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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时序入 ...

  •   时序入秋,半山的风渐渐带上了清冽凉意。

      林间草木褪去盛夏的浓绿,染上一层浅浅的苍青,晨雾比往日更厚些,往往要等到日上三竿,才会慢慢散尽。湖面的风也凉了,吹在身上带着沁人的秋意,却不刺骨,反倒让人心神沉静。

      陆寻的日子依旧过得规律安稳。

      小奶猫已经长开了些许,褪去了刚来时的稚□□气,身形圆润蓬松,一身雪白绒毛顺滑柔软,耳尖那抹浅灰依旧显眼。性子愈发温顺黏人,整日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安静不吵不闹,只会在他静坐时蜷在腿上打盹,在他起身走动时亦步亦趋相随。

      他的状态也一日比一日好。

      情绪很少再出现大起大落,抑郁带来的无端低落、心口闷堵、莫名想哭的冲动,已经淡了许多。失眠好转得尤为明显,不必再夜夜靠着药物勉强浅眠,大多时候躺下便能安稳入睡,夜半很少惊醒,晨起的头疼心悸也发作得越来越少。

      每日的生活简单重复,却并不乏味。

      清晨在小猫的依偎里醒来,起身洗漱,准备三餐,按时服药,坐在窗边看山间晨雾流转;午后抱着小猫静坐晒太阳,偶尔翻几页闲书,放空思绪;傍晚揣上随身小圆镜,沿着湖岸小路缓步散步,任由晚风拂散心事,副人格在心底安静相伴,偶尔轻声提点几句,不喧闹,不刻意,像融进岁月里的常态。

      别墅依旧冷清安静,少有外人涉足。

      父母把他安置在这荒郊半山,多年来从未来探望过半次,只定时打钱、安排人送物资吃食,从不问他近况如何,身体是否安稳,日子过得孤不孤单。偶尔一通电话,也只是冷漠叮嘱,怕他露面影响领养弟弟的前途,言语间满是疏离与生分,从未有过半分真正的关心。

      陆寻早已习惯。

      也早已看淡。

      他不再奢求那点遥不可及的亲情,不再为父母的凉薄暗自难过内耗。有小猫相伴,有镜影相守,有山野风月可渡流年,他已然可以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安稳平和,不需要再依附旁人的温情。

      他以为,这辈子大概都会这样平静过下去。

      不会有人贸然打扰,不会再有世俗纷扰闯进来,这座半山别墅,会永远做他隔绝尘世、安身静养的一方天地。

      却没料到,秋日一个寻常的午后,院门突兀地被人按响了门铃。

      清脆的门铃声划破别墅长久的静谧,突兀又刺耳。

      彼时陆寻正坐在客厅窗边的藤椅上,怀里抱着蜷成一团熟睡的小猫,指尖轻轻顺着柔软的绒毛,目光淡淡落在窗外层叠的山林之间,心绪放空,一派安然。

      突兀的铃声响起时,他整个人微微一僵,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下,眼底漫起一丝错愕与茫然。

      这座别墅极少有外人来。

      配送物资的人从不进门,只把东西放在院外便自行离开;周遭荒僻,没有邻居,没有访客,平日里安静得连脚步声都显得清晰。突如其来的门铃声,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无措,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安与拘谨。

      怀里熟睡的小猫也被铃声惊扰,猛地抬起小脑袋,耳朵警惕地竖起,圆溜溜的眼睛带着怯意,不安地往陆寻怀里缩了缩,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

      陆寻下意识抬手轻轻抚着小猫的背脊,柔声安抚:“别怕,没事。”

      他的声音轻缓柔和,稍稍抚平了小家伙的惶恐,却压不住自己心底悄然泛起的波澜。

      谁会来这里?

      他心底第一时间掠过疑惑,指尖微微泛凉,久病体弱的缘故,骤然的惊扰让他心口隐隐泛起一丝发闷,情绪也跟着莫名紧绷起来。

      落地古镜里,副人格原本安静伫立的身影也微微凝住,眸色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警惕,目光落在玄关方向,同时温和的声音在陆寻心底缓缓响起:
      “别紧张,先别急着开门。这里偏僻,不会是无关外人,先透过猫眼看一看是谁。”

      陆寻定了定神,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把怀里的小猫放在藤椅软垫上,柔声示意它乖乖待着别动。自己则脚步轻缓,慢慢走向玄关。

      他走到门边,迟疑片刻,稍稍凑近猫眼往外望去。

      视线落定的那一刻,陆寻的呼吸骤然一滞,身子瞬间僵在原地。

      院门外站着的,竟是他许久未曾见面的父母。

      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神情严肃,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强势与冷硬;女人妆容精致,衣着华贵,脸上没什么柔和神色,只有惯有的淡漠疏离。两人并肩站在铁艺院门外,神情沉静,看不出情绪,却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陆寻怔怔望着门外熟悉又陌生的两张脸,心口像是骤然被一块寒冰堵住,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寒凉。

