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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秋雾锁 ...

  •   秋雾锁山,连日不散。

      天色永远是一片沉沉的灰蒙,朝阳透不出云层,落日隐没在雾霭之后,整座半山都浸在湿冷压抑的氛围里,连风掠过林间的声响,都带着几分寂寥的萧瑟。

      小猫被强行带走的第二天。

      陆寻是在一片空洞的茫然里缓缓醒过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下意识侧过身,伸手往身侧被褥间摸索,习惯性想要触碰那团温热柔软的小身子,指尖落下去,却是一片冰凉空荡。

      空空荡荡,再无依偎。

      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昨夜强压下去的离别之痛,瞬间翻涌上来,直直堵在胸口,闷得他呼吸都微微滞涩。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眼底一片荒芜空洞。

      卧室还是从前的模样,陈设简约素净,床头那枚随身小圆镜静静平放着,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映不出清晰光影,只透着一片朦胧的冷白。

      只是屋里少了那细碎的呼吸,少了慵懒的呼噜声,少了夜半里悄悄蹭着他手腕的软糯动静。

      偌大的床铺空旷得刺眼,再也没有一团雪白毛球蜷在身侧,陪着他熬过漫漫长夜。

      陆寻静静躺着,没有起身,也没有动弹,就那样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灰白的纹路,眼神涣散,没有半点焦距。

      往日晨起,最先入耳的是小猫轻轻踱步的细碎声响,是它蹭着床边撒娇的软糯动静;如今只剩一室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缓慢又沉重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底发寒。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渐渐亮透,雾气依旧浓稠,才慢慢撑着单薄的身子坐起身。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是整夜无眠留下的疲惫与憔悴。短短一日光景,他整个人又清瘦了几分,肩头单薄,身形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穿衣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出卧室,沿着楼梯缓缓下楼。

      别墅依旧安静,却再也不是从前那种安稳闲适的静,而是透着一种人去楼空、万物皆寂的荒凉。

      目光扫过客厅每一处角落,视线所及,全是触景伤情的痕迹。

      窗边那处曾经精心布置出来的小窝,软垫还好好铺在原处,柔软的毯子依旧保持着小猫蜷缩过的褶皱;墙角的食碗水碗静静摆着,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点没吃完的幼猫粮;地板缝隙里,还沾着几根雪白细软的绒毛,是小家伙平日里掉落的毛发。

      物还在,人已空。

      每一样物件都还留在原地,曾经陪伴他的小生命,却已然被硬生生带走,不知所踪。

      陆寻站在客厅中央,静静望着那些熟悉的物件,眼底的酸涩一点点漫上来,眼眶隐隐泛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再让眼泪落下来。

      他已经哭过了,崩溃过了,可难过丝毫没有减半,反倒像沉在心底的潮水,时时刻刻都在翻涌,稍一触碰,便要泛滥成灾。

      他慢慢走到窗边的藤椅旁,伸手轻轻抚过椅面,这里曾是小猫日日蜷在他腿上晒太阳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一片微凉的布料,再也没有温热软糯的倚靠。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抑郁带来的胸闷、头晕、心悸齐齐翻涌上来,四肢泛起一阵无力的发软,他只能慢慢坐到藤椅上,背脊微微佝偻着,整个人陷进无边的落寞与空洞里。

      从这天起,陆寻彻底封闭了自己。

      往日规律的日常,被彻底打乱,碎得一干二净。

      他再也没有傍晚揣着小圆镜,沿着湖岸小路散步的习惯。哪怕窗外晚风再温柔,山林再安静,他也不愿踏出别墅大门半步。像是把自己囚禁在了这栋空寂的房子里,隔绝外界,隔绝所有喧嚣,也隔绝所有可能勾起回忆的风景。

      每日晨昏,不再按时准备三餐,不再认真打理生活。常常一整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明明肚子空空发慌,却丝毫没有进食的欲望。味蕾麻木,心绪沉郁,什么东西都咽不下去,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连吞咽都觉得费力。

      安神的药、稳定情绪的药,也常常被他遗忘。有时想起,才机械地就着冷水咽下,更多时候,就那样任由自己熬着,任由失眠、心慌、低落的情绪肆意裹挟自己。

      白日里,他大多时候就静静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浓稠的山雾,思绪放空,什么也不想,又什么都在想。

