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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怀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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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工厂里警笛声由远及近,刺耳划破死寂。
怀其被赶来的警察强行控制带走,挣扎间眼底只剩绝望与颓然。没人再顾及他的情绪,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不断失血、摇摇欲坠的丝渊身上。
丝渊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落,疼得连站立都快要撑不住,却依旧下意识攥着丝严的衣袖,不肯松开分毫。
救护车匆匆赶到,医护人员快速上前做紧急止血处理,小心翼翼将他抬上担架。
担架晃动的瞬间,丝渊虚弱地偏过头,视线精准落向丝严,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忍痛的沙哑:
“别害怕……我没事。”
丝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才那一刀刺入血肉的声音、鲜红刺目的血色、旁人那句只差四厘米就刺中心脏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回荡,压得他心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向来冷淡、向来决绝,以为自己早就对这个人只剩漠然,以为过往的爱恨伤痛早已尘封心底,可这一刻,看着浑身是血、为自己赌上性命的丝渊,心底筑起的坚墙轰然裂开一道大口子。
他沉默地跟着救护车一路去往医院,一路无言,指尖冰凉发颤。
急诊室红灯亮起,冰冷的大门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丝严独自站在惨白冷清的走廊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口袋里空空如也,那枚被他丢掉的戒指、三年前冰冷的手术台、阴雨天独自走出医院的孤单、远赴伦敦独自熬过的无数个日夜……一幕幕画面翻涌而出。
他明明恨过、怨过、想彻底逃离,可丝渊这不顾一切的一挡,将所有冷漠与疏离尽数击碎。
不知在走廊枯坐了多久,医生从急诊室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色凝重:
“万幸送来及时,伤口很深,失血过多,位置凶险,距离心脏仅仅四厘米,再偏一点根本无力回天。目前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后续需要静养,不能受半点刺激。”
丝严站起身,喉咙干涩发紧,低声应声:“谢谢医生。”
护士领着他走进病房。
丝渊安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唇瓣干裂,手臂上扎着输液针,胸口缠着厚厚纱布,平稳微弱地呼吸着,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再也没有往日强势偏执的模样。
从前高高在上、肆意伤害他的人,此刻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只为护他一命。
丝严慢慢走到病床边,垂眸静静看着他,许久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气。
怨恨还在,伤痛未消,那些受过的委屈永远无法抹平,可恨意之下,悄然生出满满的愧疚与慌乱。
他终究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丝严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病床边沿,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怎么这么傻……”
明明当初推开他的是丝渊,明明毁掉他青春、打掉孩子、让他孤身漂泊三年的是丝渊,可偏偏危难时刻,不顾一切冲上来护住他的,依旧是这个人。
夜色漫进病房,伦敦的夜幕沉沉落下。
丝严没有离开,就这般安静守在病床旁,一夜无眠。
过往决绝的心墙,在这一刀之后,彻底松动。晨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落进来,淡淡的白光落在丝渊苍白的侧脸上。
他是在一阵微弱的痛感里缓缓睁开眼的,胸口伤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视线朦胧涣散,恍惚间,却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丝严。
少年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下淡淡的青黑,明显是一整晚都没有合眼。
明明从前那样冷淡、那样决绝,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和他多说,如今却安安静静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
