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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夜色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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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褪去,天光微亮。
半山之间晨雾氤氲,薄薄一层白雾缠绕山林树梢,像笼着一层轻柔的纱。林间草木沾着清晨的露水,空气清冽干净,吸入肺腑,沁人心脾。
陆寻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自从昨日傍晚沿着湖岸散步归来,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像是被山间晚风尽数吹散,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夜里躺在床上,没有翻涌的思绪,没有突如其来的心悸,也没有以往漫无边际的失眠煎熬。
靠着安神药物,再加上心境平和,他难得一觉睡到天光破晓,醒来时头脑清明了许多,周身的疲软乏力也散去大半。
坐在床边静坐片刻,他缓缓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推开一扇窗,微凉的晨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涌进屋内,拂过他苍白清隽的脸颊,带着晨间独有的清爽与宁静。
眼底不再有往日的阴郁颓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平和,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浅浅期待。
他心里一直记着镜中人昨日傍晚说过的话。
养一只温顺安静的小猫。
偌大的别墅太过空旷冷清,四层楼阁,偌大客厅,偌大卧室,处处都透着孤寂寥落。偌大的房子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个人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寂寥。
父母把他弃置在此,给钱,给物资,安排佣人定时送生活用品,却从来不肯踏足这里半步,更别说给他半点亲情暖意。那个领养回来的弟弟,占了他原本的位置,做了父母眼中光鲜完美的继承人,活在众人的簇拥与偏爱里。
只有他,被孤零零扔在这荒郊半山,与病痛为伴,与孤独相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若是能有一只小猫陪着,家里便能多一点鲜活的气息,漫漫长夜不再只剩死寂,他也能有一份小小的牵挂,不用整日陷在自我内耗与悲伤里。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在心底悄悄发了芽,再也压不下去。
陆寻走到客厅,目光下意识落在靠墙那面落地古镜上。
镜中的副人格早已静静伫立在镜面深处,同一张清隽眉眼,气质却远比他凌厉深邃,眸底含着温柔的笑意,一瞬不瞬凝着他,仿佛早已看穿他心底的所思所想。
“醒了?”镜中人开口,嗓音低沉温润,像晨间拂过耳畔的风。
陆寻轻轻点头,走到镜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摆,声音轻缓柔和,带着一丝犹豫与期许:“我……想养一只猫。”
他说得认真,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像个心生期盼却又怕自己做不好的孩子。
常年独处,连照顾自己都时常敷衍,如今忽然想要接纳一个小生命,心底难免惶恐。怕自己不懂喂养,怕照顾不好,怕辜负那份小小的依赖。
镜中人望着他眼底的忐忑,眸底温柔更甚,语气耐心又包容,没有半分催促,只有细细的宽慰:
“我知道你想养了。”
“不用紧张,也不用害怕自己做不好。选一只性子温顺、年纪偏小、性格安静的幼猫就好,不用名贵品种,普通的小家猫,软糯听话,不吵不闹,最适合你。”
“你性子安静,不喜喧嚣,它也安安静静,彼此陪伴,互不打扰,恰好合适。”
陆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轻声道:“我从来没有养过小动物,我怕我照顾不好它。”
他体弱多病,时常头疼乏力,情绪也时而低落起伏,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潦草平淡,实在没有底气去承担另一个小生命的一生。
万一他疏忽了,万一他情绪低落无暇顾及,万一他连自己都顾不周全,又怎么护得住一只小小的猫?
