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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苦 “幸福。” ...

  •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文满春醒了。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文满春坐起身来,膝盖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紧接着是一阵酸胀的疼痛从关节深处蔓延开来。

      “醒了?”虞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文满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喉咙里涌上一股苦涩的味道。

      虞矜下床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床头柜。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昨晚没睡好?”文满春问,声音尽量放得轻松。

      “可能吧,”虞矜直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做了好多梦,醒来全忘了,就觉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文满春没接话。因为她也是这样的感觉。每天早上醒来,大脑就像被什么东西清洗过一遍,前一天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拼凑起来。有时候她甚至要想一会儿才能记起今天是星期几,记起他们住在这里多久了。

      但这种话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了什么,而他们都不愿意承认。

      文满春忽然开口,“如果我们能像以前一直这样待下去就好了。”

      “我们本来是可以一直那样待下去的。”虞矜说。

      虞矜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放下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药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药片扔进嘴里,就着唾沫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立刻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你又在吃药……”文满春抬起头,眼睛盯着他手里的药瓶。

      “维生素而已,”虞矜把药瓶塞回口袋,扯出一个笑容,“满春小朋友不是也在吃吗?”

      文满春没有否认。她站起身,然后也掏出一个小药瓶,同样倒出两粒药片吞下。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也被那股苦味刺激到了。

      “这药真难吃,”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有用没用都得吃,”虞矜说,目光重新投向海面,“医生开的,总归有道理。”

      “嗯。”文满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今天应该能看日出。”

      “嗯。”

      “要不要去?”

      “去啊,反正也睡不着了。”

      两个人换了衣服出门。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吹得人精神一振。

      沙滩上几乎没有人。远处有一个老人在遛狗,狗是黑色的拉布拉多,在沙滩上撒欢似的跑来跑去,老人跟在后面慢慢地走。

      她们沿着海岸线往东边走,那里有一块突出的礁石。以前她们每天都会去那里坐着,有时候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太阳从海里升起来。

      文满春走在前面,虞矜跟在后面。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很大,淹没了她们的脚步声。文满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虞矜走路的姿势有些不自然,左脚落地的时候总是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

      “你膝盖还疼?”她停下脚步等虞矜跟上来。

      “还好,就是有点僵。”虞矜笑了笑,“年纪大了嘛。”

      “你只比我大两岁。”

      “那也老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文满春放慢了脚步,让虞矜走在她旁边。她注意到虞矜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但一直不停。

      爬上礁石的时候,文满春的右手又开始发麻了。这次不只是麻木,还有一种钝钝的痛,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的筋脉。

      她咬着牙用左手抓住岩石的缝隙,一步一步往上爬。虞矜在后面推了她一把,手掌贴在她的腰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偏低。

      “小心点。”虞矜说。

      “知道了。”

      两个人在礁石顶上坐下来,面朝大海。天边的云层很薄,被下面的光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碎金子似的铺了一大片。

      文满春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右手的麻木感还没有完全消退,她悄悄地用左手掐了掐虎口的位置,没什么感觉,又加重了几分力气,还是没有痛觉。

      “你看。”虞矜指着远处。

      太阳露出了一小半,圆圆的,红红的。它上升的速度很快,几乎可以肉眼看到它在移动。光线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海面上的金色也跟着扩散开来。

      文满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眼眶开始发涩。她眨了眨眼,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颗白色的小药片。她把药片丢进嘴里,仰头咽了下去。

      “怎么了?”虞矜问。

      “有点难受。”文满春把药瓶放回口袋,“昨天晚上就开始疼了,吃了止痛药也没怎么管用。”

      “要不要回去休息?”

      “不用,坐一会儿就好了。”

      虞矜知道她说的“好了”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好了,而是忍过去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挂在海平面上方,光芒万丈。一切都那么美,美得不真实。

      文满春忽然觉得嘴里那股苦味更浓了。她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她最近刷牙的时候经常出血,吐出来的泡沫里总是带着血丝。

      “你有没有觉得,”虞矜突然开口,“最近时间过得特别快?”

      “嗯?”

