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沉沦》京暗

12、第 12 章 陆寻坐

　　陆寻坐在沙发上，脊背轻轻靠着软垫，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素色宽松针织衫，身形清瘦单薄，脸色还是常年的苍白，眉眼间却褪去了往日积压的阴郁、落寞与颓丧，多了一份安稳的松弛，还有一丝淡淡的柔软。

　　窗边的角落，那只雪白带浅灰耳尖的小奶猫，依旧缩在便携宠物箱深处。

　　自午后被送到这里，小家伙一直处在严重的应激状态里，胆小怯懦，惶恐不安，只敢趁着四周安静无人注视时，悄悄探出头喝水进食，稍有一点动静，便立刻缩回箱子最里面，蜷成一团小小的毛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陆寻没有半点急躁，更没有丝毫不耐烦。

　　他太懂这种骤然身处陌生环境的惶恐，太懂被置于无人依靠之地的茫然与胆怯。

　　就像多年前的自己，毫无预兆被父母放弃，被安置在这座远离尘嚣的半山别墅，切断了所有温情联结，孤零零面对空荡的房子、漫长的黑夜、缠身的病痛，只能默默蜷缩起来，独自消化所有委屈与不安。

　　正因为感同身受，所以他格外耐心，格外温柔。

　　不强行触碰，不刻意逗弄，不大声说话，不贸然靠近。只给它足够安静的环境，足够私密的空间，足够温柔的气场，任由它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适应，慢慢放下心防。

　　客厅静得恰到好处。

　　没有喧嚣，没有杂音，只有墙上挂钟秒针滴答轻走的声响，还有窗外偶尔掠过林间的风声。

　　陆寻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温水，小口慢抿。目光偶尔轻轻掠向窗边的宠物箱，带着浅浅的牵挂，却从不过度凝视，不给小奶猫造成丝毫心理压迫。

　　他记得镜中人白天的叮嘱。

　　怯懦敏感的小生灵，最怕被人紧盯、被人强求。最好的安抚，不是刻意讨好，而是润物无声的陪伴，是让它慢慢习惯你的气息，习惯你的存在，习惯这片天地的安稳。

　　落地古镜里，副人格静静伫立在光影之间。

　　同一张清隽无俦的眉眼，却比陆寻多了几分深邃沉静，眸底盛满温柔的怜惜，一瞬不瞬凝着沙发上安静的少年，也留意着窗边那团怯生生的雪白小毛球。

　　他能清晰感知陆寻心底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感知他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感知他对小奶猫的共情与心疼。

　　看着一向被亲情冷待、被命运苛待、习惯独自隐忍孤寂的主人格，终于愿意敞开心扉，接纳一个弱小生命，学着付出温柔，学着牵挂守护，镜中人的心底，既有欣慰，又有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多希望，往后的岁月里，能有更多细碎的温暖，落在这个满身病骨、满心柔软却无人珍视的少年身上。

　　夜色一点点沉落，山间雾气再度缓缓升腾，薄薄笼住整片山林与湖畔，给周遭添上了一层朦胧的静谧。

　　陆寻按时起身，取来备好的药片，就着温水缓缓咽下。

　　抗抑郁的药剂，安神助眠的药片，早已是他生活里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常年失眠缠身，精神衰弱，情绪起伏不定，若没有药物稳住心神，漫漫长夜只会愈发难熬，躯体的头疼、心悸、胸闷，也会反反复复纠缠不休。

　　服药过后，他没有立刻回卧室休息，依旧坐在客厅，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陪着缩在箱子里的小奶猫。

　　时间静静流淌，一分一秒，缓慢而悠长。

　　小奶猫在宠物箱里蛰伏了许久，渐渐察觉到这片环境的安稳。

　　没有陌生人的惊扰，没有嘈杂的声响，没有陌生凌厉的气息。眼前的少年安静温和，气息清浅干净，从不大声动作，从不贸然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远处，像一座温柔沉默的远山，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它小小的脑袋，一点点从爪子间抬了起来，湿漉漉的圆眼睛，怯生生地望向客厅中央的身影地望向客厅中央的身影。

