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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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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开篇
永安二十七年,暮秋。
先帝沉疴缠身,龙体日渐衰微,朝堂内外已成内忧外患之局。
朝内国库空虚,世家权臣盘根交错,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域外北庭部族日渐强盛,渐生入侵中原之心,频频叩关南下,侵扰边境,边地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先帝属意太子萧定权承继大统,深忌太子母族赫氏干政,祸乱社稷。为保颌国江山基业,先帝决议清算赫氏,以绝后患。
圣上念薛家世代戍边、军功卓著,特恩准薛女和离归府。彼时薛女已身怀六甲,受惊产下一女婴后,便癔症难愈,于外宅修养。薛老将军放心不下赫家幼女,便将她接入薛府亲自教养,取名薛宝善,小字多慈,府中上下皆以二小姐相称。
城东薛府 ——
朱红府门巍峨矗立,院内青砖甬道蜿蜒曲折,两畔金菊凌寒盛放,暗香浮动,浸满庭院。
“二小姐,您慢些跑!”
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穿过花丛,急匆匆往正厅奔来。少女年岁尚稚,身着一袭月白绣襦裙,腰间系着鹅黄络子,跑动间裙摆轻扬,蝶翼翩跹。肌肤莹白如玉,乌发松松挽起,跑得鬓边微乱,反倒添了几分天真娇憨。
她一把掀开帘栊入眼,厅中立身的正是薛家少将薛承翊。
只见薛承翊身形颀长挺拔,身着一袭玄铁鳞甲,身姿如松,左侧腰间悬着一柄利剑,剑鞘上透着细碎寒星,更显武将利落英挺。他剑眉入鬓,星目朗然,眉宇间自带一股沙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看向多慈时,眼底的锋芒尽数敛去,染上融融的温色,语气柔和:“多慈,怎跑得这般急?仔细脚下。”
厅内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见少女灵动娇俏的模样,连日征战积攒的疲惫瞬间消散,个个眉眼舒展,面上漾起温柔笑意。
“爹爹……”
多慈这才恍然回过神,察觉自己的失礼,连忙敛了神色,拢了拢微乱的裙摆与纱衣,躬身,向着堂上端坐的薛老将军、沈军师等一众凯旋归来的将领规矩行礼。
薛老将军端坐于上,虽已花甲,须发苍白。却精神矍铄,见此情景,仰面大笑,震得庭堂梁柱微微作响:“无妨无妨!我薛家儿女,本就该这般爽朗利落,扭扭捏捏的,反倒失了将门风范。”
彼时,薛家大小姐薛上善已从内院卸下一身铠甲,换了一袭烟紫绣鸾纹常服。琼鼻挺翘,珠唇不点而赤,眉眼间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举手投足皆透露出皇家气度。
她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几分关切:“爹爹,京城不比北庭疆场,哪能总拿您治军的法子来管教府中子女?”
薛老将军抬眼望了望这个已嫁进太子府的大女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分明听懂了她话里藏着的弦外之音——如今朝堂更迭之即,那皇帝老兄估摸着时日不多,才急急召回了薛家军。再者薛家世代武将,朝堂之上并未有文臣助力转圜,身居要塞,此等时刻更应谨言慎行才是。他嘴角轻轻一撇,似嗔似叹,眉眼间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沉。
身旁军师沈砚之,见状缓缓轻摇手持的素羽扇,眉眼含着笑意,低声缓缓打趣:“老将军,您戎马一生,镇得住北庭万里疆场,治下向来严明。偏偏管不住你家这位太子妃啊~前番北庭,我军眼看就要折损三千将士,若不是她孤身闯营给带了回来,怕是此番出征,难以交代啊。”薛老将军闻言,缓缓捋了捋颌下花白胡须,朗声一笑:“自然、自然是随了老夫哈哈哈~”
厅内听薛老将军一言,哄堂大笑,皆叹老将军人老新心不老,还能再与北庭宵小再战二十年。
【对不起对不起,新疆的同胞们~华夏儿女是一家~】
