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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戏说往年糊涂账,醉谈当朝玩笑事 醉酒闲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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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到早上时,雨才渐渐停了下来。本来就是寒冬,昨夜又一下雨,果然第二天就冷得不能出门。早上时分我就看见云顾雁在屋里围着炉火,紧紧地蜷作一团,冷得打颤。
我见他如此,又想到他昨夜如何倔,便嘲笑道:“怎么?不是说有分寸?不是神医吗?还会把自己染上风寒啊。”
云顾雁自嘲地笑了笑,道:“这神医本来是人家强加在我身上的名号,反而成累赘了。依你这么说,我该是百毒不侵,什么病只要看一眼就治好了?那还算是人吗?”
“你有活力,还有力气和我贫嘴。我可知道风寒后是多累的,脑袋迷迷糊糊的,恨不得直接死在地上。”
云顾雁听了,扑哧一笑,道:“你这般会贫嘴,当年教书也该是顶好的,我倒是想听你讲一讲课了。”
讲课?我的天,怎么会有人这么想!难道听课是什么好事?这种活计落到我身上我必然是要崩溃的。我当年可是上私塾课,可是只见过夫子两面的,开课见一面,结课见一面,不要说我认识不认识夫子,其实夫子都不知道我是他的学生。
“啊,这个啊,咳咳,我快有半年没讲课了,如今叫我说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不如,我们聊些别的吧。”我打着哈哈应付道。
“是我考虑不周。那要不,你说说你以前生活的镇子吧,我倒是对那感兴趣。”
镇子?开什么玩笑。也没人告诉我他会抽查啊。当时胡说八道时我哪知道是什么样的镇子!当时不问现在问我,简直就是玩笑!
“我那个镇子啊,呃,那个镇子叫安心镇,呃,大部分人都是靠种田为生的。我一开始种了块田,后来就不种了。呃,然后,我们镇子上爱传些八卦,对,八卦。我和你聊一聊我们镇子的八卦吧。”
我自然地把话题引到我想说的方面。于是想了一番,挑出自己以前的一些见闻道:“你乐意听些皇家秘辛吗?啊,当然,都是些风言风语,算不得真。”
“若是些假话,听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不就是市井流言吗,若是都和你这般想,我们小人平日哪还有闲暇乐趣呢?流言本身不就是最大的乐趣?况且,说不定我这个故事便是真事呢。”我与云顾雁争执道。
“行行行,你说就是,吵得我耳朵疼。”
我听他答应,便把我以前的事情挑拣着说了一些。
“说这皇家子嗣共八人,各个英明神武,气势不凡。大皇子钢筋铁骨,气宇轩昂,生得唇红齿白,剑眉丹目,使一杆四尺精金枪,舞起来出神入化,端得叫鬼神胆颤。又饱读诗书,自比管仲,晓得三教之术,九流之法,既可观天测地度星辰之变化,又可偷天换日改万物之命数。除此之外更是天上地下头一份的好人,待人亲和,与人为善,思绪周全,体贴入微,说是天地之间更不如说是四海八荒之内,九天寰宇之中的头一份。
再说起二皇子,那更不得了,乃是先贵妃所出之子,先皇后之继子,太医院之常客。哎呀,那样貌没得说,好得不得了!没有比他更好的了,连这大皇子都不行,反正就是一副好样貌。但是吧,脑子有点问题,又不亲人,显得痴傻愚钝,蠢笨不堪。然而因着为贵妃所出,颇受宠爱,并不多加迫害。
其余各皇子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大概死的死,伤的伤,后来也不剩几人。至于公主一类的大多也就送往边疆,兼任和亲之职了。”
叽里咕噜一大堆,还没说完,云顾雁抢先道:“什么东西这是,说了这么久,就介绍两人,其中一个还是被贬低的,你这人心偏得很。”
“人家大作家都是这样写的吗!写起主人公来肯定还是要极尽褒奖的,一溜烟写个几页几十页的也是大有人在。不然,人家是不晓得这位主人公有多么好看,多么英明的。然后就直接当作是普通人来看,掉了好些档次。”
“哪里的大作家和你这样写?你读过书吗?”
“怎么没读过?就好比《西游记》里写孙悟空来着,拿个棒子的事,洋洋洒洒好几百字,又写诗啊,又写词啊,硬要说的话,不就是孙悟空到龙宫里面把人东西抢走了呗。”
“啧”云顾雁望我一眼,无奈地叹气道:“这可完全是两码事,就好比人家耍枪弄棒的,出棍前是要舞两圈的,难道是图好看?这就叫叠势,转一圈,力道就大一份,最后才有劲。你方才是什么呢,那叫胡来了,就是舞花刀,弄花拳,最后就是自己眼花缭乱罢了。”
我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然而还是道:“无论如何,我说的也是事实!那大皇子的确是这般厉害的。”
“那就不是人了,说是仙人也不为过。”
“万一就是哪方仙人转世呢?”
