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文联来电 小瑜啊，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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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瑜说不过单书黎，吵至中途他突然低声，嘶哑的嗓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单书黎，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一点都不心疼我，你比苏望还狠。”
看着裴瑜眼底跟沈清辞同样犟的要命的光，刹那间，单书黎突然愣神。
她穿着晚礼服站在二十一世纪的土地上，开口的音调却一变再变，像两道音轨汇叠在一起。
一层是她自己的声线，另一层则来自民国二十七年的烽火硝烟。
单书黎知道，是苏望来了。
她们同时开口。
单书黎：“裴瑜——”
苏望：清辞……
单书黎：“你说你恨我，”
苏望：你说后悔遇见我……
单书黎：“可你分得清什么是恨吗？”
苏望：可我们的结局不该是这样……
裴瑜疼得满脸是汗，什么都听不进去，那道疤在他脖颈里突突地跳，跟听到铃的狗一样往外冲。
那张蜜色脸庞在暖光底下全是棱角与戾气，单书黎看着看着，胸腔里的抽痛忽然软了下来。这份痛不仅仅是苏望的，还是单书黎自己的。
谢北原的话音犹在耳：“裴瑜存了死志……他活着给门楣增光，死了才算解脱……”
记忆一刻不停地开闸，最终停留在刨冰摊那晚，裴瑜咧着嘴角听八卦做堆冰山，高兴得像第一次出门的小孩子。
单书黎走上前，手掌附在他后背上。两重音轨彻底融为一体：“裴瑜，你说你恨我，你知道恨的前身是什么吗？”
“是爱。”单书黎说。
裴瑜骤然一怔，目光像是被牵引般，不由自主地想再靠近一些。
“裴瑜，恨是爱的尸体。”
单书黎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股穿透皮肉直击灵魂的力道：“我分得清我跟苏望，但你分得清你跟沈清辞吗？”
“你分得清你的爱，你的恨。他们是对我的？对苏望的？还是对你自己的？”
“我……不知道。”裴瑜捂着疤痕弓下腰，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他是真的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从头到尾都清楚，他不能认输，更不能替沈清辞认输，不然这两辈子真就白活了。
单书黎动容地俯身追着他眼睛：“裴瑜，我知道你为什么紧咬我不放，因为你太疼了。那种疼是言语、文字无法表述的，是亲缘友情触及不到的。”
裴瑜喉间一哽，整个人骤然熄火。
她哽咽一声，接着说：“但裴瑜，你有没有想过，我活着的时候你可以恨我，可倘若我死了呢？”
裴瑜听到这本能地害怕，瞳孔骤然缩了一下，扯着单书黎就往怀里带：“你拿死来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单书黎摇摇头，眼里没有任何阴谋的意味：“命由天定，非人力可为。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意外，今天死的是别人，明天就可能是我。”
她脸上有一种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跟很多年前苏城破庙里那个浑身湿透的姑娘望住沈清辞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望当年问过沈清辞一个问题，单书黎此刻问了裴瑜同一个——
“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裴瑜不知道。
他肯直面自己的死亡，却不敢预设没有单书黎的世界。
他下巴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单书黎的声音跟晚风一样柔柔地贴了过来：“裴瑜，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因为恨就把自己困住。”
她抚上自己的胸口再三保证：“如果你想找解决这道疤的方法，我可以跟你一起，我会尽全力配合。但你得知道，你是裴瑜，不是沈清辞。”
裴瑜刚想张口反驳，单书黎的下一句话就追上来了：“就算是，那也是上辈子了。你有崭新的人生。”
“这辈子的你有健全的身体、美满的家庭，还有很多朋友，你完全可以过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生。”
单书黎连说两个很好很好，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她平视他的眼睛：“裴瑜，你对上辈子的沈清辞了如指掌，但你对这辈子的裴瑜呢？”
裴瑜被这句话钉死当场，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这辈子的……我？”
单书黎点头：“对，就是这辈子的裴瑜。”她又问：“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给你面子吗？哪怕你搂腰、冒充我男伴，我都无限纵容。”
裴瑜想起来什么不光彩的事，闷闷地说：“知道，因为我妈是文联主席。”
“不全是这个原因。”单书黎摇头：“一个官职而已，还犯不上我低三下四。”
