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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冤无仇 ...

  •   连日来阴冷潮湿的折磨、满心彻骨的背叛绝望,彻底压垮了丝严。

      接下来五六天里,他整日蜷在冰冷阴冷的角落,滴水不沾、粒米未进。整个人日渐消瘦憔悴,面色枯白如纸,眼窝深深凹陷,往日清亮的眼眸彻底蒙上一层死寂的灰暗,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安静得吓人。

      看守他的人日日看着他这般颓废等死的模样,终于耐不住性子,上前居高临下地踹了踹他脚边的地面,语气烦躁又不耐,带着一丝胁迫的呵斥:

      “你到底想干什么?不吃不喝熬了这么多天,你是想死是不是?”

      “你要是真死在这里,我们回去要怎么跟上面交代?别给自己找罪受,也别逼我们动手。”

      死寂良久,一直麻木沉默的丝严才缓缓动了动。他缓缓抬起空洞无神的眼眸,声音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晰,怯生生看向看守的人,茫然又无助地轻声询问:
      “你告诉我……他真的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吗?”

      不等对方回应,他又缓缓低下头,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唇瓣轻轻翕动,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委屈、不解与无尽的悲凉:

      “为什么世界是这样子的……”

      “为什么一个才十九岁的少年,要这样狠心对待我……”

      “他是高高在上的迟家少爷,生来什么都不缺,锦衣玉食应有尽有。”

      “我们明明无冤无仇,曾经那样温柔相依,他为什么非要处心积虑骗走我三亿……为什么啊……”

      他心底反反复复想不通一切,满心皆是茫然的困顿与委屈。

      他原本以为迟誓只是混迹在普通俱乐部里、身世清贫、需要被人怜惜照顾的普通男生,自己心甘情愿付出真心、付出钱财,从未有过半分防备,更从未算计过分毫。

      他怎么也想不透,那样一个看似柔软脆弱、需要自己救赎的人,竟是高高在上的迟家大少爷。自己不过是真心相待、真诚奔赴,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的事,明明无怨无恨、素无过节,究竟是多大的恩怨,多大的恨意,才值得他这样步步为营、精心演戏,不惜耗费心思靠近自己,狠心吞走自己整整三亿身家。又煎熬度过数日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阴冷潮湿的小黑屋不见一丝阳光,日复一日的绝望与饥饿磨得丝严神志愈发麻木虚弱。

      这天清晨,锈迹斑斑的房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刺眼的天光直直灌进来,刺得他下意识紧闭双眼,心头本能地涌上一阵惶恐不安。

      他身上依旧还是被掳来时那件单薄破烂的短袖T恤,边角磨损泛黄,布料又脏又皱,多处撕裂开细小的破口,根本遮不住瘦削嶙峋的肩头与手臂,下身只搭着一条破旧单薄的短裤,连日囚禁与泥水浸泡,早已脏乱不堪、沾满尘土污渍。单薄衣衫根本抵御不住阴冷湿气,一路过来冻得他浑身微微发颤,身形看着愈发单薄可怜。

      几名黑衣人面无表情走上前,冰凉粗重的铁链再度缠上他纤细的手腕,冰冷坚硬的金属紧紧箍住皮肉,稍稍用力便硌得钻心刺骨的疼。那副手铐已经寸步不离禁锢了他整整七天,手腕两侧早已被磨出一圈深深的红紫勒痕,皮肉泛红肿胀,有些地方甚至磨得微微破皮,一圈狰狞的印记牢牢嵌在肌肤上。

      他垂着眼眸,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上,心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暗自茫然地宽慰自己,不过是几道铐痕而已,皮肉的伤痛算不得什么,等离开这里,过不了多久总会慢慢消退、慢慢愈合的。

      长久不吃不喝、日夜心神煎熬,让他身形消瘦单薄到极致,四肢发软、脚步虚浮,浑身半点力气都无。黑衣人毫不怜惜地拽着铁链拉扯他起身,粗鲁蛮横地拖着他一步步往外走,铁链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在空旷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冰冷吓人。

      久违的室外空气裹挟着湿热的异域气息扑面而来,久居黑暗的双眼被明亮的日光刺得酸胀发涩,他微微垂首,睫毛颤抖,整个人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旁人摆布拖拽,连挣扎的念头都彻底消失殆尽。一路行至僻静的空地,那里早已有人静静等候。

      看守他的人上前,一把将丝严往前狠狠推搡过去,丝严脚步踉跄,摇摇欲坠,险些直直摔倒在地。破烂的衣料随着动作晃动,愈发显得狼狈落魄。

      那人对着前方等候的人躬身回话,语气冰冷恭敬,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人给你带过来了。”

      停顿片刻,语气笃定又残忍地接着吩咐:
      “按照上面的意思,把他卖了吧,直接送去你管控的那场黑市拍卖会。”

