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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用边缘人物讨巧? 裴瑜眼睫轻 ...

  •   裴瑜在医院扑空后,当即面色阴沉。方闻宇打电话问了一圈后冲着裴瑜一脸坏笑:“不用找了,人没跑,就在你妈的场子。”

      裴瑜眉心顿松,却依旧不解:“她去文联做什么?”

      “领奖。”方闻宇把获奖名单放大,单书黎的名字赫然在列。

      年度悬疑佳作——《你听》 作者:单引。

      裴瑜眼底掠过一丝异样,眉峰下沉:“单引?”

      “不是‘Shan Yin’,是‘Dan Yin’,”陆怀瑾好心提醒:“单引是笔名,借‘单’姓多音,寓意:单弦独引,承音破局。”

      陆怀瑾察觉异样,语气中带着责怪:“都半个月了,你怎么连人家的笔名都不清楚?”

      “我管她在外面叫什么——”护士站的石英台面发出闷哼,裴瑜眼里泛着凌人的寒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没经老子同意就敢往外跑!长本事了?想造反?!”

      “领个奖而已,人没丢,您老可千万别拆家。”方闻宇本以为解释完就能让裴瑜安生些,不料“晚宴”这个词直接触发了裴瑜的狂暴模式。

      “晚宴——男人——喝酒!!!”暴怒的因子在裴瑜喉咙里燃烧,血气迅速翻涌,鼓得他头痛欲裂,那种刀割水洗的痛感再次倾轧而来。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男人女人端酒杯跟单书黎互相喂酒调笑的场面,那股暴躁劲儿瞬间炸锅,连护士都觉得要被蒸熟了,连忙推着小车离开是非之地。

      陆怀瑾见状不好,紧忙往前迈步,压低声音劝他别去了。裴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不说话,不骂人,但周身压着的东西比骂人还恐怖。

      方闻宇知道堵不如疏,把瓜子壳往垃圾桶一丢,推了他一把:“别光瞪眼,找人去。”

      裴瑜立马给岑懋之的秘书打电话搞邀请函,挂电话后头也不回,急吼吼地往外冲,蒋承情商上线,把人挡在身后:“你就这么去?”

      裴瑜被心火烧到嗓音嘶哑,用最后的清明看了眼身上的制服,语带不耐:“不行吗?”

      “人今天领奖。”方闻宇背后的小胡子急忙开口:“扬眉吐气的好日子,咱怎么也得搞套西装贺喜,您说呢?”

      裴瑜略一思忖,毕竟是文联的场合,单书黎跟岑懋之又都是要面子的人,他看了眼小胡子以示赞同,小胡子立马着人去办。

      等裴瑜漱完口出来,西服皮鞋已经办妥了。纯黑的意大利手工西装,戗驳领,三件套,墨绿色暗纹领带,银灰色素面袖扣,低调又贵气。

      裴瑜的身量穿什么都撑得起来,黑西装把肩背线条撑得宽展而挺括,裤管垂到皮鞋鞋面上,熨贴得没有一丝褶皱。腰线收得窄,腿长到逆天。领口微微敞着,只留了疤痕的尾巴从领口边缘露出,反而多了些不羁的野性。

      余下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方闻宇举着手机暗中记录,蒋承抱着胳膊,连钱伯安听说有此等热闹都翘班候在门口,紧盯停车场,坐等裴瑜今日份表演。

      ……

      晚宴会场订在城南一座由老洋楼改造而成的艺术空间,名字雅致,叫“回响廊”。

      水晶杯、香槟塔。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场子里全是文化跟影视圈的人。

      裴瑜推门进会场的时候,门两侧的侍者同事侧目。黑西装的裴瑜跟平时完全两模两样。

      肩宽腿长,步伐硬挺。纯黑色布料裹着他常年训练出来的身形轮廓。领口以上眉眼锋利,下颌线绷得干净利落,整个人像一把饮过血的入鞘钢刀,斯文底下是出鞘即斩首的锐不可当。

      晚宴会场的女性实在是多,穿晚礼服的,穿旗袍的,穿西装的,从门口到主厅散落着百十号人。

      连蒋承都察觉出不对劲了:“今这场面,男女比例挺失衡啊……”

      “你们都不做背调的吗?”宋驰端着酒杯从领奖台侧边闪出,看向这群门外汉的眼神自带不屑。

      蒋承被他鄙视的肩膀一缩,嗓门不由自主大了起来:“我调查那玩意干什么?”

      宋驰懒得废话,直接把一整串吃瓜群众带到展板处开始科普:“[探照灯年度女性文学奖·颁奖仪式],这个奖由国内最大的女性阅读平台主办,到场人士百分之八十全是女性。”

      钱伯安扫了一眼,果然目之所及全是女性身影,他猛拍大腿,爆了句粗口:“卧槽!这么多女的,裴瑜不得疼死?”