      想小猫此刻在哪里,有没有被好好对待,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想念他;
      想自己这一生,为什么永远留不住想要的东西,永远只能被动接受别人的安排;
      想父母的冷漠绝情,想自己在他们眼里,从来都只是一个可有可无、可以随意牺牲、随意掌控的附属品。

      越想越消沉,越想越自我否定。

      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没用。

      护不住自己的喜好,守不住唯一的陪伴,反抗没有底气,挣扎没有意义,只能乖乖顺从,任由别人碾碎自己仅有的一点温暖与念想。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与自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牢牢困住,越陷越深,再也挣脱不开。

      夜里更是难熬。

      彻底的失眠卷土重来,比养猫之前还要严重百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闭上眼就是小猫挣扎回望的模样,就是那天被人硬生生从怀里抱走的画面,就是父母冰冷强硬的话语。

      心口发紧,眼眶发热,心绪纷乱,半点睡意都没有。

      他索性不再勉强自己躺下,常常抱起小猫曾经盖过的那条小绒毯,静静坐在窗边,靠着墙壁,从夜半一直坐到天光微亮。

      怀里抱着残留着淡淡奶猫气息的毯子,却再也没有那团温热的小身子依偎。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湿冷,吹得他浑身发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坐着,熬着一个又一个漫长孤寂的长夜。

      落地古镜里,副人格日日伫立在光影之间,眸底凝着化不开的心疼、隐忍与怒火。

      他一分一秒都没有错过陆寻的憔悴与沉沦。

      看着他日渐消瘦、面色惨白,看着他整日静坐发呆、眼神死寂空洞,看着他不吃不喝、作息紊乱,看着他夜半抱毯独坐、彻夜无眠,看着他陷入深度自我否定、把所有委屈和过错都归咎到自己身上。

      副人格的心,像被细细的刀刃反复割着,疼得发紧,却偏偏无能为力。

      他活在陆寻的灵魂深处,能感知他每一丝情绪起伏,能看透他所有的难过与不甘,能替他憎恨他父母的凉薄自私,替他愤慨命运的不公苛刻,却始终无法踏出镜面半步,无法真正站到他身前,为他挡住所有伤害,无法帮他找回小猫,无法替他撕开这层被困住的枷锁。

      这种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憔悴、独自煎熬、独自崩溃,自己却只能旁观、无力插手的感觉,日复一日,磨得他心底的戾气与守护欲越来越重。

      他只能时时刻刻在陆寻心底轻声安抚,语气温柔低沉,带着浓浓的疼惜:
      “别这样折磨自己,不吃饭、不睡觉,只会熬垮你的身子。你已经够难了,没必要再苛责自己,你没有错,从来都不是你的没用。”
      “是他们太过绝情,太过自私,从来不顾及你的感受,把你的陪伴当成多余,把你的念想当成累赘,不是你守不住,是他们太过霸道蛮横,硬生生掠夺你的安稳。”
      “别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难过就告诉我,委屈也告诉我,我一直都在,永远不会离开你,陪着你熬过低落,陪着你熬过长夜。”

      温柔的话语一遍遍在心底流淌,能稍稍慰藉灵魂深处的孤寂,却拉不回陆寻沉到谷底的心绪。

      陆寻大多时候只是沉默,不回应,不言语,依旧静静地坐着,放空自己,任由情绪沉沦。他听得见副人格的安抚,也知道有人懂他的委屈,有人心疼他的煎熬,可心底的空洞与破碎,终究难以填补。

      日子就在这般死寂、消沉、压抑的氛围里,一天天缓慢流逝。

      转眼又是两天过去。

      午后,天色依旧灰蒙,雾气未散,屋内光线暗沉。

      陆寻依旧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怀里抱着那条小绒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不大,却在这太过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划破了凝滞的氛围。

      陆寻的身子微微一僵,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绒毯,眼底掠过一丝本能的抵触与厌烦。