      “就是一转眼,一天就过完了。好像什么都没做,天就黑了。”

      文满春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每天早上醒来,吃完早饭,在海边走走,看看书,一天就没了。时间像是被人偷偷按了快进键,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日历就已经翻了好几页。

      “可能是因为生活太平淡了吧。”她说。

      “也许吧。”

      两个人都沉默了。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底部,激起白色的泡沫,然后又退回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她转头看向虞矜,发现他正望着海面发呆,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张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却也格外遥远,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

      “你在想什么?”文满春问。

      虞矜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没想什么,就是……放空。”

      “我也是,”文满春笑了笑,“什么都不想也挺好的。”

      其实不是不想,是想不起来要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们才并肩离开,一话未说。就这样沉默地走着,各自对抗着自己身体的叛变。

      下午他们各自找了本书看。文满春翻开书页,发现上面的字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太清楚。她揉了揉眼睛,可是揉完之后情况并没有好转。那些字迹依然模糊,笔画之间黏在一起,辨认起来非常费力。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闭上眼睛之后,眩晕感立刻袭来,整个世界像是开始旋转。这种感觉持续了十几秒才慢慢消退,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虞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的书翻到了一半,但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发呆。他的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

      “虞矜。”文满春叫了他一声。

      虞矜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睛,“嗯?”

      “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虞矜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就是走神了。”

      文满春注意到他翻书的那一页已经维持了很久,久到不像是真的在看书。但她没有戳破,只是重新拿起自己的书,假装继续阅读。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暗蓝。傍晚的海风带着凉意吹进来,窗帘轻轻摆动,投下摇曳的影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夏天的天黑得晚,但一旦开始黑,速度就很快。窗外的光线从浅蓝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墨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层又一层的墨水。

      “去看星星吗?”虞矜问。

      “好。”

      两个人又去了海边。晚上的海和白天的海完全不同,白天是明亮的、活泼的,晚上则是深邃的、神秘的。海水变成了黑色,只有月光照到的地方泛起银白色的光泽。海浪的声音比白天更大,轰隆隆的,像是大地的心跳。

      他们找了块平坦的沙滩坐下来,仰头看着天空。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钻。

      文满春看着头顶的星空,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在这片浩瀚的宇宙面前,她的痛苦、她的恐惧、她的不甘,都显得微不足道。它们就像是沙滩上的一粒沙,海浪一来就会被冲走,不留任何痕迹。

      “……你看那边,”文满春指着天空的一角,“有三颗排成一条直线的星星,好整齐。”

      “那是猎户座的腰带,”虞矜说,“猎户座是冬天最明显的星座,现在能看到它,说明夏天快要过去了。”

      “夏天过去就是秋天,秋天过去就是冬天,”文满春轻声说,“一年又要过完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听着海浪的声音,听着风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虞矜的手指在文满春的掌心里轻轻摩挲着,画着看不见的图案。

      “文满春,”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觉得幸福吗?”

      文满春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幸福。”

      “我也是,”虞矜说,“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很难受,但只要想到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文满春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你说,”文满春突然开口,“如果我们当初……”

      她没有说完。

      虞矜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文。他转头看向文满春,发现对方正低着头,手指在沙子上画着什么。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如果当初什么?”虞矜问。

      “没什么。”文满春抬起头,笑了笑,“就是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

      “你说,”她沉默片刻后开口,“如果我们有一天什么都记不住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虞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会的,他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只是太累了而已。”

      文满春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想相信他的话,又像是已经不再相信了。

      “是吗?”她轻声问。

      “是的,”虞矜迎着她的目光,“我们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好……”文满春垂下眼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文满春突然问,声音飘忽得像是一阵风。

      虞矜愣了一下,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庞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表情却很模糊,看不出悲喜。

      “我不知道,”他说,想了想又补充道,“可能变成天上的星星吧。”

      文满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快就消失了。“那也不错,”她说,“至少还能发光。”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哗啦哗啦,永不停歇。

      “虞矜,”文满春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有一天我……”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别说,”虞矜打断了他,声音急促,“不要说那种话。”

      文满春转过头,在黑暗中寻找虞矜的脸。她看见了,虞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会有事的,”虞矜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好……”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文满春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她吞噬。嘴里那股苦味还在,挥之不去。她咽了口唾沫,苦味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她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她还会和虞矜一起去看日出,去看星星,去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因为除了假装,他们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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