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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难缠的对手 ...

  •   坏消息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二天一早,赵航和小林就赶到了翠屏路派出所。分局里剩下的人各自守着电话,等他们传回消息,结果等来的却是一个让人心头一沉的信息。

      昨晚六点三十左右,翠屏路南段的配电箱被人撬开,里面的总闸被拉断,整条街的监控线路全部断了电。接到报修电话的时间是六点三十二分。此时恰逢晚高峰,维修人员晚上七点才赶到现场,七点十三分恢复电力供应。

      期间有四十分钟的缺口。

      周国平听完电话,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配电箱附近的监控有没有拍到什么?”

      “配电箱的位置选得很刁,在两根路灯中间,”小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周围五十米内没有覆盖到任何店铺或住户的摄像头。”

      赵航调取了街对面一家便利店的摄像头。角度拍不到电箱本身,但六点三十一分,画面边缘有人影从配电箱方向快步走过。那人身穿深色外套,身材偏瘦,鸭舌帽压得很低,步伐急促却不显慌乱。赵航把画面一帧帧拖了一遍,那个身影在便利店玻璃门前一闪而过,从此再没出现在任何镜头里。

      赵航很快就把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发送回了分局。

      秦静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屏幕上是赵航传回来的监控截图和文字记录。画面里那个穿深色外套的身影模糊得像一团墨渍,鸭舌帽的帽檐压出了一道弧形的阴影,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她盯着那帧画面看了很久,试图从那片模糊里抠出什么细节来。但像素有限,那个身影像一条滑进泥潭的鱼,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就消失了。

      她放下截图,目光落在时间线上。

      六点三十分——配电箱被撬,总闸拉断,监控断电。

      六点三十一分——便利店监控拍到可疑人物。

      六点三十二分——报修电话拨出。

      七点十三分——电力恢复。

      四十三分钟。

      她盯着这几个时间点,把它们在脑子里并排放好。

      她突然皱了一下眉。

      秦静拿起手机,拨通了赵航的电话。

      “配电箱报修的电话是谁打的?你们查过没有?能查到号码来源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传来赵航翻笔记本的窸窣声。他似乎跟旁边的派出所民警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声音重新回到了听筒里:“秦老师,你等等——报修电话是一个座机号码,打的是供电公司的客服热线。装机地址是翠屏路南段的一个公共电话亭,离配电箱大概八十米。”

      秦静向赵航要来了电话亭的运营记录。她又让赵航联系供电公司客服,把昨晚那通报修电话的录音调了出来,同时调出的还有一份3月7日的录音。

      运营记录显示,翠屏路南段那个公共电话亭已经很少有人使用了。手机普及之后,街头的公共电话几乎成了摆设,大部分机子一个月也响不了几次。这个电话亭也一样——一个星期之内只有四通电话拨出,最近的两次一次是3月7日下午,一次是昨晚六点三十一分。

      秦静先听了昨晚那通录音。一个中年男声,语速正常,报修内容干净利落:“翠屏路南段这边的配电箱好像坏了,整条街的监控都黑了,你们派人来看一下吧。”

      客服问了具体位置,对方答得很清楚。整个通话不到一分钟,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说完就挂断了。

      她没有在这段录音上停留太久,而是点开了3月7日的那一条。

      听完之后,她关掉播放器,摘了耳机,站起来就往外走。

      周国平正在办公室里看赵航发来的监控截图。他端着保温杯,一口茶含在嘴里没咽下去,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秦静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把茶咽了,顺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有新发现?”

      秦静把手机放在他桌上,点开了一段音频文件。

      “这是3月7日下午从翠屏路南段那个电话亭拨出的通话记录,打给供电公司客服热线。”

      录音开始播放。一个低沉的男声,语速偏慢:“您好,我想问一下,如果我家那片区域晚上突然停电,一般多久能恢复?”

      客服:“要看故障情况,一般小故障半小时到一小时,大故障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您家哪个片区?”

      男人:“哦没事,我就是问问,家里老人怕黑。”

      通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前后不到三十秒,客服甚至来不及追问片区信息,对方就已经挂断了。

      周国平把昨晚那通录音也听了一遍。两个声音放在一起对比,一个略带沙哑,一个低沉平缓,音色有明显差异。但说话的节奏、停顿的习惯、尾音的收束方式,像同一个人的指纹,即使换了一副手套戴上去,纹路还在。

      “同一人。”周国平放下手机。

      秦静点了点头。“这个人不仅提前踩了点,避开了街道上所有可能拍到他正脸的摄像头,还专门打了报修电话。他知道配电箱被拉闸之后,一定会有人报修,但如果报修的人不是他自己,维修人员到达的时间就不可控。他要的是一个精确的时间窗口,所以他自己打了这通电话。”

      “从断电到恢复,全程四十三分钟。他算好了这个时间,确保自己能在监控恢复之前,从那条街上彻底消失。”

      “也就是说,他在3月7号那通电话里问的那个问题,就是为了估算这个窗口?”

