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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噩梦   那是谢 ...

  •   那是谢恒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谢家书房的地暖开得很足,热得令人窒息,但他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浑身却如坠冰窟。
      谢母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只是让秘书扔下了一份文件和一段录音。
      文件是迟曜在海外地下赛车场的违规参赛记录,如果谢家不出手压下去,迟曜面临的不仅仅是禁赛,而是因为非法博弈被起诉的牢狱之灾。而那段录音,是迟曜那个被冻结的账户里,最后一笔资金流动的去向——那是他为了买那支特效药,变卖了名下所有能变现的资产,甚至包括那辆改装帕加尼的定金。
      “夫人说了,”秘书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恒,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怜悯,也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迟少爷现在是没了牙的老虎。如果您执意要跟他‘私奔’,谢家不介意让这只老虎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或者,更惨一点,让他从云端跌进泥里,一辈子背着案底,连给人洗车都没人要。”
      “当然,”秘书顿了顿,补充了最致命的一击,“如果您乖乖留下来,完成和赵家的联姻铺垫,迟少爷不仅能平安回国继续做他的阔少爷,他的赛车执照,谢家也可以帮他恢复。”
      那一夜,谢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死死咬着手腕,不让自己哭出声。压抑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小兽,在喉咙里反复破碎又咽下。泪水打湿了枕巾,又很快被体温蒸干,留下一片冰凉的硬壳。
      他爱迟曜。
      正因为爱,所以他不能看着那只骄傲的豹子为了他折断脊梁,变成一只流浪狗。
      他不能那么自私。
      第二天晚上,废弃的机车厂。
      风很大,吹得周围的铁皮围墙哗哗作响。
      迟曜把那枚用易拉罐拉环做的“戒指”套在谢恒的无名指上,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已经计划好了路线,甚至联系好了蛇头,只要谢恒点头,半小时后他们就能坐上飞往南美的货机。
      “谢恒,快点!车在外面等着了!”迟曜催促着,伸手去拉谢恒的手。
      谢恒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迟曜愣住了:“怎么了?”
      谢恒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层迟曜从未见过的、冰冷而市侩的面具。
      “我不走了。”谢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迟曜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别开玩笑,直升机我都安排好了……”
      “我说我不走了!”谢恒突然提高了音量,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他抬起手,慢慢摘下无名指上的那个拉环,随手扔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迟曜的瞳孔剧烈收缩:“谢恒,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想过苦日子。”谢恒别过头,不敢看迟曜的眼睛,声音却越来越冷,“迟曜,你现在被停卡了,你名下的车、房、飞机全被冻结了。你拿什么养我?拿你那个被吊销的赛车执照吗?”
      “我有手有脚,我能去工作,我能……”
      “你能个屁!”谢恒粗暴地打断了他,转过身,眼神里满是嘲讽和贪婪,“你这种大少爷,离了钱连饭都不会吃。但我不一样,我是谢家的少爷,我习惯了锦衣玉食,习惯了被人捧着。跟你去逃荒?去吃路边摊?去住地下室?抱歉,我受不了。”
      迟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冲上去,一把抓住谢恒的衣领,声音因为愤怒和不可置信而颤抖:“你撒谎!昨天你还说要跟我一起开卡车,一起送外卖!你说只要不做工具,捡破烂都行!谢恒,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撒谎!”
      谢恒的心脏痛得像是在滴血,但他强迫自己直视着迟曜那双充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人是会变的,迟曜。昨天的我是被你蛊惑了,但今天我清醒了。我不想失去谢家少爷的身份,我不想失去继承权,我不想为了所谓的‘爱情’去过那种像老鼠一样的日子。”
      “我贪慕虚荣,我嫌贫爱富,这个理由够不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迟曜的心里,也扎在谢恒自己的心上。
      迟曜的手在颤抖,慢慢地,无力地松开了谢恒的衣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在废墟里给他递水的谢恒,那个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疼”的谢恒,那个在直升机轰鸣声中红了眼眶的谢恒……好像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好……好一个嫌贫爱富。”
      迟曜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嘶哑的哽咽。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为了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
      “谢恒,算我迟曜瞎了眼!算我犯贱!为了你这种人,我跟家里翻脸,我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迟曜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被谢恒扔掉的易拉罐拉环,狠狠攥在手心,锋利的金属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
      他没有再看谢恒一眼,转身就走。
      “迟曜!”
      在迟曜即将走出厂房大门的那一刻,谢恒终于没忍住,颤抖着喊了一声。
      迟曜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影僵硬。
      谢恒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别回头,别停留,往前走!快走!只要你走了,谢家就动不了你了!
      别回头,别停留,往前走……我会站在你身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挡下所有的风雨。
      迟曜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里。
      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被风声吞没,谢恒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终于决堤,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
      那是迟曜听不见的哭声。
      ……
      迟曜是被押上私人飞机的。
      他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任由保镖给他系上安全带。机舱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但他只觉得吵闹。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沾血的易拉罐拉环。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也是最大的笑话。
      “少爷,该起飞了。”空乘小心翼翼地提醒。
      迟曜没动。他突然发疯似地推开空乘,冲向机舱门口的垃圾桶。
      他扬起手,将那个拉环狠狠地扔了进去。
      金属碰撞的声音,宣告了一场盛大的、幼稚的、绝望的告别。
      “谢恒,你赢了。”
      “你赢了,你赢了个彻底。”
      迟曜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委屈,愤怒,不解,失望。
      所有的情绪在胸腔里炸开,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飞机起飞的轰鸣声响彻云霄,载着一颗破碎的心,消失在夜色尽头。
      ……
      另一边,市中心的高级公寓。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纪言亭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恐。
      “言亭?又做噩梦了?”
      辛逸一直守在床边,见状立刻起身,熟练地倒了一杯温水,又拿毛巾轻轻擦去纪言亭脸上的冷汗。他的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辛逸坐在床边,将纪言亭揽进怀里,手掌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纪言亭在他怀里颤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抓住辛逸的衣角,指节泛白,声音沙哑:“辛逸……我梦见谢恒出事了,还有迟曜……他们……”
      “那是梦,不是真的。”辛逸轻声打断他,端起水杯喂到他嘴边,“喝口水,润润嗓子。”
      纪言亭乖乖喝了两口,眼神却依然空洞:“辛逸,我觉得心里很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辛逸放下水杯,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但语气依旧温柔得无可挑剔:
      “别怕,那是别人的人生,碎了也是别人的。你只要好好睡觉,养好身体。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轻轻把纪言亭放回枕头上,替他掖好被角。
      “睡吧,我会一直守着你。”
      在辛逸有节奏的轻拍中,纪言亭再次陷入了沉睡。只是这一次,即便在梦里,他的眉头也依然紧紧皱着,无法舒展。
      而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像是一张巨大的、无情的网,将所有人的命运都笼罩其中,无人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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