“我给你面子是因为你母亲——岑懋之女士。她是我国首屈一指的女性主义文学代表人物。她的著作、访谈我烂熟于心，她是我文学道路上的偶像。正因为看过你母亲的文字，所以我才觉得你只是疼，你本质不坏。”
“可你呢？”单书黎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楚：“你了解你这辈子的母亲吗？了解你身边的其他亲朋好友吗？”
“蒋承为什么跟前女友分手？”
“方闻宇为什么敬你又怕你？”
“钱伯安新买的房子在哪？”
“裴栩的品牌为什么叫‘瑶光’？”
“你母亲痴迷拼豆，你父亲喜欢钓鱼——这些你都了解吗？”
“你仔细看过你脚下的这个世界吗？裴瑜！”单书黎问。
“……”
裴瑜竟一个都答不上来。他疼得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沈清辞之外，他还有另一层身份。
裴瑜忽然明白了，单书黎让他放下恨，是为了让他享受来之不易的这辈子。她说了这么多，落脚点全在他身上，她是真的在为他着想。
“裴瑜，你我都经历过上辈子，也错过了上辈子，更应该珍惜今生，对不对？”单书黎说到这，心口忽然疼了一下，疼到喉咙里全是痛苦的呜鸣声。
她在裴瑜怀里缓了半分钟，细声道：“你看到了吗？这是苏望在疼。两辈子了，苏望还在为沈清辞疼。”
“苏望爱沈清辞，毋庸置疑。”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裴瑜心里最后一层疑心。
他的疤不疼了，喉管里翻滚了二十多年的东西被单书黎温柔兜住。沈清辞在怀疑中溃烂腐败的人生终于平稳落地。
偏厅侧门的门缝里挤满了小脑袋。钱伯安体格大，蹲在最底下。
方闻宇趴在他肩膀往里瞅。蒋承的下巴拄在方闻宇头顶。
穿花衬衫的小胡子孙恪在最上头举着手机；视频里的谢北原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怀瑾跟宋驰看得激动无比，互相掐着胳膊不让自己出声。
裴瑜站在偏厅里，像被气到的河豚一样憋到嘴巴鼓鼓，又疼又感动，整张脸因为词不达心，别扭地拧成一团。
单书黎看他那副憋屈样，刚想给他搭个台阶，奈何气管不给力，连带着心脏也跟着一同颠簸，钻石项链上的虹彩在墙壁扫来扫去。
裴瑜瞬间慌了。这画面他太熟悉。
苏望临死前就是这样，咳个不停，一丝两气，嘴巴里全是血泡，二十八岁就去找了她的清辞。
裴瑜手忙脚乱地去翻单书黎的手提包，从侧兜摸出那个小氧气罐，怕的手指都在抖，在面罩上不停打滑。他把面罩扣在她脸上：“慢慢吸、慢慢吸。”
单书黎咳得厉害，连视线都被泪花呛模糊了。就在这时，单书黎的手机响了。
一个不常出现的号码突然打到单书黎手机上，她咳嗽得说不出话，但还是强撑着看了眼来电显示，面色瞬间郑重。
她努力稳住气息想接听，可喉咙里全是咳呛后的血腥气，一开口就是破风箱似的漏气声。
裴瑜看她咳成那样，一把拿过电话用大拇指拨开，单书黎瞬间急了，伸手去抢：“不行，你别说话……咳咳咳……”
裴瑜躲开她的手，已经把电话贴到了耳朵边：“喂，哪位？”
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林秘书的声音带着“果然如此”的了然传过来：“是小瑜啊。”
裴瑜自己也是一派错愕，他这才注意到来电号码竟然是文联的座机，电话那头正是他妈妈岑懋之的得力助手，文联的秘书长，姓林。
他回头看着满脸写着“完蛋了”的单书黎，语气暗喜：“难怪不让我接。”
——合着是怕跟裴瑜在外人面前扯上关系。
在单书黎看不见的角度，裴瑜把这辈子所有的难过事都想了一遍才勉强压住狂笑的嘴角。
他笑单书黎想得倒挺美，但他裴瑜的脑子也不是摆设。
他故意挑今晚出场，图的就是今晚有文联的人在，总有能认出他身份的。一传十十传百，不愁单书黎跟裴瑜这两个名字不绑定。
裴瑜这么一开口，单书黎彻底泄气，这下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林秘书算是看着裴瑜长大的长辈，裴瑜下意识把声音放规矩：“是我，林姨。”
林秘书那头传来一声很微妙的叹气声，单书黎听不出来，但裴瑜知道，那是他妈妈的声音。
也就是说岑懋之现在就在林秘书旁边，听着自家儿子用单书黎的手机帮忙对接工作，裴瑜接电话的态度之恭顺连亲妈都是第一次见。
岑懋之端着茶杯跟林秘书对视一眼，对了个嘴型：“说正事。”
“小瑜啊，麻烦你把电话给【单引】老师，我有正事要跟她说。”林秘书不愧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只是一瞬间的愕然，语气就恢复到了职业化的平稳。
裴瑜把电话递到单书黎跟前，按了免提。单书黎压着咳嗽凑过去：“林秘书您好，我是【单引】……咳咳——”
又是一阵咳嗽，电话那头的林秘书瞬间眉头紧皱，单书黎的健康状况简直比她们听说到的还要糟糕。
“林秘书，咳咳，我在，咳咳，您说。”单书黎咳嗽着凑过去听林秘书的来电缘由，林秘书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字正腔圆：
“【单引】老师，是这样，N国女作家玛格丽特·休斯女士下月来华，需要同本省女作家做一场深度对谈访谈——”
林秘书还没说完，单书黎就激动到原地蹦起，高跟鞋“哒哒”两下踩在瓷砖地上，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咳咳，玛格丽特·休斯？？？咳咳咳，是写《灰烬里的太阳》的那个玛格丽特·休斯？咳咳咳……”
“对。”林秘书那头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文联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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