      如他所料,裴瑜的疤从进门就开始咆哮。细密的针扎感从耳后席卷到脖颈侧面,覆盖整段脖颈后径直延伸到锁骨。他咬着牙往里走了两步,每经过一个女人这酷刑就加重一分。

      他又路过两桌人,甚至连人穿什么衣服都没看清,那道隐形的剔骨刀就又出现了,附着骨架往下扒皮。

      单书黎依旧不见人影。

      裴瑜咬着牙,额角渗了一层薄汗,步履不停。走到主厅的时候疼法又开始变本加厉——冰镇。

      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发麻发木,然后又迅速回暖成火烧,冷热交替着来,裴瑜按了按脖子,指腹触碰到疤的位置烫得他指尖一颤。

      但裴瑜硬是没停步,靠着一股蛮劲在人群里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脸。

      单书黎正站在主舞台侧面的领奖区,灯光打在她身上,酒红色的缎面散发着柔亮的光晕,红宝石耳线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划出两道弧光。

      她手捧水晶奖杯对着话筒说致谢词,脸上挂着获奖者独有的意气风发。

      裴瑜站在人群最后面,越过攒动的人头看着她,那道疤忽然不疼了,她就站在那里,在光底下,万众瞩目,耀眼得让他心脏一窒。

      裴瑜疼得快站不住了,终于熬到单书黎下台,他端起酒杯自人群熙攘后来,那一刻疤上的灼烧感突然有了出口——离她越近,疼得越轻。

      周砚白刚要碰杯就被一股大力往后骤然一拉,裴瑜取代他走到单书黎身侧。他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斗争,指腹贴在凉滑的丝绸面料上,隔着裙子感受她腰侧的体温。

      他故意侧了侧身,好叫门口的方闻宇等人看见他的手摆在什么位置。

      一直跟在方闻宇身后的小胡子——名叫孙恪,隔着半场排到了裴瑜侧身露手的那一幕,吹了声口哨:“快看快看,搂腰了。”

      钱伯安“嗤”了一声:“搞半天也只敢搂腰。”

      方闻宇跟着拆台:“手还没放实。”

      蒋承补刀:“他搁这练胆呢?手抖什么?训练场上扣扳机那个狠劲儿呢?”

      聊天界面另一端的谢北原评价到位:“怂货一个。”

      裴瑜上来时,单书黎正端着香槟跟出版社总编交谈,脸上的社交笑容在周砚白被踢出交流圈的时候罕见地出现了裂缝。

      对面的总编头发灰白但身板笔直,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对这种男人间争风吃醋的事早已见怪不怪。

      她冲单书黎微挑了下眉头,先是举杯贺喜,随后话锋一转:“恭喜啊书黎,探照灯奖,实至名归,但我有个问题憋了两个月。”

      总编推了推眼镜:

      “《你听》的主角季序是一名聋哑农妇。相貌普通、小学学历。全书一句台词没有,却偏偏所有故事都围绕她的人生轨迹展开,为什么选择用一名聋哑人来承担如此核心的功能?”

      就连裴瑜都听懂了总编的言外之意。岑懋之曾说过这样一句话:语言是展现人物性格的最快途径。
      《你听》的主角没有台词就意味着单书黎必须通过其他手段来让季序“活”下来,这是对笔力的极大考验。

      尤其是在快节奏的当下,前三章留不住读者的小说,逻辑再精密也很难翻身。

      想到某些异想天开的书评,连程总编自己都忍不住哂笑:“外界总说你爱用边缘人物讨巧,用主角的身心残缺来博取读者同情,例如沈清辞的双性人身份。但我读下来觉得不像,所以想当面问问你。”

      提到沈清辞,裴瑜身形一顿。正如外界所说,单书黎笔下的主角基本都是边缘人士,有的是身体疾病,有的则是心理疾病。

      《阴缘》里的沈清辞是真两性畸形。

      《封棺》主角京妙仪患有先天性白化病。

      《骨祠》的男主角傅屏嗔则偷窃成瘾。

      最为特殊的当属《潮间带》的女主解冰,裴瑜曾刷到过粉丝自制的人物小传,解冰的边缘性在于美貌的剥蚀——

      解冰是一名法医,容颜绝色,技艺高超。却在某次解剖中感染病毒致面部坏死,整张脸从颧骨往下大面积溃烂萎缩,终生都需佩戴医用口罩生活。

      裴瑜当时就觉得心惊。
      单书黎笔下的每一个主角都是被主流社会推开的那些人,碎瓷片一样的人生,象牙白釉包裹下是蠕动的肉碎。

      单书黎把香槟换到左手,抬眼看向总编,嘴角带着一点雀跃的笑意,像是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因为边缘人离真相最近。”

