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我还》热心市民三四五六

2、皇帝死了 第二章：皇

　　第二章：皇帝死了
　　是夜，深宫寂寂，夜色沉凝，连晚风都带着几分凝滞的寒意。
　　长生殿内，后妃、宦官、宫女跪了一地；殿外廊下，太医、众朝臣又跪了一地。薛家铁甲列阵环守，军容整肃、戒备森严，严防宫中生变，绝不重蹈先帝登基之初谋逆乱朝的覆辙。
　　太子太子妃入殿亲侍帝疾，殿中宫人内侍皆伏地噤声，皆观摩着里头的动静，圣上这一回怕是再挺不过去了。
　　片刻后，一声尖锐而响亮的传召声骤然响彻大殿，传薛老将军即刻入内。薛老将军不敢耽搁，快步趋至御榻前，榻上的先帝便强撑着最后一丝气息，挣扎着半坐起身，双目狰狞，两只手死死攥住他的甲胄衣襟，气息断续，字字艰难。
　　“薛老哥啊…… 朕大限已至——你我年少——立下的山河宏愿…… 你可还记着？”
　　薛老将军眼眶瞬间泛红，沧桑疲惫之感涌上周身，躬身哽咽道：“陛下，昔日北疆朔方旧部，如今您怎么忍心只留老朽独守故地啊？”再抬眸，已是泪眼婆娑，语气里带了几分坚毅“您放心。我薛家必世代戍边，护边疆百年无虞，唉——老弟啊——只管安心去吧。”
　　遥想当年，先帝尚为太子，曾与薛老将军一同驻守北疆河西，二人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并肩戍守山河；闲时烹羊宰牛、纵论天下，何等畅意快哉。岁月轮转，当年的少年郎，而今皆已垂垂暮年。先帝听罢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心神渐安，缓缓阖上双目，龙驭上宾。
　　又是一声尖锐刺耳的哀报：“先帝驾崩 ——！”声落刹那，满殿文武、宫眷宫人齐齐伏地跪拜，哭声一片，肃穆哀戚。
　　多慈一身素净女官装束，恭谨立在薛上善身后。她悄然抬眸望向身前太子，一袭玄色朝袍加身，面色沉静无波，眼底寻不到半分悲恸。那目光深沉冷冽，多年之后的多慈回想起来，依旧不寒而栗。像是戈壁寒漠里蛰伏已久的孤狼，终于等到猎物咽气从容起身的那一刻。
　　薛上善指尖微抬，悄然触上太子的指尖，一股寒意沁骨彻心。太子神色不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语气依旧沉稳淡漠：“晏清，无妨。随朕入内议事。”
　　说罢，他顺势将薛上善的手攥住，悄悄纳入自己的袖间。太子少年老成，性子沉稳内敛，鲜少在众人面前有这般亲昵举止，加之先帝新丧更是难得。薛上善的手被他稳稳握在掌心，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常年把玩的那串玉石珠子，温润微凉。她悄然会心——他们二人，始于微时，少年夫妻，总归是与旁人不同。
　　薛老将军，柳丞相以及朝中几位年轻有为的文臣，紧随太子太子妃其后，一同踏入偏阁。女官宝善轻步上前，缓缓合上偏阁的木门，隔绝了内里的议事声。转身时，恰巧瞥见门外披甲肃立、一同值守的薛承翊，便放轻声音唤道：“哥哥。”薛承翊身披厚重铠甲，肃立在阶前，闻声低沉应道：“嗯。玲珑在里头侍奉？”宝善轻轻点头：“嗯，玲珑姐姐与安成一同在里头当差。”
　　安成是宫里头的安字辈老人了，因身形模样与太子有几分相似，自幼便跟在太子身边，性子也同太子一般，周身总透着一层生人勿进的疏离气。宝善与他交集不多，唯一一次碰面，是先前太子府韦承徽诞下长子，上善领了多慈前去道喜。那日安成见了她，难得开口，说她的眉眼，竟有几分像故去的赫家娘娘——那是太子的母妃，亦是多慈的姑母。薛宝善只道当时是寻常，后来念起，才知太子蛰伏多年，从未忘记赫家旧事。
　　思绪稍纵即逝，薛宝善敛了心神，又轻声问道：“哥哥何时启程？”
　　“过几日，待太子登基大典结束便动身。”薛承翊语气平稳，又补充道，“好在北疆那边有徐峥盯着，太师也早已提前回去部署，虽战事吃紧，守了这么多年了，也就是老样子。”
　　一旁的多慈静静听着，没有再多言语。许是今日亲历先帝驾崩、心神耗损过甚；又或许是这深宫高墙的肃穆压抑，让她满心倦怠。夜色愈发深沉，寒露渐浓，多慈在阶下站了一会儿，双腿不受使唤似得软了一节。薛承翊见状缓缓靠的近些，低声温语：“靠会儿？没事，有我呢。” 多慈微微侧身，将一部分身子的重量轻轻靠在薛承翊身上，一如儿时那般，薛承翊垂眸，望着肩头温顺软糯的小小人儿，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下来。
　　微凉的秋风拂过宫廊，卷起稀疏的几片落叶。明月高悬，清辉洒在二人身上，两个身影相互依偎、彼此支撑。多年后多慈再回想起来，那一夜的月光、身旁人的温度，大抵是她一生中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