      “对。”秦静说,“他在测试。测试供电公司的响应速度,测试这个时间窗口够不够他完成一次完整的进入和撤离。3月7号他问清楚了,3月9号他就动手了。”

      “他能做到这个程度,说明他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闯入者,这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和多次预演的行动。”

      “这种人智商极高,反侦察意识极强。他知道怎么利用公共电话规避号码追踪,知道怎么用一通报修电话给自己创造时间窗口,知道怎么在没有任何正面影像的情况下完成一次完整的行动。这种人极其难缠。”

      周国平说的是对的。这种对手不会留下指纹、不会留下DNA、不会在监控里留下正脸。他每一步都走在计划之内,警方掌握的每一条线索都是他计算过的结果。要抓这种人,不能等他自己犯错——因为他不会犯错。

      赵小禾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她低着头,脚边有一颗石子,灰白色的,圆溜溜的,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才磨成这个形状。赵小禾看了它一眼,脚下突然发力,一脚把它踢了出去。石子飞起来,撞在路边的行道树上,“啪”的一声弹开,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没了。

      连颗石子都跟她作对。

      她一想到林苗苗那张脸就火冒三丈。课间的时候她本来趴在桌上补觉,昨晚在何露露家根本没睡好,翻来覆去天快亮了才迷糊过去。林苗苗从她桌边经过,“哟”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排人听见:“赵小禾,听说你家门被撬了?你没丢什么东西吧?不过你家还有什么东西可丢的?”

      赵小禾没理她,把脸往胳膊肘里埋了埋。

      “你爸死得也是够冤的,人没了,家还被偷了。你不去找警察叔叔哭一哭?说不定人家看你可怜,给你申请个补助什么的——”

      赵小禾从桌上弹起来的时候,凳子“哐”的一声倒在地上。她没等自己反应过来,手已经伸出去推了林苗苗一下。林苗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壁上。她愣了一秒,然后尖叫着扑了上来,指甲往赵小禾脸上挠。

      两个人扭在一起的时候,赵小禾只记得自己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头皮被扯得发麻,耳朵里全是周围同学起哄的声音和假惺惺的劝架。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顶的头发已经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赵小禾,你家里出了事老师理解,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对同学动手。苗苗胳膊上青了一大块,你让人家家长怎么想?你以为你还是小学生吗?动手能解决问题吗?”

      赵小禾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看到林苗苗就站在办公室的另一头,倚着门框,手里转着一支笔,眼角还挂着刚才装出来的眼泪,嘴角却翘着。她爸妈都是做生意的,在年级里出了名的有钱。班主任看她一眼,语气都软了三分,“苗苗你先回去上课,别耽误了啊。”

      赵小禾顶了一句:“明明是她先骂我的。她拿我爸开涮,你怎么不问问她?”

      班主任的脸沉了下来。“赵小禾,你现在是在质疑老师?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家里出事老师是同情你的,但你不能拿这个当借口为所欲为。你今天先回去好好反省,想清楚了再回来。”

      赵小禾不想再跟这个人说话了,再说下去她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来。她转身就走,把办公室的门甩得“砰”一声。

      现在才九点。早上九点的大街上冷冷清清的,上班的已经进了办公室,上学的已经在教室里坐着了。整条街上只有她和几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连红绿灯都懒得跟她作对,一路全是绿灯。

      赵小禾这一天都在家里睡觉。中间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看了一眼手机,才下午四点,又睡过去了。再醒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斜斜地切在天花板上。

      她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嗓子里干得像砂纸磨过。她摸黑下床,抓了一把零钱塞进口袋,套上外套就出了门。

      隔着几条街有一家小面馆,她之前路过几次但从来没进去过,今晚特意挑了这个地方,就是因为够远、够偏,绝对不会碰到任何熟人。老板是个不爱说话的中年女人,煮面的动作利索,一碗酸辣面端上来,汤红得发亮,香菜铺了满满一层。赵小禾埋头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付了钱出来,夜风一吹,整个人终于从那种昏沉的状态里清醒了一些。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本笔记本还在暗格里。

      要不……把本子给秦静?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掐灭了。

      梧桐巷。

      那三个字像一个无声的路牌,在她抬头的一瞬间自己贴上了她的视网膜。巷口的路灯昏昏沉沉的,光只照到前方两三米就融进了黑暗里。整条巷子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嘴巴。

      她爸就是死在这种地方。

      赵小禾站在巷口,风从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她鼻子忽然一酸。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哭够了、流干了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涌了上来。

      她咬了咬牙,往巷子里走了几步。鞋底踩在地面上,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有人在敲一面空心的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进来,也许是想看看他最后倒下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她停下了。

      巷子深处,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面朝墙壁,像是在看什么。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在这条黑漆漆的巷子里,那个人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了。