笑声轻轻漫开,多慈听着话音儿垂着脑袋,目光循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远远的望去,不自觉又落回薛承翊身上。手里不自觉的攥紧了腰间那条鹅黄色的络子,借着垂落的碎发掩饰眼底的微光。许是感应到那道悄悄落在自己身上炽热的目光,薛承翊忽然抬眉,精准地锁向她,眉梢轻轻一挑,带了几分的得意,仿佛在说“你看,我知道你在看我。”他身上的铠甲泛着冷冽的光,周身残存未散的风尘,终也挡不住那份明目张胆的少年意气,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愈发耀眼。
所有的这一切,就像是随风飘扬的草籽,被多慈一粒粒悉心的收藏起来。在广袤无垠的土地上,落地生根,无人在意。
她心心念念牵挂的薛家军,爹爹,姐姐还有——哥哥,终于在等待了一个燥热难耐的夏天,凯旋归来。
谈笑间,薛承翊以甲胄未卸、不便久留的由头,拉着兀自低头出神的多慈,缓步往内院走去。
“喏,给你的。”
多慈接过细看,是一柄雕着异域古怪纹路的短匕首。做工虽不算精致,内里机关却设计得十分玄妙,小巧便携,正合女子随身防身之用。
薛承翊装作无意又忐忑仔细的瞧着她的反应,待见她饶有兴致的琢磨那机关时,悬着的心才悄然落下,她待这个妹妹,终究仔细一些。
“女儿家,带在身边,防身护己。”
多慈乖乖点头应着,全部心神都被这柄暗藏机关的匕首牢牢吸住,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内屋走。待她抬眼时,耳鬓忽的染上一层绯红——薛承翊竟已褪去外袍与铠甲,只着一身素白里衣。衣衫宽松轻薄,隐隐勾勒出挺拔的肌理线条,宽宽的肩头之上,新旧伤痕纵横交错,狰狞而触目惊心,每一道都似在诉说着北疆沙场的凶险。
多慈望着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心口骤然一紧,到底还是个藏不住事的孩子,说话间已然带了几分哽咽。“怎么每回出征都要添新伤…… 我去给哥哥拿金疮药。”
薛承翊连忙抬手想拦,他在外征战,这点皮外伤早已习惯。唯独他这小妹妹,每每放在心上。暗自懊恼:何必又让她看见了满身伤痕,惹得她哭一场。话音还未出口,多慈已转身快步出了屋,纤弱的背影里满是着急。他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
另一边,多慈将短匕小心翼翼揣进袖中,心事重重地取了金疮药膏回来,却迎面撞上了薛家大小姐薛上善。
上善自然的伸手从她手中接过药膏,使了个眼色转手递给身旁侍女玲珑,示意送去内屋。随即牵住多慈的手,神色敛了平日温和,多了几分郑重叮嘱。
“多慈,往后莫再随意进承翊的内屋了。如今年岁渐长,男女有别,分寸礼数,要记在心里。”
早就看着多慈袖中揣着的小玩意甚是别致精巧,想来是承翊从北疆给她搜罗来的,便未多言语。薛家主母早早离世,姑母又常年居于别院。上善幼时起便掌管府中内宅事宜,于多慈而言,亦姐亦母,自然事事都要替她多想一些。
稍顿片刻,二人入了内阁,上善语声微沉,似寻常聊天一般问:“此番薛家军仓促班师回朝,你可想过缘由?”
多慈眸光微微颤动,指尖攥紧了袖中的短匕,歪着小脑袋轻声试探:“莫非……是宫中局势生了变数?”
薛上善眼底快速掠过一抹讶异——她这个小妹妹长居深闺,久不闻窗外事。竟能一眼外头的事。不过她这个妹妹本就通透,只是碍于当年赫氏一案,不得不收敛锋芒、谨小慎微。加之姑母的病越发严重,那些世家子弟常拿此事调侃轻慢,她从来都是默默忍下,小小年纪,也是难为。
思绪稍转,薛上善又开口说道:“嗯,圣上恐怕撑不过这几日了。太子登基已是近在眼前,我与定权过几日便要去宫中侍疾。”她定定望着多慈,语气认真且又威严“多慈可愿随我一同入宫,陪在我身侧?”
多慈没有犹豫,轻轻颔首声音软绵却坚定“自然姐姐去哪儿,多慈便去哪儿。”她扬起一张稚嫩的脸蛋,冲着长姐甜甜的笑着。薛家子女同气连枝,自幼就是姐姐的跟屁虫,如今自然也愿意跟着姐姐入宫。
上善抬手为多慈理了理那些细碎凌乱的发丝,宠溺的道。“我们的小多慈,走到哪儿都这般乖巧可爱。日后入宫,成了我的贴身女官,可要学着端起几分架子,往后还要靠你上听下达、威慑四方。莫要再让人欺负了去。”
多慈眉眼弯弯,俏皮地屈膝福了一福,声音清亮,半开玩笑:“遵准太子妃娘娘之命!定不负姐姐所托。”
薛上善在多慈面前她逗得失笑连连,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姐妹二人相携着,说说笑笑,廊下的菊香,伴着她们的笑语,漫过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