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西窗》云岫见青

1、楔子 你听说

　　你听说过“金蝉脱壳”的故事吗？
　　“临终有术离危隘，脱壳金蝉走远荒。”
　　我住在京口的时候，最喜去的便是裕祥茶楼。每逢赶集，就会有一个青布长衫，鬓角花白的说书先生。他爱戴着一副黑色的小圆眼镜，那眼镜的镜片有条不知道何时碎的裂隙，但听人说他是个瞎子。他的袖口卷起，沾了点泥，裤腿也高高卷起，露出树皮般的棕黑色皮肤。他那件长衫我看他穿了好久，他也从不舍得换。常来喝茶的人爱称他为——阿福。
　　阿福常常来茶楼，却连茶钱都付不起，但裕祥茶楼的老板也是个实诚人，也从不会赶他走。这时他就会躬起腰，做个旧时的礼。便朝茶客们喝道：“各位‘啊’福来了！”
　　茶客也不会嫌弃，只是爱说笑时提他两嘴。阿福笑着，拖着那条瘸了的左腿，一颠一颠地走到前边的方案前，掏出那块老红枕木。有模有样的端起架子，活像个老书生。
　　我问过他腿是怎么瘸的，他只操着一口不知道何处的方言，道：‘算不得什么罢！’
　　我听他说了几回说，他的声音可算尖利，像那老时候皇帝身边伺候的“大人物”。我不敢说，但他这样的也有好处，讲起那书里令人恨得牙痒痒的角色那吐出来的字都是带刺的怪声怪气。讲到明艳动人的女子，那声几乎可以以假乱真。我常常被他逗得合不拢嘴。
　　但大人不喜欢我来裕祥茶楼，宁姨也总说阿福的坏话，诸如“他只是个疯子罢了。”这般不好听的话。
　　第二年京口又飘起细雪的时候，我再也没在裕祥茶楼见到阿福了。他们说，阿福大抵是死了，他是个江湖骗子，却非要做个假书生。他眼睛并不瞎，只是有点白内障和老花眼。装瞎这件事没人说得出个所以然来，阿福怎么死的也没人了解个大概。
　　那年冬天我烙了病，初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裕祥茶楼了。但我大抵还记得他给我讲的金蝉脱壳的故事。
　　我听完那个故事后，想要了解更多，就支走了宁姨。走到他跟前，他讪讪地笑出了声。
　　“我记得你，程家的小四夫人。”
　　是了，我是程家的小四夫人，可按理来说我从来没有公开以这个名号露过面，他是怎么知道的呢？没等我说话，他又开口了。
　　“我会看相，10两银子，夫人要看吗？”
　　我看清了他的样子，腊黄的皮肤，须白的眉毛。脸上的褶皱堆在一起，尽显老态。
　　“你不是瞎子？”我好奇地问道。
　　他又笑了，是那种老者听到小辈讲了个笑话的那种好笑。他颤巍巍的手拉过我的左手，将那块红枕木，不偏不倚地放在我的手里，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老身说书时起，就带着这块红枕木，总是用力地拍打它，你可知为何？”
　　我目光流连在他脸和红枕木上，摇了摇头。
　　他更是慈祥地低声笑了，说：“夫人啊，卧听千轮碾作尘，枕木如此，你我亦是如此啊。”
　　我更是不懂了，“这是何意啊？”
　　他没有在跟我解释，而是又说了一段我听不太懂的话。
　　“金蝉脱壳，蝉蜕重获新生。留下的壳终是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无人可解，无人可破。这假里有真，这真里有假。缘分呐，谬矣谬矣。”
　　他笑地悲凉，自顾自地拿起枕木，背着手，离开了茶楼。那个背影凄凉又落寞。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