      他怎么也想不到,多年从不踏足这里半步的父母,会突然专程来到半山别墅找他。

      一时间,过往所有被舍弃、被放逐、被替代的委屈,那些深夜独自熬过的孤苦,电话里冷漠刺骨的叮嘱,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沉沉压在心头。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心,指尖泛白,脸色比方才又苍白了几分,心底翻涌着慌乱、抵触,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卑微期盼。

      副人格清晰感知到他瞬间起伏的情绪,语气放得更柔,带着稳妥的安抚:
      “别慌,稳住情绪。他们突然过来,不会是突然心生愧疚,多半是有别的事。不必勉强自己迎合,也不用害怕,我一直在。”

      陆寻沉默着,在心底轻轻应了一声,胸口发闷,心绪纷乱。

      他不想开门,不想面对他们,不想重新卷入那凉薄的亲情纠葛里。

      这些年他好不容易在这半山一隅稳住心神,慢慢走出情绪的阴霾,靠着小猫与镜影的陪伴,过上安稳平静的日子。他怕父母的突然到访,会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怕他们又用那套继承人的标准要求他,怕他们依旧言语冷漠,再次撕开他早已结痂的伤口。

      可来人终究是生养他的父母,他没有办法就这么置之不理,将门紧闭,装作未曾看见。

      迟疑僵持了许久,陆寻终究还是伸出手,缓缓拧开了门锁,轻轻推开院门。

      铁门缓缓敞开,门外的两人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上下淡淡打量着他。

      看着眼前身形清瘦单薄、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气与安静怯懦的少年,女人眼底没有丝毫心疼,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蹙眉,像是对他这副孱弱阴郁的模样依旧不满。

      男人神色更是严肃,目光沉稳冷硬,淡淡扫过陆寻,语气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开门见山,疏离又生硬:
      “我们路过这边,顺路过来看看你。”

      这般说辞,太过敷衍。

      半山偏僻,远离市区,根本不在他们日常出行的路线里,何来顺路一说。不过是刻意找的借口,不愿直白说专程前来罢了。

      陆寻站在门口,身形微微局促,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垂着眼,沉默不语,指尖依旧下意识紧绷着。

      女人率先抬脚走进院内,目光随意扫过别墅周遭的环境,看着四周荒僻安静、人烟稀少的山林,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淡淡开口:
      “这么多年把你安置在这里,也算给你清净养病的地方,吃的用的钱,我们从来没有亏待过你。”

      话语听着像是安置,实则字字透着冷漠。

      只谈物质供给,不谈半点温情;只尽表面义务,不问半分身心疾苦。仿佛给他钱财物资,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再也无需顾及他的情绪、他的孤单、他的病痛。

      陆寻依旧沉默,心头一片寒凉。

      果然还是这样。

      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理直气壮,永远只觉得给了物质就足够,从不会俯身看看他过得有多孤单,熬得有多辛苦。

      三人走进别墅客厅,屋内暖灯柔和,布置简约干净,处处透着安静冷清。

      小猫还乖乖待在窗边藤椅上,看到突然进来的陌生人,瞬间警惕起来,怯生生缩成一团,小心翼翼望着门口的方向,不敢靠近,也不敢乱动。

      父母的目光随意扫过客厅,落在屋内简约的陈设上,又落在陆寻苍白安静的脸上。

      女人率先落座,端起佣人平日里备好放在客厅的温水,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开口,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直接切入正题:
      “今天过来,也没别的大事。就是你弟弟现在彻底站稳了脚跟,接手了家里大半产业,口碑名声都做得很好,往后家族的担子,也全都落在他身上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告知他,那个领养的弟弟,已经彻底取代了他的位置,成了名副其实的家族继承人,风光无限,前途坦荡。

      而他,早已被彻底排除在外,再也没有半点关联。

      陆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心底一片平静,只剩淡淡的漠然。

      这些他早就知道,也早就看淡了。

      有没有这个名分,能不能继承家业,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他本就体弱多病,性情安静,无心商场纷争,也做不来他们期待的完美继承人。弟弟想要,便拿去就好,他从从来没有想过去争抢。

      男人接着开口,神色严肃,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我们今天来,就是跟你把话说清楚。往后你就安安心心待在这里养病,不要外出,不要随意和外人打交道,更不要在外面乱说话。安心拿着家里给你的钱,安稳过自己的日子,别去打扰你弟弟,别给他添任何麻烦。”

      又是同样的说辞。

      和往日电话里的叮嘱一模一样。

      永远怕他阴郁病弱的模样,影响了那个完美继承人弟弟的形象;永远怕他的存在,被外人知晓,坏了家族体面。只希望他安安静静藏在这深山里,做一个隐形人,一辈子不要露面,不要牵扯任何世俗纷扰。

      仿佛他生来,就只能做一个见不得光的累赘。

      心口隐隐发闷,熟悉的委屈又悄悄冒了出来,顺着心底蔓延开来。陆寻指尖微微发凉,情绪克制着没有起伏,只安静站在原地,轻轻点了下头,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

      他的顺从,在女人看来理所应当,甚至还带着几分不满,淡淡蹙眉道:
      “你一向性子内向阴郁,身子又不好,也确实不适合出现在人前。安安静静待在这里,对你也好,对家里也好。我们给你提供安稳的生活,你就安分守己,别生出别的心思。”