      等候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二话不说,上前接过牵制住丝严的铁链,一言不发地拉着他转身离开。

      丝严被动地被他拽着往前走,脚步虚浮拖沓,茫然不知前路去往何处。不多时,他被带进一间整洁却压抑的保养间。

      房间里陈设简单,干净的洗漱台、柔软的床铺、整齐的洗护用品一应俱全,和阴暗脏乱的囚牢截然不同,甚至透着几分刻意的精致。可这份温柔并不是善意,而是为即将登场的拍卖品精心做的准备。

      男人松开铁链,冷冷丢下一句话:“把他收拾干净,换下这身破烂衣服,打理妥当,养回一点气色,晚上准时送上拍卖台。”

      说完便转身关门离去,将孤零零、身心俱疲的丝严独自留在陌生的保养间里。

      有人按时进来打理,耐心替他清洗脏乱不堪的头发。连日囚禁积攒的尘土与污垢被温水一点点洗净,原本乱糟糟、板结打结的发丝慢慢舒展开来,清洗吹干过后,头发重新变得柔软蓬松。

      从前他染过发色,褪去暗沉污秽之后,一头漂亮的棕色发丝清晰显露出来,柔和又亮眼,衬得本就苍白清秀的脸庞多了几分易碎的精致。

      只是这般干净好看,从来都不是为了善待他。
      不过是有人想把满身伤痕、心如死灰的他,擦拭干净,包装体面,当做一件漂亮的商品,等待夜晚被人竞价、被人买卖。

      他怔怔望着镜中蓬松柔软的棕色头发,眼底一片荒芜寒凉,没有半分欣喜,只剩无尽的悲凉与无力。

      丝严一遍遍在心间反问,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掏心掏肺去爱、去信任、去温暖一个人,到头来却落得满身骗局、身陷绝境。空洞的眼眶泪水无声簌簌落下,绝望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紧他的心脏,压抑的委屈与不解快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夜幕降临,拍卖会正式拉开序幕。

      傍晚时分,丝严被人带进冰冷的铁笼之中,身上早已换下那套破旧肮脏的T恤与短裤,换上一身剪裁规整、质地柔软的好看衣裳,清冷的配色衬得他本就瘦削的身形愈发单薄易碎,蓬松柔软的棕色发丝落在肩头,清秀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落寞憔悴。

      冰冷的镣铐再次锁住他的双手,牢牢铐在铁笼的栏杆之上,将他固定在牢笼中央,四肢受限,分毫动弹不得,既无处躲藏,更无路可逃。铁笼冰冷坚硬,将他牢牢围困,密闭压抑的氛围压得人心口发闷。

      片刻后,铁笼被人平稳抬上推车,一路无声推送前行。押送的众人全程沉默无言,没有一句交谈,只有车轮滚动的闷响在幽深的廊道里回荡,死寂又压抑。

      长久困在阴暗无光的角落,多日未曾见过光亮,当铁笼被缓缓推上灯火通明、流光刺眼的拍卖高台时,骤然而至的强光直直扑面而来,刺得他双眼酸涩难耐。他下意识微微偏头,想要抬手遮挡,可双手早已被镣铐锁死在栏杆上,只能徒劳地轻轻垂落眼帘,长睫颤抖,眼底盛满惶恐与无措。

      高台之下座无虚席,到场参与拍卖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戴着精致的面具,遮住整张面容,只在眼部留出狭长的缝隙,一双双或贪婪、或冷漠、或玩味的眼睛,毫无避讳地落在笼中的他身上。

      一张张面具冰冷陌生,看不清喜怒哀乐,辨不清善恶人心,黑压压的人群像蛰伏在暗处的幽灵,冷漠地打量着沦为商品的自己。

      丝严茫然无助地缓缓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目光漫无目的游离着,忽然一抹熟悉的蓝紫色发色猝不及防闯入眼底。

      那抹颜色太过醒目,太过熟悉,像一道微弱的光,瞬间撞进他死寂已久的心底。心口猛地一颤,呼吸骤然滞涩,第一反应下意识以为是迟誓来了。

      是他吗?他是不是终于察觉不对,赶来这里救自己了?

      可这份微弱的期许才刚刚升起,下一秒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自嘲地垂下眼眸,眼底光亮再度黯淡下去,心底一片酸涩悲凉地暗自摇头。

      怎么可能呢。

      迟誓怎么会来救自己。

      他如今高高在上,是风光无限的迟家大少爷,早就忙着筹备属于他的订婚盛宴,忙着过上顺遂体面的新生活,哪里还会记得被困在缅北、受尽欺骗与折辱的自己。

      不过是相似的发色罢了,是自己太过绝望,才会生出这般不切实际的奢望。

      一丝苦涩的苦笑漾在心底,仅剩的那点期盼彻底消散无踪,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死心。铁笼被缓缓推至后台昏暗安静的休息室,一路上没有半点多余声响。