　　打量，试探，犹豫，不安。

　　雪白的绒毛微微蓬松，身子依旧带着一丝细微的紧绷，却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剧烈发抖、满心绝望的戒备。

　　陌生的环境渐渐变得不再可怕，陌生的气息慢慢变得可以接纳。

　　它迟疑了许久，迈着细细软软的小爪子，小心翼翼从宠物箱里走了出来。

　　脚步极轻，走一步，停两步，圆圆的耳朵微微耷拉着，时刻留意着周遭所有动静，随时做好受惊退缩的准备。

　　先是慢慢走到食碗边，低头小口啃了几口剩余的幼猫粮，又走到水碗旁，轻轻舔了几口清水。填饱了小肚子，小小的身子有了一点力气，胆子也稍稍大了些许。

　　它没有立刻缩回箱子，而是抬起小脑袋，怯生生望向沙发上的陆寻，目光懵懂又怯懦。

　　陆寻察觉到那边的动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温柔，却刻意没有转头直视，依旧安静望着窗外夜色，放缓呼吸，放软周身所有气场，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

　　他怕自己突然的注视，会吓到好不容易敢出来活动的小家伙。

　　镜中人的嗓音适时在他心底轻轻响起，温柔又稳妥：
　　“它已经慢慢卸下第一层防备了。别转头看它，别唤它，就让它自己慢慢探索，慢慢靠近你。”
　　“小动物最懂气场，你安静温和，没有半点攻击性，它能感受得到。给它时间，它会一点点主动黏过来。”

　　陆寻在心底轻轻应了一声，乖乖照着做。

　　依旧保持安静，不动，不扰，不刻意讨好，只留一片平和的氛围，任由小奶猫自在试探。

　　小奶猫犹豫片刻，迈着细碎的步子，一点点离开食碗，朝着客厅中央慢慢走过来。

　　小小的一团雪白，走在浅灰色的地板上，像一团滚动的软云，耳尖那抹浅灰格外显眼，模样软糯得让人心底发柔。

　　它走得很慢，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停下张望，鼻尖轻轻嗅着空气里的气息，一点点熟悉这个新家的味道，熟悉陆寻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

　　从窗边角落，到客厅中央，短短一段路，它却走了许久。

　　终于，它慢慢走到了沙发旁，停下小小的脚步，仰起圆圆的脑袋，悄悄打量着坐在沙发上的陆寻。

　　陆寻的心尖轻轻颤了一下，眼底泛起柔软的暖意，依旧克制着转头的冲动，只余光轻轻落着那团小小的身影，呼吸放得更轻。

　　一人一猫，一静一怯，在暖黄的灯光下，静静相对。

　　小奶猫盯了他许久，见他始终安静温和，没有任何危险举动，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小爪子，轻轻扒住沙发边沿，小小的身子努力往上探，想要靠近他，想要凑近一点感受这份安稳的气息。

　　它力气太小，扒了好几下，才勉强半个身子趴上沙发边缘，毛茸茸的小脑袋探过来，好奇又胆怯地蹭了蹭陆寻垂落在沙发上的衣袖。

　　软软的绒毛蹭过布料，温温的，轻轻的，带着奶气的软糯。

　　陆寻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团温软的棉花轻轻撞了一下，整颗心都变得柔软得一塌糊涂。

　　长久孤寂的日子里，从来没有这样软糯鲜活的小生命，主动靠近他，主动亲近他，不带功利，不带嫌弃，不看他是否完美，不问他是否体弱阴郁，只是单纯凭着本能，觉得他安稳，觉得他温和，便愿意一点点靠近。

　　不像他的父母，只看重继承人的体面与完美；
　　不像那个领养的弟弟，占了他的人生，活在众星捧月里；
　　世人皆看外在，皆求功利，唯有这懵懂的小生灵，纯粹又干净。

　　陆寻终于缓缓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小猫软糯的小脸上，声音放得低到极致，温柔得像怕吹碎一片薄冰：
　　“不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嗓音清浅柔和，带着病后的温润沙哑，没有丝毫压迫感，像晚风拂过耳畔，安抚人心。

　　小奶猫被他的声音惊得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怯意，却没有立刻跳下沙发逃走，只是定定望着他苍白却干净温柔的眉眼，愣在原地。