      单书黎坦言:“这个社会节奏太快了,每个人都在争抢着发言,生怕听不到回音。而边缘人士没力气张口,仅是跟紧时代就已经花光所有力气。”

      “他们站在路旁、沟里、悬崖边,踩别人趟熟了的土。所有心怀不轨之人、声高虚晃之徒,经过他们身边时都会不由自主地留下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裴瑜忍不住问道,主编也想知道,他们端着酒杯换了个姿势,听得更加认真。

      “真相。”单书黎神态慵懒,眼神却毫不松懈。

      “怎么说?”水晶杯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总编追问:那些正常人竭尽一生都无法穷尽的真相怎能如此轻易地被这些人找到?

      “因为被轻蔑啊。”单书黎微微一笑,笑容很淡,聊胜于无:

      “正常人走在这世上是会被期待的。被夸奖、被批评、被注视、被忌惮。因为被期待,所以受管束,可恰恰因为外界太‘期待’,重压之下,他们就会无师自通一件事——撒谎。”

      裴瑜眉毛拧着,似懂非懂:“撒谎?有意识还是无意识?”

      “没区别。”单书黎伸手在空中画了个虚虚的圆:“为了虚构合理,人类不惜代价。”

      单书黎举了个简单例子:“就拿《骨祠》的男主角傅屏嗔来说,他患有严重的偷窃癖。他每次的犯罪自述都不一样,第一次说是父亲重病,缺钱。第二次是缺爱,想被关注。第三次则给自己虚构了一个凄惨的受虐儿童身份。但实际呢?”

      裴瑜当然知道实际原因:“实际上,傅屏嗔就是觉得好玩,他着迷于干预他人情绪,而偷窃别人心爱之物则是最快的手段。”

      单书黎没想到裴瑜连《骨祠》都看了,手指在水晶杯上无意识敲了几下,被总编尽收眼底。

      “可傅屏嗔被催眠以后却一口咬死自己幼时被父母鞭打虐待,但他是孤儿,并没有父母。”单书黎耸肩:“他骗着骗着连自己也绕进去了,假话真话混着来,连撒谎者本人都分不清。”

      “但如果你对一个人满不在乎呢?”单书黎抛出新方向:“你就毫不期待。”

      “你就懒得装,懒得圆谎、懒得解释,因为骗一个‘不正常’的人没意义,反正成功与否都毫无成就感。”

      背景音的爵士乐温柔流淌,单书黎停下来喝了口酒:“这时候留下的东西才最致命——某段无意识的炫耀、一个眼神飘过去的惯性方向、一句话说了一半咽回去的尾音。”

      裴瑜站在那儿,眉头慢慢松开:“所以边缘人捡到的东西是凶手来不及收拾的真相。”

      “精彩。”掌声自对面响起,总编这才分给裴瑜一个眼神:“书黎,你总是带给我惊喜。”

      单书黎高扬酒杯,声音清朗似皎月:“程老师,我要是想讨巧,就该写一位美人。让她出身云端、一尘不染。”

      “再写她入世救人,受尽苦难。”

      “我要她众叛亲离、恶谤加身。”

      单书黎越说越激动,仿佛这个设定在她脑海中早已构思成型,亟待实施:“叫她生而曲折、死相惨烈、青史无名、毁谤盖誉——”

      “给她好梦一场再尽数收回。”

      “这样眼泪来的最快,但我没有。”单书黎弯了嘴角,轻晃杯中酒:

      “我写的都是怪人。恰如沈清辞:孤僻、残缺、善恶杂糅。他们都是让读者连心疼都不方便的人。因为想心疼的第一步,是绕过他身上那道疤才——这哪是讨巧啊?”

      裴瑜眼睫轻颤,眸中掠过一丝惊艳。单书黎的话像一把钢刀,薄薄地切开了什么,露出世界的一角,接住他躁动的灵魂。

      萨克斯管低沉地游走,裴瑜举杯啜了一口香槟,杯中气泡细密地上浮,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炸开。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阴缘》的玩家凭什么会心疼沈清辞那种刚戾倨傲的偏执狂?

      ——因为他们都是透过单书黎的眼睛去看的沈清辞。

      那道生来就带的残缺,那种被当成物件豢养的绝望,那种连爱人都要偷偷摸摸的恐惧。被单书黎从梦里捞出来,写成文字,呈现给世人。

      《阴缘》之后,沈清辞与世长存。

      连裴瑜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最爱沈清辞的是苏望,但最懂她的:

      ——只有单书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用边缘人物讨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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