这份胆怯,真实又沉重。
镜中人自然懂他心底的顾虑,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温柔开导:
“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养猫不需要多复杂,定时喂食,常备清水,给它一处安稳的小窝,不用刻意逗闹,不用勉强自己花费太多精力。你安静待着,它便静静趴在一旁陪着你,各自安好,彼此取暖。”
“你本就心软温柔,只是被亲情凉薄、被病痛压抑,藏起了骨子里的柔软。好好待它,你能做好的。”
温柔的话语像温水漫过心底,一点点抚平陆寻的惶恐。
他沉默片刻,抬眼望向镜面,眼底多了几分坚定:“那我今天……让人送一只过来吧。”
他不便出门去往宠物市场,也不愿与人过多打交道,好在平日里负责给他配送生活物资的家政团队,人脉周全,托对方帮忙物色一只温顺安静的幼猫,并不算难事。
镜中人唇角微扬,眸底盛满纵容:“好。”
“你只管安心安排,往后若是不懂怎么照料,我陪着你一起慢慢学。”
整整一个上午,陆寻的心绪都被这件事牵动着。
他按时吃药,安静喝水,坐在窗边发呆,目光时不时望向窗外葱郁的山林,心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期待,又夹杂着几分莫名的紧张。
他认真想着要给小猫准备的东西:柔软的猫窝、幼猫粮、清水碗、猫砂、小小的玩具。
别墅储物间空余的东西不少,他慢慢整理出一间靠窗的小角落,干净安静,光线柔和,正好可以当做小猫日后栖身的小窝。
他动作轻缓,身形单薄,收拾东西时依旧带着病后人特有的慵懒乏力,却格外认真。每一处角落都仔细擦拭干净,铺上柔软的小毯子,耐心布置着属于另一个小生命的一方小天地。
镜中人始终在落地古镜里静静凝望他,看着他认真收拾、细心布置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的疼惜。
他多希望,这一只小小的生灵,能给陆寻灰暗孤寂的生活,添上一抹温柔的亮色,能替自己在现实里陪着他,暖他孤冷长夜,慰他半生落寞。
午后时分,山间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暖意融融,驱散了晨间的薄雾。
家政那边发来消息,说已经物色好了一只两个月大的小奶猫,毛色雪白,只有耳朵尖缀着一点浅灰,性子格外怯懦安静,不吵不闹,最适合独居静养的人。
已经把小猫连同必备的用品一起送了过来,就在别墅门外。
陆寻看到消息时,心跳莫名轻轻快了几分,指尖都微微泛起一丝紧张。
他走到玄关,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别墅大门。
门外的铁艺围栏边,放着一个透气的便携宠物箱,旁边摆着猫粮、猫砂、食碗水碗、柔软的小垫子,一应俱全。配送人员早已远远离开,刻意避开打扰,只留下安安静静的一方小箱子。
陆寻缓步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箱子里小小的生灵。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凑近宠物箱,轻轻往里看。
箱子里缩着一团雪白的小毛球,身形小小的,才巴掌大小,浑身毛发蓬松柔软,雪白无瑕,唯有两只耳尖沾着淡淡的烟灰色,模样软糯得让人心都化了。
只是此刻,小小的奶猫紧紧蜷缩在箱子角落,身子微微发颤,圆圆的大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惶恐与不安,怯生生地缩成一团,不敢抬头,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明显是应激了。
离开了熟悉的环境,离开了母猫与同伴,被带到全然陌生的半山别墅,周遭安静得过分,气息全然陌生,小小的幼猫本能生出浓烈的害怕与戒备,浑身紧绷,怯意满怀,不敢探头,不敢张望。
陆寻看着它瑟瑟发抖的模样,心底瞬间泛起一片柔软的心疼。
他太懂这种惶恐与不安了。
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忽然被父母放弃,被放逐到这座陌生的半山别墅,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满心胆怯,满心茫然,只能独自蜷缩起来,默默承受所有孤寂与慌张。
一人一猫,莫名在这一刻,生出了灵魂深处的共鸣。
都是被舍弃的,都是怯懦敏感的,都是在陌生的天地里,独自不安,独自蜷缩。
陆寻不敢贸然伸手去抱,怕吓到本就极度应激的小奶猫。他动作轻缓,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慢慢弯腰,轻轻提起宠物箱,转身走回别墅,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屋内安静柔和,落地灯透着暖融融的浅光,没有外界喧嚣,没有生人打扰,只有一片静谧温柔的氛围。
他把宠物箱轻轻放在早已布置好的窗边小角落,缓缓蹲下身,隔着箱体,轻声细语,嗓音放得极柔极轻,像哄易碎的珍宝:
“别怕,这里很安全。”
“没有人会伤害你,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他的声音本就清浅温柔,此刻刻意放软语调,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可箱子里的小奶猫依旧紧绷着身子,脑袋埋在爪子里,不肯抬头,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明显没有从惶恐里缓过神来。
陌生的气味,陌生的空间,陌生的人,一切都让它满心戒备,不敢轻易放下防备。
陆寻没有着急打开箱子,更没有强行把它抱出来。