      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光线太暗了,赵小禾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能看到对方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帽檐下的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那个轮廓让她想起了什么,但她来不及想清楚,因为她已经看到那人的身体在转身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像是也看到了她。

      赵小禾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她的脚比脑子先动了一步,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她转过身。她尽量让自己的步子保持正常的速度,不让那人看出来她在害怕。她往巷口走,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团昏黄的路灯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出去,走出去就好了。

      但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一开始很轻很慢,像只是一个恰好在同一方向走路的人。但赵小禾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它们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几乎跑起来。

      身后那个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赵小禾跑了起来。

      她不敢回头,但那脚步声像一根绷紧的线拴在她后颈上,她跑多快,那线就收多紧。她的肺在烧,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但她不敢停。

      那人跟在她身后大约五六步的地方,鸭舌帽的帽檐在路灯余光里投下一道锐利的阴影。他的步伐不大,但频率极快。帽檐下面露出的半张脸是模糊的,但有一道光从某扇窗户里漏出来,短暂地照亮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赵小禾猛地想起了秦静给她的那枚紧急报警器。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在金属扣上碰了一下,按住了那个小小的圆形凹陷。塑料片震动了一下,微乎其微。信号已经发出去了,但她不知道秦静收到没有,不知道秦静有没有在看手机,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时间等到她。

      她脑子里只剩下跑这一个字。

      下一个瞬间她的书包带子被人猛地攥住了。那力量来得太快太猛,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惯性拽着往后仰。她被书包带勒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失去平衡往地上倒去。她侧过身的时候看到那人弯着腰,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抽了出来。路灯的光在那只手上闪了一下,一道细长的银色光弧,像一条冷硬的、安静地吐着信子的蛇。那是一把匕首,刀刃窄而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细碎的、冰冷的白点。

      赵小禾的瞳孔猛地缩紧了。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用脚蹬了一下地面,身体往旁边一扭,书包从肩上滑落。那人被她带了一下,重心往她刚才摔倒的方向偏了偏,刀尖擦着她外套的袖子划过去,布料发出一声细碎的撕裂声。她没来得及看划了多深,翻身爬起来就跑。那人也不急着追上去,蹲在地上翻着她书包的夹层,翻的动作又快又狠,像一只在刨土的野狗。

      但他显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站起来,把书包往地上一丢,重新抬起了头。

      赵小禾的腿已经软了,刚才摔倒时膝盖磕在地上,一阵一阵地发麻,跑起来一瘸一拐。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快,像一匹终于失去耐心的狼。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了回来,后背撞在墙壁上,硌得她闷哼了一声。匕首抬起来了,刀刃上的冷光在她视线里放大。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一个词从空白的正中央跳了出来。

      “照片!”她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音,“你是来找照片的吧?那张照片!我爸留给我的那张!我知道在哪里!”

      刀刃停住了。

      赵小禾的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像在刀刃上走钢丝。她看到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刀尖悬在她面前大约一拃的地方,没有继续往下落。

      她以为她赌对了。

      “那张照片里有什么,对不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快得不像自己的,“你要找的就是那个,我见过那张照片,我能带你去找,我能——”

      那人的眼睛在帽檐下面动了一下。

      赵小禾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期待中的那一丝被说动的裂缝。那双眼睛在听到“照片”两个字的时候确实迟疑了半秒,但接下来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更暗了。赵小禾在那个眼神里读到了一件事——她说的那句话是对的,而一个知道得太多的人,更不能留着。

      一只手扼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头往一侧掰过去,露出右侧颈侧。她感觉到刀尖贴了上来,凉得像一块冰,沿着皮肤的纹理画了一道线,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那道线流了下来,先是细线一样的一缕,然后越来越多,沿着她锁骨的方向往下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只有一阵微弱的、混着气泡的嘶响。然后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秦静握着手机,眉头越拧越紧。

      “什么叫人不在学校里?”她对着电话那头的赵航问,“班主任说她早上就离开了,一直没有回去?”

      赵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喘息声:“我问了门卫,说她上午九点多就出校了,后来再也没回来过。秦老师,要不要我去她家看看?”

      秦静刚想吩咐他去一趟,手机震了一下。她的余光扫到屏幕顶端弹出一条通知。那是紧急报警器信号,定位坐标——

      梧桐巷。

      秦静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那个地名像一根针,准确地刺进了她大脑里某个最敏感的区域。她没有多想,没有犹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冲出了办公室。

      “赵航!”她对着电话喊道,“快点通知周队,让他马上带人去梧桐巷!赵小禾出事了!快!”

      电话那头赵航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秦静已经挂断了。

      秦静一路闯了三个红灯,油门几乎被她踩进了底盘里。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冷汗,黏腻的触感让指节打滑,她不得不松开一只手在衣服上蹭了一下又握回去。梧桐巷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她脑子里来回地割。她不敢想赵小禾躺在那里是什么样子,只能一遍遍对自己说——还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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