　　片刻后，它似乎读懂了这份温柔，慢慢放下仅剩的一点戒备，小心翼翼往他身边挪了挪，小小的身子蜷在他的手肘旁，安安静静趴了下来，不再发抖，不再惶恐。

　　终于，在陌生的新家里，寻到了一处让它觉得安心的依靠。

　　陆寻垂眸看着肩头旁这团雪白软糯的小毛球，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浅，却发自心底，褪去了所有悲凉、落寞与苦涩，是纯粹被温柔治愈后的松弛与安然。

　　他缓缓抬起指尖，动作慢到极致，生怕惊扰了它，轻轻落在小猫柔软蓬松的背脊上，小心翼翼顺着绒毛慢慢抚摸。

　　触感柔软温热，像揉着一团云朵，细腻又治愈。

　　小奶猫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乖乖趴着，任由他轻柔抚摸，甚至微微眯起圆圆的眼睛，露出一副惬意依赖的模样，小小的呼噜声细碎轻缓地响了起来。

　　那一刻，偌大空旷的别墅，好像瞬间被填满了。

　　不再只有死寂，不再只有冷清，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个人的呼吸。

　　有了鲜活的气息，有了软糯的陪伴，有了一份不掺任何杂质的牵挂与温暖。

　　陆寻就这么静静靠着沙发，指尖轻轻抚着怀里的小猫，心底前所未有的平和安宁。

　　连日来被亲情刺伤的郁结，被病痛纠缠的烦躁，被孤独裹挟的落寞，在这一刻，好像都被这小小的柔软治愈了大半。

　　镜中人立在落地古镜里，静静望着这一幕，眸底温柔缱绻，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疼惜。

　　他看着自己的主人格，终于不再独自困在灰暗里，终于有了烟火气，有了小牵挂，有了可以温柔相待、也被温柔依赖的小生命。

　　这样很好。

　　不必卷入世俗纷争，不必强求凉薄亲情，不必做谁的完美继承人。
　　只在这半山孤墅里，有晚风落日可赏，有随身小镜相伴，有自己不离不弃相守，如今又多了一只软猫依偎身旁，岁月清浅，安稳度日，便足够了。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雾色更重，山林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寻抱着趴在肩头的小奶猫，静静坐了许久。

　　小家伙彻底卸下了应激的惶恐，全然放松下来，在他温暖的依偎里，渐渐有了困意，小小的脑袋一垂一垂，眼皮慢慢阖上，安稳地睡了过去，呼吸均匀轻缓，再也没有半点刚来那日的胆怯与不安。

　　陆寻不忍心惊动它，依旧保持着安静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小奶猫蜷在自己怀里安睡。

　　他低头望着怀里熟睡的小家伙，心底一片温润平静。

　　从前每到深夜，他总是心绪纷乱，失眠难安，脑海里翻涌着父母的凉薄、被舍弃的委屈、病痛的煎熬，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难过，常常睁着眼熬到天光破晓。

　　可今晚，心底空空落落的位置，被这一团小小的柔软填满了。

　　思绪不再纷乱，心事不再沉重，抑郁带来的心慌心悸也平复了许多，周身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浓浓的困意缓缓席卷全身。

　　久违的安稳，久违的松弛，久违的想要安然入眠的渴望。

　　他慢慢起身，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抱着熟睡的小奶猫，缓步走向二楼卧室。

　　卧室依旧是清冷简约的风格，色调素净，偌大的床铺空旷柔软。他轻轻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依旧静静抱着怀里的小猫，坐在床沿发呆。

　　口袋里那枚随身小圆镜，被他随手放在床头枕边，镜面微凉，在昏柔的床头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只要镜面在，镜中人便时刻都在，从不远离。

　　陆寻望着床头的小镜，心底轻轻呢喃：
　　“它好像……不怕我了。”

　　心底立刻响起镜中人温柔低沉的嗓音，带着纵容与宽慰：
　　“本就该这样。你温柔待它，给它安稳，给它呵护，它自然会慢慢信任你，依赖你。”
　　“你们都是敏感怯懦的性子，都是被命运落在孤独里的小家伙，彼此相依，彼此取暖，是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