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前面就是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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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来，田地里，金色的油菜花开得灿烂。
一辆摇摇晃晃的摩托三轮自乡间驶来，后边的载货箱里蹲了个正看书的人，皮肤白皙，戴着眼镜文绉绉的，一看就像是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知识分子。
“前面就是高龙镇了。”驾车的人带着草帽，胡子拉碴，一身腱子肉被晒得黢黑，一副农民装扮，透过后视镜对陆瑾言咧嘴一笑。
显然，他跟这位新来扶贫的年轻村干部很是熟络，从村口的大黄狗聊到早死了老公却又大了肚子的寡妇，一路絮絮叨叨嘴就没停过，这阵，又说起前几年毕业回村创业干果园的大学生了。
“你不知道啊，就这儿一片果树，都是那个大学生给包下来的。”
李老五唾沫横飞，在陆瑾言面前张罗着自己的博闻广识：“不知道脑子哪根筋不对了，偏偏要回农村创业，还种果树，这不，这一带的耙耙柑都是他的。”
“结果呢，都干了快五年了，连我们的租金有时候都交不起，我就说嘛，走了弯路，栽在这里头了，这年头的农民哪是那么好当的呦～还抵押房子来做生意，我看他就是越陷越深，这辈子都别想翻得了身喽！”
李老五提起这事，摇头晃脑，那口吻中颇有几分意料之中，像是藏着幸灾乐祸和落井下石，总之，陆瑾言猜测，他多半是不希望他口中的陈老板生意做大做强的。
恨人有，笑人无嘛。
“这么惨。”陆瑾言好奇，“那他为什么来这里创业？”
“鬼知道，冤大头一个。”
快到镇上了，陆瑾言收起了他的书，整了整自己板正的白衬衫，在李老五三轮摩托停下的一瞬翻身下了车。
“多谢你了李表叔，改天再聊。”
李老五颔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看去陆瑾言的背影眼里略过丝不明意味的光，片刻后，他嘟囔一句：“这下好喽，你们老陆家发达喽，又有钱又有权喽。”便叼了根烟离开了这里。
高龙镇村民委员会办公室近在咫尺，陆瑾言夹好了腋窝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敲门，开口道：“你好，我是新上任的村支书陆瑾言。”
办公室内只有一个眯着眼睛正在敲电脑的女人，当然，说大妈更为准确，她推了推眼镜回答：“小陆是吧，来了就行，你先随便看看吧。其他人都去陈家湾帮陈老板卸货去了。”
“就是那个包了果园的大学生？”陆瑾言找到个凳子坐下，随口一提问：“我刚才听我李表叔说的。他多大了？”
“跟你差不多大。”大妈口渴，拿起保温板去饮水机接水，她打量了陆瑾言一眼，五官端正，牙口整齐，仪表堂堂，看简历还是研究生毕业，年龄也合适，想必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李老五是你表叔。你陈家湾的？”
陆瑾言似是看出了她对自己的试探，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回答说：“不是，我姥姥姥爷是高龙镇的，占了地后政府赔了有房子，所以我们一家人一直住成都。这不，我毕业了想回镇上看看，所以考了这里的公务员。”
“有觉悟。”大妈给他拿了个纸杯，说：“加油小伙子，好好干昂。”
说罢，大妈回了座位上继续写材料，陆瑾年闲不住，接了纸杯喝了两口水，就起身踱步四下打量起周遭环境来，门口有颗大榕树，树荫蔽日，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还爬上去过，无奈失笑。
真是缘分呐，陆瑾年叹了口气，自己第一次考公选市内的岗没上岸，第二次退而求其次才进的面，看来是天意如此，先混个村干部当了。
就是可惜辜负了他爸的一番美意，原本以为他能直接进财政局的，甚至连同事都给他介绍打点过了，结果——陆瑾言轻轻踢走脚边的小石子遗憾，心里郁闷道还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呢。
“陈家湾就在山那头对吧？”陆瑾言说，“正好我闲着没事，想去看看他们。”
“成，你去吧。”大妈没抬头。
水泥砌的大马路上，有小鸭子并排着走过，发出稚嫩的嘎嘎声，陆瑾言路过它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没踩到它们，并挂上了一脸无辜的表情。
总而言之，他还是很喜欢这里的，毕竟也算半个自己的老家嘛。
陆瑾言沿着山路径直走去，一路上，还遇见几辆已经打包好装货的大卡车，他心说这陈老板包的田地还挺多，这里运出去的少说也有几千斤左右了。
走到半途，突然手机响了，陆瑾言拿起一看，是他爸。
“到了高龙镇了吗？”电话里传出个嗓音浑厚的男声，听起来中气十足。
