我不照做，就会为难我的家里人，我实在别无选择。作证我愿意配合，就怕事后他剩下的手下报复我。”

　　温热耐心安抚他的情绪，把法警私人联系方式留给陈松。放下顾虑之后，陈松亲手写下补充证词，认真签字按下手印，执法记录仪全程开启，完整记录下全部对话内容。

　　谈话结束，民警嘱咐村干部平时多留意院子周边来往的陌生人。温热收好证词原件，和众人道别之后启程返回云市，返程一路平安，再也没有车辆尾随。路上空闲的时候，他给易燃发送消息，告知约谈顺利，盯梢的人已经被民警警告。

　　小区这边，易燃一整天都在埋头整理材料。他摊开厚厚几本记事本，按照时间先后排序，把五年前案发经过、拍到的可疑车辆照片、和知情人员交谈的要点、周某与江振海往来细节逐一誊写到崭新稿纸上。长时间低头书写，左臂垂在身侧不敢大幅度活动，袖口里面的纱布再次渗出血迹。他强忍着刺痛，只用右手倒水吃下消炎药，中途几乎没有休息。闲暇时分掀开窗帘缝隙观察楼下，看见巡逻警车按时来回经过，确认没有异常之后继续工作。

　　下午四点，温热开车回到小区，上楼敲响402房门，易燃挪开矮柜把门打开。温热把陈松手写证词复印件递给易燃，两人走进401屋内，反手扣上防盗插销。

　　“陈松现在已经彻底安心，证词内容详实可靠，开庭不会临时翻供。今天路上的盯梢男子被民警登记警告，短期之内对方不敢明目张胆监视我们。”温热说完，看向易燃发白的脸色和袖口渗出的血迹，拉开抽屉拿出整套医用耗材，“伏案忙碌一整天，伤口又撕裂了，趁着现在安心清理一遍，再过几天开庭，你的身体不能垮掉。”

　　易燃坐到窗边的椅子，褪下长袖，旧纱布和破损皮肉粘连在一起，掀开之后细小的血珠顺着手腕往下落，创面充血红肿，反复撕裂让愈合进度变得很慢。温热倒出生理盐水冲洗干涸的血痂，碘伏轻柔消毒外围皮肤，挤上止血凝胶，再拿全新纱布一圈圈仔细缠绕。他刻意放轻力道避开破损最严重的地方，房间里只有药瓶开合、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台灯笼罩着两个人，偶尔指尖短暂相触，之后便各自收回，没有多余的情话，只有长久相处之后发自内心的关心。

　　包扎完毕，温热走进厨房煮了两碗青菜鸡蛋面，两个人隔着餐桌安静吃饭，楼下巡逻车辆依旧坚守岗位。

　　吃完饭，他们坐在书桌前规划后天会见林凯的安排。温热拿起纸笔缓缓说道：“林凯居住在城郊出租屋，后天我们在派出所接待室见面，全程监控覆盖。他最在意从轻量刑这件事，我会再次告诉他如实作证可以申请宽大处理，如果当庭翻供，不仅无法减刑，还会追加包庇罪。”

　　易燃握着钢笔在笔记本写下自己的看法：“林凯本身意志薄弱，江振海在看守所里面大概率会委托律师给他偷偷传话。后天见面一定要让他写下承诺书，把心里的顾虑全部讲出来，打消他动摇的念头。之后我们和村干部保持联系，保障陈松在村里的安全，让他庭审的时候心态平稳。”

　　两个人花费两个小时整理出两份证人沟通提纲，一份存放在温热律所的保险柜，复印件交给易燃带回隔壁分开保管。温热把证词原件锁进书房保险柜，复印一份装进防水袋子递给易燃。
　　“副本妥善收好，不要和行李箱里面其他材料放在同一个夹层。”

　　易燃拿起文件袋还有一板全新消炎药准备回去，温热站在玄关叮嘱：“晚上按时吃药，不用整夜盯着楼下，民警巡逻频次很高，听见奇怪的敲门声第一时间敲我的房门。”

　　“我明白。”易燃回到402房间，抵好矮柜拉上窗帘，将证词副本藏进行李箱最深的夹层，之后继续完善笔记，把今日邻县出现眼线这件事记录下来。

　　温热独自留在书房，把证词原件、民警登记记录放进保险柜，打开隔离外网的电脑排布举证顺序，将妨害司法的证据安排在录音和资金流水之后。他时不时掀开窗帘看向隔壁漆黑的窗户，清楚易燃还是无法放下戒备，多年独自躲避监视的不安已经刻进骨子里，就算打手被拘留，残余势力依旧藏在暗处。

　　傍晚六点，城郊看守所的会见室内，江振海见到自己聘请的辩护律师。隔着厚重的玻璃，他褪去往日嚣张，眼底满是阴鸷。
　　“今天派去邻县盯梢的人被警察查到，办事太过草率。”江振海压低声音，“林凯和陈松现在是最大破绽，林凯胆子小，你私下给他许诺重金，劝说他开庭翻供。陈松就是普通乡下人，拿他的亲人施压，他不敢说出实情。温热和易燃手里剩下的证据副本，开庭之前想办法拿到手。”

　　律师皱起眉头面露担忧：“派出所已经留意我们这边的动向，现在动手风险太大，一旦败露，你的量刑会进一步加重，我们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

　　“我现在已经没有退路。”江振海攥紧拳头，“多年心血不能就此毁掉，只要证人翻供，证据链断裂，法院就没办法给我定罪，你按照我说的去办。”律师无可奈何，只能收下指令，打算之后寻找机会联系林凯。

　　这件事温热暂时并不知情，可他心里清楚，江振海一定会指使辩护律师暗中搅乱庭审，这是对方仅剩的后手。

　　天色彻底暗下来，小区街边路灯全部亮起，401和402各自亮着一盏台灯。

　　温热坐在书桌前面逐条预判对方律师的辩驳理由，江振海那边大概率会声称林凯、周某为了减轻罪责编造口供，录音经过后期剪辑，审计报告存在人为修改。温热一条条写下对应的反驳依据：档案室监控证明周某私自拿走卷宗、银行原始流水不能篡改、陈松手里留存底稿可以佐证真相，反复打磨辩论用词，保证严谨客观。

　　隔壁房间，易燃翻看多年的取证笔记，写下对江振海性格的判断：为人自私利己，为了脱身可以牺牲手下。据此推测对方一定会利用律师威逼利诱证人，他把这条猜想记在本子上，打算第二天告知温热提前防备。

　　一路走来，他们经历过车辆围堵、小巷对峙、上门威胁、沿路跟踪。温热一次次帮他处理伤口，两个人深夜一起整理线索，分开保管证据，彼此信任依靠。他们从来没有直白吐露心意，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这份感情藏在并肩对抗危机、互相惦记安危的日常之中，缓慢生根发芽，属于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慢热。

　　表层的打手虽然已经被控制，看守所里的江振海依旧在疯狂算计，残余势力依旧潜伏在暗处。距离开庭只剩六天，接下来会见林凯、调试法庭设备、完善辩论稿，每一步都不能马虎。

　　夜里十一点，楼道安安静静，只有远处马路上零星的车流动静。温热锁好所有材料之后洗漱休息，易燃吃完消炎药靠在椅子上闭目浅眠，依旧保持戒备状态。两个人怀揣着平反的心愿，静静等待开庭那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