      押送的工作人员停下脚步,将笼门的锁链松开,对着暗处静静等候的那个人恭敬开口:
      “来,你的人给你带过来了,任务完成,我走了。”

      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将偌大的空间留给两人。

      丝严依旧垂着脑袋,肩膀微微紧绷,脖颈怯懦地弯折着,满心屈辱与酸涩,始终不肯抬头去看眼前的人。

      他心底乱成一团麻,一遍遍反复揣测着。

      一路上那道熟悉的声线、台下那抹和迟誓一模一样的蓝紫色发色,不断在脑海里盘旋重叠,像魔咒一样困住他。音色像、身形轮廓像、不顾一切拍下自己的执拗模样也像,无数个细节都在暗示他,这个人或许就是迟誓。

      可他打心底里不敢确认,也不愿去确认。

      怎么可能会是他?

      那个亲手用温柔伪装谎言,处心积虑靠近自己,狠心骗走自己三亿身家,把自己推入深渊、囚禁折磨,转头就要和别人订婚的迟誓,怎么会不惜倾尽天价、高调点天灯把自己从拍卖场上买下来?

      丝严死死咬着下唇,眼底泛起酸涩的湿意,屈辱、怨恨、失望、痛苦齐齐涌上心头。

      就算真的是他,他又有什么脸面出现在自己面前?
      骗走自己的真心,骗走自己的钱财,毁掉自己的生活,把好好的一个自己践踏到这般狼狈不堪、任人买卖的地步。

      他不想见他,一点都不想。
      哪怕此刻救自己于水火的人真的是迟誓,他也只剩满心厌恶与抗拒。

      他依旧低着头颅,棕色的发丝垂落遮住眉眼,将所有脆弱、委屈与不甘统统藏起来,蜷缩在原地,忐忑又胆怯。

      一道清冽又带着几分慵懒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阴影笼罩下来。

      一只温热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挑起他低垂的下巴,强迫他不得不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丝严眼底骤然涌上浓浓的恐慌,浑身下意识微微发颤。

      迟誓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与试探,轻声开口:
      “唔系先一个月冇见我咩?唔想见我喇?点啊,嬲我气呀?”(不才一个月没见到我吗?不想见我了?怎么,生我气吗?)

      丝严怔怔望着眼前的人,心口一阵阵发紧、发凉。他怎么也想不通,不过短短一个月而已,从前那个温柔体贴、眉眼柔软、事事迁就自己的少年,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偏执冷漠、强势又阴戾的模样,像一头喜怒无常的疯子,陌生得让他心底发寒、满心惧怕。

      触碰到指尖的那一刻,丝严浑身一阵僵硬,浓烈的委屈和恨意翻涌而上。他下意识用力偏头,狠狠躲开他的触碰,眉眼间满是抗拒与冷淡,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不愿与他对视半分。

      见他躲闪的动作,迟誓眼底掠过一抹不悦,语气冷了几分,带着强势的占有欲沉沉说道:
      “你避咩避呀?我将你落价买低咗,而家开始你系我嘅嘢,你仲避咩啊?丝严。”(你躲什么躲呀?我把你拍下来了,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商品,你在躲什么呀?丝严。)

      空气死寂又压抑,委屈与怨恨在心底盘旋许久。丝严缓缓垂眸,喉头滚动,连日的绝食与煎熬让他嗓音沙哑破碎,像嗓子被硬生生撕裂一般,压低声音,带着自嘲又冰冷的语调轻声反问:
      “你不是跟别人订婚去了吗?怎么还有时间来惦念我呀?迟少爷。”

      闻言,迟誓脸上冷硬的戾气骤然散去,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病态又偏执的温柔,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放得柔软缱绻,缓缓俯身看向牢笼里局促不安的人:
      “宝贝,边个同你讲话我去订婚呀?我冇订婚啊,我净系得你一个咋。”(宝贝,谁跟你说我去订婚了呀?我没有订婚呀,我就只有你一个人呀。)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笼栏,笑意温柔眼底却毫无暖意,继续柔声说道:
      “咩迟少爷呀,我只系一个普通人咋。”(什么迟少爷呀,我只是个普通人呀。)

      丝严抬起泛红的眼睫,眼底盛满疲惫、失望与防备,定定看向眼前假意温柔的人,声音依旧嘶哑单薄,带着满身伤痕的绝望与清醒:
      “你把我拍下来是想更折磨我吗?还是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就直说吧,你不用骗我了。”

      迟誓没有答话,只是沉默着上前,抬手解开锁住他双手的镣铐,轻轻打开铁笼的门,将狼狈不堪的丝严从牢笼里放了出来。

      不等丝严做出任何反应,迟誓二话不说,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强势又不容挣脱,将单薄的人牢牢圈抱在怀里。不顾他的僵硬与抗拒,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径直迈步走出休息室,一步步走向门外等候的车辆,小心翼翼将他抱上车安置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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