陆瑾言回答：“早到了爸，我正准备去陈家湾看看。”
“行，那你忙你的，我这边也有事情，抽空给你妈回电话报个平安。”陆老爸这才放下了心，掐断了通话。
陆瑾言家里不算高干，姥姥姥爷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大学老师，家庭情况算半个中产，对他这个独生子很是关爱。
就连他自己都承认，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罪，可谓是在蜜饯里长大的幸运儿。
二战考公，可能就是他受过唯一的挫折了。
陆瑾言走得快，只见漫山遍野都挂着金色的果子，他就知道陈家湾到了。
不远处，一波人穿梭在果树林里摘果，一波人在装袋，另有几个男丁在装箱上车，整个画面有条不紊，井井有条，一派劳动最光荣的和谐场面。
陆瑾言刚走过去，被个戴眼镜长头发的中年女人招呼道：“新来的干部小陆是吧？来来来，吃果子。”
“这位就是万书记。”另有个年轻点的小伙子提醒陆瑾言。
陆瑾言点点头，答了一句万书记好，说着也就撩起了袖子，开始吭哧吭哧地帮着装箱上车。
这一忙活，他看去跟他搭话的小年轻，个头不高，人高瘦高瘦的，胳膊腿也不壮实，看起来搬个箱子都很吃力。
“我来帮你吧。”陆瑾言好心道，跟他搭了把手，帮着一起盘了件货上去。
两人同步行动，陆瑾言这才看清了他长什么样，一张略显稚气的娃娃脸，就是被晒黑了皮肤发黄，整张脸要去当个网红也不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来这乡旮旯种地。
陆瑾言以为他年纪小，毕竟他长得确实太不成熟了，还以为是哪家不爱学习的娃娃，当即心底油然而生起一股正义感，说：“你没读书啦？这个年纪就出社会了。”
“毕业了啊。”陈谌之抹了把汗回答。
陆瑾言只当他是初中毕业，于是愈发地觉得真是可惜，还苦口婆心道：“没学历就没学历，好歹也要学一门手艺……”
话音未落被陈谌之打断，他满脸狐疑地盯去陆瑾言，一字一顿：“我大学毕业。而且，这片果园都是我包的。”
陆瑾言一愣，他居然就是传闻中那个冤大头陈老板？
“哦陈老板，你好你好。”陆瑾言偷偷汗颜，为自己的短视深鞠一把泪，而后对陈老板露出个开朗的笑来。
“我陆瑾言，新来的村支书。”
陈谌之也是服了自己这张娃娃脸。
他不止一次被人当做初中生，甚至小学生，明明自己个头也不算矮，好歹也有170，但偏偏就是脸太显嫩了，以至于发生了很多次美丽的误会。
“你好。”陈谌之落下这么一句，外面来看果子的客户在叫他，于是他也就懒得搭理陆瑾言下了车。
五年了啊。
陈谌之真恨不得抹一把他不存在的热泪，整整五年，他终于在陈家湾这鸟不拉屎土不肥的地儿把果子给种出来了，而今年，是他唯一不倒贴的一年。
也就是说，前四年全是赔的，树苗、租金、肥料、人工、机械，还有杂七杂八的费用，他前四年亏得甚至连一条内裤都没舍得买。
——自他爸没了后，他妈忙着照顾她二婚生的小女儿，家里也就没人再管得了他。陈谌之于是彻底放飞自我，抵押了家里的唯二的一套大平层，套现了近两百万投资果园，为的就是实现他的老板梦。
今年虽然没赚，但好歹不赔，陈谌之在心底为自己打气，这虽然是不赚钱的一小步，但却是不赔钱的一大步！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这位从成都下来的女客户要挑果，也就是说，他摘下来的货一大半都卖不出去。
“之前明明说好的不挑，不挑的价格才是一斤1块2，你要是挑的话那可就没这个价了。”
绿油油的果园旁，万书记尽心尽力地帮陈谌之讨价还价着，看得他眼眶一热，走过去歉声一句说：“好啦万书记，还是我自己来说吧。”
陈谌之清了清嗓子，那张娃娃脸变得气势十足，他定声道：“黄姐，说好的1块2。这样吧，前两车的就算了，最后一车让你挑，挑好的，怎么样？”
陈老板侃侃而谈，这边陆瑾言搬累了，拿了瓶免费的矿泉水，闲来无事则打量着这位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老板，听他舌灿莲花，展示出完全不符合他年岁的老成来。
不对，跟自己一样大的，都是要奔三的人了，哪有什么老成不老成。
陆瑾言这么想着，多半是陈谌之那张娃娃脸太具有迷惑性，让自己老是把他当小孩。
“瑾言哥……”一声童声响起，陆瑾言转脸看去，是个豆丁大个头正在剥橘子的小孩，他眯了眯眼，正回忆着这小孩是谁。
“我是小五，你毕业啦？”
哦，李小五，李老五的儿子，刚才顺路载他来高龙镇那位表叔的崽。
“嗯，毕业了，回村当干部搞扶贫工作。”陆瑾言言语中透露出自豪来，他本想捏李小五的脸，却见到他满嘴流油的橘子汁，于是没能伸手。
“那你帮帮陈老板呗。”李小五冲他比划了下，示意他看去那边的陈谌之，说：“陈老板人可好，每次都免费请我吃耙耙柑。”
陆瑾言听罢挑了挑眉，回想起李老五载他来时说的话，那口吻中的嘲弄和不加掩饰的鄙夷，让新上任的扶贫干部陆支书深深一叹——
如此说来，陈老板经常照顾李小五，可他这个当爹的李老五却诅咒他一辈子翻不了身……真是人心险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