      不用想也知道,又是家里打来的。

      除了他们,不会再有别人主动联系他。

      他坐着没有动,任由手机一遍一遍响着,心底满是抗拒,不想接听,不想再听那些冷漠的说教、强硬的命令,不想再被他们的言语二次刺伤。

      可铃声固执地响着,没有停歇。

      僵持了许久,陆寻终究还是缓缓站起身,脚步迟缓地走到茶几旁,垂眸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备注,指尖泛着凉意,迟疑片刻,还是缓缓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沙哑低沉,没有半点情绪:“喂。”

      电话那头,母亲清冷疏离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依旧没有半句问候,没有丝毫关心,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训斥与说教:
      “陆寻,这几天安分了没有?我跟你说过,把猫送走就别再惦记,别整日胡思乱想,闹情绪耍性子。”

      “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一点。我们这么安排也是为了你好,为了整个家好,免得一只小动物拖累你,也连累你弟弟的名声前程。你安安分分待在山里养病,好好调整心态,别再搞这些矫情的心思。”

      字字句句,轻飘飘的,却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陆寻的心口。

      他们丝毫没有愧疚,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崩溃与憔悴,丝毫不在意他这几日不吃不喝、彻夜无眠、整个人日渐垮掉。只觉得他的难过是矫情,他的不舍是任性,他的情绪是不懂事。

      在他们眼里,强行夺走他唯一的陪伴,是理所应当的安排;他的心碎煎熬,只是小题大做的无理取闹。

      陆寻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眼底没有波澜,只剩一片麻木的死寂。

      曾经他还会争辩,会低声恳求,会抱着一丝卑微的期盼,奢望他们能有一丝心软,能有一点点顾及他的感受。

      可现在,听完这些冷漠的说教,他心里只剩一片彻骨的寒凉,再也没有争辩的力气,也再也没有期盼的念头。

      彻底心寒了。

      再也不奢求他们会懂他,会疼他,会有一丝为人父母的温情。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叮嘱,语气带着警告:“往后好好安分过日子,别再想着养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别想着偷偷去找,安安静静待在别墅里,少出门,少和外人打交道,别再给我们惹麻烦。”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光要把猫带走,还要断绝他所有寻找的念头,把他牢牢困在这座半山别墅里,做一个安分守己、没有念想、没有喜好、任由他们掌控的透明人。

      说完这些,不等陆寻回应,母亲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响起单调冰冷的忙音,一下下敲在心上,凉得透彻。

      陆寻缓缓放下手机,垂着手,静静站在原地,神色麻木,没有落泪,没有颤抖,仿佛刚刚那番刺骨的训斥,已经再也激不起他情绪的波澜。

      只是心底深处,那片荒芜的角落里,却悄悄埋下了一枚执念的种子。

      他不吵闹,不反抗,不与人争辩,表面依旧沉默顺从,任由他们安排掌控。

      可他心里,从来没有忘记那只小猫,从来没有放下那份别离的遗憾。

      他默默记下了他们那句“别想着偷偷去找”,越是不让他找,他心底想要寻回小猫的念头,就越发根深蒂固。

      他现在还弱小,还怯懦,还没有反抗的资本,没有下山的勇气,没有打听的门路,只能暂时隐忍,乖乖蛰伏。

      但他心底已经暗暗打定主意。

      总有一天,他要想办法打听小猫的下落,要找到它,要把它接回来。

      他守不住当下,却可以执念于往后。

      哪怕现在只能被困在这座空山孤墅里,消沉落寞,暗自煎熬,这份寻猫的执念,也成了他灰暗死寂生活里,唯一一点隐秘的支撑。

      副人格清晰感知到他心底悄然滋生的那份执念,眸底掠过一丝深意,心疼之余,也多了几分默许与坚定。

      他能感受到,陆寻看似麻木顺从,骨子里那点倔强,没有被彻底磨掉。

      这份执念,不是一时冲动,是心底最深的不舍与不甘。

      他在陆寻心底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无声的支撑:
      “你想找,就记在心里。现在暂且隐忍,不必硬碰硬委屈自己。等往后时机成熟,我陪着你,一起去找,一起把它寻回来。”
      “不必怕他们的掌控,不必被他们的规矩束缚,你值得拥有属于自己的温暖,值得留住自己喜欢的一切。”

      陆寻没有在心底回应,只是垂着眼,沉默地走回窗边藤椅,重新坐下,怀里抱紧那条小绒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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