      字字句句,都像冰冷的枷锁,套在他身上。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被困在这里,问过他想不想要一点正常的生活,问过他日复一日独处孤不孤单。只一味安排他的人生,要求他顺从,要求他安分,要求他永远做那个藏在暗处、不添麻烦的透明人。

      副人格在心底静静看着这一切,眸底已然覆上一层冷意,语气低沉地在陆寻心底响起: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把你当做儿子看待,只把你当成一个随时可以舍弃、随时可以安置的附属品。只在乎家族脸面,只在乎那个领养的弟弟,从来不在乎你的感受,不在乎你的生死悲欢。”

      “不必勉强自己顺从,也不必因为他们的冷漠再难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再讨好他们,不必再奢求不属于你的亲情。”

      温柔的安抚顺着思绪漫进来,稍稍稳住了陆寻心底翻涌的酸涩。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的。

      只是面对面被这般直白敲打、这般冷漠定义人生,依旧还是会觉得心底发寒。

      女人目光又不经意扫过窗边缩着的小猫,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养的猫?”

      “前段时间。”陆寻语气清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闲着没事养些小玩意打发时间也好,省得整日胡思乱想。”女人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温情,随口一说,便不再关注,转而和男人说起家族里的琐事,说起那个领养弟弟近来的成就,言语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满意与骄傲。

      从头到尾,他们没有问过一句他的身体好不好,睡眠安不安稳,抑郁有没有好转,平日里一个人会不会孤单难熬。

      眼里、心里,只有那个完美优秀、撑得起门面的领养弟弟。

      而他,只是一个被安置在深山、只需安分守己、不添麻烦的多余之人。

      两人在客厅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从头到尾都是自顾自说话,叮嘱他安分守己,不要惹事,不要影响弟弟的前途,顺带炫耀几句另一个儿子的出息。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问候,甚至没有正眼认真看过他片刻。

      待到话说完,两人便起身准备离开。

      女人临走前,最后淡淡嘱咐一句:“好好待在这里,别乱跑,我们也不会常来打扰你,有事会给你打电话。”

      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变相告知,往后依旧不会再来探望,依旧只会远距离掌控,只要求他安分,不必再有多余牵扯。

      陆寻安静站在玄关,看着两人转身走出别墅,看着他们坐上停在院外的车,车子缓缓驶离山林,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

      直到车子彻底没了踪影,山间恢复往日的安静,他依旧站在门口,身形单薄孤寂,心底一片空凉。

      原本安稳平和的心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到访搅得纷乱起伏,胸口闷堵不散,情绪隐隐有些低落,连日好转的心境,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关好院门,转身回到客厅,屋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却多了几分压抑的气息。

      小猫小心翼翼从窗边跑过来,轻轻蹭着他的裤脚,软糯地围着他打转,像是察觉到他情绪低落,特意过来安抚陪伴。

      陆寻弯腰,轻轻抱起小猫,将它搂在怀里,指尖无意识顺着绒毛,眼底泛着淡淡的疲惫与落寞。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抱着小猫静静靠着椅背,沉默不语。

      落地古镜里,副人格望着他落寞低垂的眉眼,眼底满是心疼,语气放得极柔,缓缓开口:
      “别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不值得。”

      “他们从来不懂你,也从不珍惜你,没必要为了他们的冷漠,再委屈自己,再打乱好不容易稳住的心境。”

      陆寻垂眸,看着怀里温顺乖巧的小猫,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以为……他们永远不会来。”

      他以为自己被彻底遗忘在这半山角落,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却没想到,他们还是会突然出现,用最冷漠的姿态,再一次提醒他,他从来都是被舍弃、被替代、不被珍视的那一个。

      “来与不来,都改变不了他们凉薄的本性。”副人格的声音依旧温和沉稳,“他们今日过来,不过是专程来敲打你,让你安分守己,不要耽误另一个人的前程,不是真心来看你,更不是心生愧疚。”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再期待他们会突然变好,不必再奢望那点根本不存在的亲情。”

      陆寻沉默着,没有说话,静静抱着小猫,任由心底的情绪慢慢沉淀。

      秋日的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拂过周身,也拂不散心底淡淡的压抑。

      他好不容易走出过往的伤痛,好不容易在小猫与镜影的陪伴里寻到安稳,父母一次突兀的到访,一番冷漠直白的叮嘱,又轻易勾起了心底尘封的委屈与落寞。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深陷低落,整夜内耗。

      怀里有软猫温顺依偎,心底有副人格温柔开解,身旁有安静的屋子、熟悉的山林。

      他依旧会难过,依旧会觉得寒凉,却不会再任由自己沉溺在悲伤里无法自拔。

      时间一点点流逝,暮色缓缓笼罩半山,窗外山林渐渐暗了下来。

      陆寻起身,打开屋内暖灯,给小猫添好粮食清水,自己也慢慢喝了杯温水,按时服下药剂。

      药物缓缓起效,安抚着纷乱的心绪,也稳住了隐隐有些发沉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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