丝渊干裂的唇轻轻动了动,嗓音沙哑虚弱,带着一丝自嘲又酸涩的笑意,轻声开口:
“被伤害一次,就能换来你的关心……原来这么值得。”
丝严心口猛地一窒,猛地抬眼对上他虚弱又暗含委屈的目光。
明明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细针狠狠扎进他柔软的软肋里,昨夜积压的愧疚、慌乱、复杂情绪一瞬间翻涌上来。
他抿紧唇,指尖不自觉收紧,语气依旧刻意维持着冷淡,却藏不住一丝慌乱:
“你胡说什么。”
丝渊轻轻喘了口气,胸口纱布下的疼痛阵阵袭来,他却仿佛毫不在意,目光牢牢锁在丝严脸上,带着三年来压抑的思念与卑微:
“我说真的。
以前我拼命讨好、拼命低头、拼命追着你跑,你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
现在我挨了一刀,差点死掉,你反倒愿意安安稳稳坐在这里陪着我了。”
他轻笑一声,笑意里全是苦涩:
“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该把你逼走,不该用那种蛮横的方式对你。
如果受伤能换你回头,我宁愿疼的人一直是我。”
丝严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眼底的深情与落寞,喉咙发紧,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怨恨还在,过往的伤疤依旧清晰,手术台上的绝望、独自远赴异国的孤单、被抛弃的无助,全都真实存在。
可看着眼前为自己挨下致命一刀、虚弱不堪的丝严,他所有冰冷的硬壳,都在一点点变软。
“这不是你拿命赌回头的理由。”丝严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妥协,“命是你自己的,不值得这样。”
“值得。”丝渊毫不犹豫打断他,眼神认真又执拗,“只要是为你,就都值得。”
病房一时陷入安静,输液管滴答作响,敲打着两人之间摇摇欲坠的隔阂。
丝严沉默着,不再反驳,也不再冷漠疏离。
那一刀破开的不只是皮肉伤口,更是他封闭了整整三年的心门。
他依旧没有原谅,却再也做不到视而不见、一走了之了。丝严指尖猛地一僵,抬眼看向病床上的人,眼底没有软化的动容,只有被戳中心事的难堪与烦躁。
“你没必要拿这种话绑架我。”他声音依旧清冷,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你救我是你自愿,我留下来照顾你,只是出于道义,不是原谅,更不是回头。”
他清清楚楚把界限划得明白,一点暧昧的余地都不肯留。
丝渊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连带心口也闷闷发堵。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却还是忍不住失落。
“我没有想绑架你。”丝渊气息微弱,语气放得很低,带着自嘲,“我只是实话实说。
从前我做尽错事,低声下气你不理,拼命弥补你无视,偏偏只有我受伤流血,你才肯停下脚步多看我一眼。”
“这件事我谢谢你。”丝严别开目光,不愿和他对视,“我会报答你,但报答和感情是两回事。
三年前的那些事,孩子、手术、我一个人离开的日子,不是你替我挡一刀,就能一笔勾销的。”
他心里不是不震撼,不是不愧疚,昨夜一整夜看着昏迷的丝渊,他无数次心绪翻涌、彻夜难眠。
可再愧疚,过往的伤痕都是真实存在的,疼过的委屈、熬过来的孤单,从来不会因为一次舍命相救就凭空消失。
丝渊缓慢地呼吸着,每动一下伤口都撕扯着疼,却还是固执地看着他:
“我从来没奢望你一笔勾销。
我知道我欠你的太多,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只是……后怕。
昨天那一刻我不敢想,如果你出事了,我这辈子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那是你的事。”丝严硬着心肠回道,语气却不自觉弱了几分,“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我在伦敦的生活、我的事业,早就和你无关了。”
“我知道。”丝渊轻轻笑了一下,苦涩又无力,“你现在很好,耀眼、体面、受人追捧,再也不需要依附任何人过日子。
是我狼狈、是我偏执、是我放不下。”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又极其克制地补了一句: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不求你和我回去。
只求你……在我养好伤之前,不要刻意躲开我就好。”
丝严沉默了。
他可以冷漠,可以拒绝,可以转身离开,可一想到那把刀距离心脏只有四厘米,想到昨夜他苍白失血的模样,那句决绝的“我走”,怎么都说不出口。
良久,他才闷闷开口,态度依旧强硬,没有半分软化:
“我会照顾你,直到你能自理。
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不要多想,我不会给你任何希望。”
没有温情脉脉,没有心动妥协,
只有被迫留下的责任、无法释怀的过往,和两个人之间沉甸甸、跨不过去的隔阂。
丝渊眼底黯淡,却还是轻轻点头:
“好。
只要能留在你身边一阵子,我就知足了。”
病房重新陷入安静。
丝严依旧守在旁边,态度疏离、客气、别扭,该换药换药,该递水递水,事事周到,却唯独不肯给他一点温柔、一点回应。
愧疚是真的,不爱不敢回头也是真的。
救命之恩是真的,三年伤痛更是真的。
一刀打破了决绝,
却远远没能抹平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