他知道,胆小怯懦的小生灵,越是逼迫,越是慌张,应激只会越发严重。只能耐心等候,温柔安抚,给它足够的安全感,让它慢慢适应,慢慢放下心防。
他就这么静静蹲在箱子旁,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动作放得极缓,不贸然靠近,不发出大声响动,只用轻柔的语调,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抚。
“慢慢来,不用怕。”
“我不会强迫你,也不会吓你,你想待在箱子里多久都可以。”
“以后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我们安安静静一起过日子。”
就在他温柔低语的时候,心底缓缓响起镜中人低沉温润的嗓音,带着细致的提醒与温柔的附和:
“它太小,胆子也太小,突然换环境,应激是难免的。别着急碰它,别大声说话,保持安静,给它一点时间慢慢适应。”
陆寻在心底轻轻应着:我知道。
他听得格外认真,也格外耐心。
时间一点点流淌,屋内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轻响,还有窗外偶尔掠过林间的风声。
陆寻就那样安静蹲在旁边,不催促,不打扰,只是默默陪着。他刻意放轻自己的呼吸,放缓所有动作,周身气息温柔平和,尽量不给小奶猫半点压迫感。
过了许久,箱子里的小奶猫似乎稍稍安定了些许。
它慢慢抬起小小的脑袋,一双湿漉漉的圆眼睛,怯生生地往外探了探,小心翼翼打量着周遭陌生的环境,目光掠过蹲在一旁的陆寻,又飞快低下头,重新缩了回去,身子依旧带着浅浅的怯意。
只是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剧烈发抖了。
陆寻看到这细微的变化,心底稍稍松了口气,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丝极淡的柔和笑意。
“你看,没那么可怕对不对?”他轻声呢喃,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这里很安静,很安稳,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随意把你送走,再也不会让你颠沛流离。”
镜中人的声音再次在心底响起,温柔指引着他:
“把箱子门轻轻打开,留一道缝隙,不要完全敞开,让它自己愿意出来再慢慢试探。把准备好的清水和少量幼猫粮放在箱口旁,饿了渴了,它自己会慢慢靠近。”
陆寻依言照做。
指尖轻轻捏住箱门,缓慢又轻柔地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不张扬,不突兀,给足小猫私密的安全感。随后把干净的清水碗与浅浅一点幼猫粮,轻轻摆放在箱口旁,摆放得稳妥安静。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坐到不远处的沙发上,安静低头,不去刻意注视、不去过分打量,给它足够的独处空间。
越是怯懦敏感的生灵,越需要不被过分注视的松弛感。
他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慢慢抿着,目光偶尔轻轻扫过窗边的小角落,带着浅浅的牵挂,却从不过分靠近惊扰。
屋内暖光柔和,氛围静谧安然。
雪白的小奶猫躲在箱子里,隔着那道窄窄的缝隙,悄悄打量着外面安静的人,打量着温柔的光线,打量着干净的水与食物。
它依旧胆怯,依旧不敢大摇大摆走出来,可周遭平和安静的气息,还有眼前这个人温柔无攻击性的模样,渐渐抚平了它心底大半的惶恐。
又安静等候了许久,肚子传来浅浅的饥饿感,诱惑着它慢慢试探。
小奶猫犹犹豫豫,一点点挪到箱门边,小小的脑袋探出缝隙,左右小心翼翼张望片刻,确认没有危险,才迈着细细软软的小步子,怯生生走了出来。
脚步放得极轻,走一步停一下,随时准备受惊缩回箱子里。
它先凑到清水碗边,小舌头轻轻舔了几口清水,又慢慢挪到猫粮旁,小口小口啃食着幼猫粮,模样软糯又拘谨,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
陆寻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心底一片柔软。
像是看到了小小的自己,在陌生的世间,怯生生试探着活下去,谨慎又孤单。
等小猫吃完东西,又立刻慌慌张张缩回宠物箱深处,重新蜷成一团,不肯再出来,依旧带着浓浓的防备。
陆寻没有失望,也没有强求。
能愿意出来喝水进食,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它已经慢慢放下一点戒备了。”心底响起镜中人温柔的声音,“慢慢来,不用急。往后你日日温柔待它,按时喂食,轻声说话,不吵不闹,日子久了,它自然会慢慢信任你,依赖你。”
“你孤单,它怯懦,你们本就该彼此取暖,彼此陪伴。”
陆寻望着那团缩在箱子里的雪白小毛球,眼底满是温柔的期许。
是啊。
他孤苦半生,被亲情舍弃,被命运苛待,困在半山别墅,被病痛缠绕,长夜无依。
而这只小小的奶猫,也生来怯懦,被迫离开故土,来到陌生之地,满心惶恐,无依无靠。
从今往后,他护它安稳,它陪他孤寂。
一人一猫,一静一柔,同在这座半山孤墅里,互相慰藉,互相取暖,把往后冷清的日子,过得多一点烟火,多一点温柔。
天色渐渐向晚,夕阳再度沉入远山,屋内暖灯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温柔的光晕。
陆寻依旧没有强行把小猫抱出箱子,任由它躲在熟悉的箱体里安心蛰伏。他只是定时添好清水,补足猫粮,把旁边柔软的小毯子铺得更平整,温度调得更适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