“真是仙人转世就不会叫......没事,你接着说吧。”
“叫什么?怎么突然不说了。”
“小人不议朝堂。反正是些市井传闻,你接着说。”
我本来是被稍微勾起了一丝好奇心的,然而听见他叫我接着往下说,我也便抛开好奇,道:“罢了,我想想...呃,其实这八人,以前是很要好的,因为那大皇子待人十分和善,加上他本身是个厉害的,其余七人倒也没什么旁的心思,平日不过是担心自己哪日还有课啊,自己长不长得高之类的,顶天了也就是怕父皇寻他们事,叫人去背书,抽查文章之类的。”
后来,等到父皇变了,我们八人也就渐渐散了。我记忆里父皇大概是从北民乱国以后彻彻底底变了的。那之前虽有先兆,然而还不至于对至亲下手,不至于说多么狠辣。北民乱国时,我方三岁,虽说不大,但也已记事。乱国以前是饥荒的时候,那我记不清了,只是听人说过一些故事,说父皇祭祀啊,向鬼神求雨之类的,但又有些人说也不是这么回事的,听说是与我娘有关。
我其实还挺讨厌这些模棱两可的事的,一说起君主无道就要与妇人乱国牵连起来,好像这样就让他白白得了个深情的名号,全不顾他做了什么事情。所以,我这里并不说他与我娘的事,显得有有心之人特意摘出来,断章取义地替他说好话了。
反正根本上说,就是我父皇,发了疯,以为巫术可以救我娘或是求雨,于是以儿童祭祀,不光惹了骂声一片,结果无功而返,后面就发疯了。
他变样子以后,朝堂上就死了很多大臣,有武将有文官,其中有膝下儿女均死疆土的秦将军,也有请命赴边,镇守边疆的李校尉,甚至是提出以和待民,以政养民的江学士。
我听人说江学士死前是笑着的,他说:“赤血丹心向死谏,不为君主但为民。若使民死君晏笑,尔贼何敢称我王。”父皇气得大骂一通,便派人去搜查江学士的家。等人来禀告时,才知道江学士半月前便同家妻修了和离书,连小儿都不要了,甚至家中老母早在江学士发信说要谏书时就服毒自尽了。可那时父皇只说了一句:“朕晓得了。”
这一个江学士是的确死了的,然而我现在想,也许世上的江学士还有千千万万,难道都会死吗?我不知道。
后来父皇渐渐地昏聩起来,常常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说我的小妹吧,我记得她那年十岁,正是过生辰宴的时候。那会父皇倒是神志清醒,待人和善,俨然有以前的清明模样。
那天父皇心情很好,吃了许多酒,又点了一台戏,叫什么“蝶戏花”
平日,我那小妹虽说怕父皇,然而见那天父皇心情很好,便同他说了几句俏皮话,逗得父皇哈哈大笑。本来就是极好的时候,旁边那个太监就塞给父皇一封信,又悄咪咪地耳语。于是父皇止住了笑,慢慢地拆开信来。小妹也许是忘了礼数吧,不晓得分寸,还一个劲地缠着父皇,嚷着要看看什么内容。
那会戏还在唱,说是“流连忘返戏簇丛,蝶戏花间不知枯”于是父皇勃然大怒,猛地摔了杯子,道:“肃静!再敢吵闹朕砍了你们脑袋!”于是生日会安安静静地过去了,父皇叫小妹随他出去一趟,然后再也不见。
次日,我就听宫里人说我那小妹昨儿夜里就被父皇赶出宫门,说是连一笔银子都没留,恐怕是要饿死我家小妹的。呵,这就是我那父皇了,他谁都不在乎。
除了大哥以外,其他六个弟妹,都是死了的。据宫里人说,光是淹死在湖里的都有两个。我没死,不过是仰仗我娘在我父皇心中所占据的一寸纯净,加之我又是糊涂愚昧的罢了。一开始,我听说父皇是也想要害死我大哥的,但不知为何,又歇下这番心思,竟只叫他赶去边疆,督战罢了。
对这点,我为此倒是深以为幸。
这之前,是我曾经说的事了。浑浑噩噩的时候我大哥走了。这之后,是我再经历的事了。浑浑噩噩的时候我弟弟妹妹也死了,然后好了没一会我那父皇就死了,中间这段经历又不知死了多少宫女嫔妃。我发现我就跟个浑球一样,浑浑间被人当个球踢来踢去,最后把所有人熬死,徒徒当个死物,动也不动,给我一脚的人叫我难受的人多,但被命运给一脚直接踢死的人更多。
现在你会怜悯我吗?可,我是二皇子哎,锦衣玉食前半生,现在也有个郡王的封号,你们有什么好可怜我呢?咳咳,玩笑玩笑。这些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我倒是希望单单是我堕入十八层地狱好叫我旁的亲人欢聚起来的。
这些我是没有和云顾雁说起来的,一方面没必要,另一方面我也不敢就是了。挑挑拣拣地同他说了一件以前的糊涂账,又换了换口吻,当作是皇家鑫密讲出去。
那是我几个弟弟妹妹的事,说我当年不是落到河里去生病了么。我那些个小弟小妹便以为是我爱吃鱼,自己贸然去逮鱼,结果脚一滑就摔进去了。
面上来探望我时倒是极尽挖苦,说我什么又蠢又笨还是远离河边的好,万一真淹死了哭也没地哭去。又说我馋就算了,偏偏还勤快得很,勤快就罢了,关键是我还笨,哎呀呀,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人来当我二哥的,总归还是大哥好,干什么都利索,干什么都厉害。
我本来就生病,听他们挖苦我心里就更气,到底没忍住,一股脑地把他们轰了出去。
然而他们脸皮是很厚的,次日就又出现了,而且是抱着鱼出现的。一条七妹一样高的鱼儿被五弟搂在怀里,献宝似的叫我瞅瞅。
“你们这是做什么?”
“二哥,昨儿还没说完你就发这么大火,你咋寻思滴?”四弟问道。
“鱼...大鱼,好大的鱼,给二哥的。”七妹笑着说。
“二哥呐,我们昨儿是心急,说错了话。弟弟妹妹们倒来倒去其实就一句话,二哥有什么想吃的,喊弟弟妹妹就是,千万别自己去弄。我们也是怕...毕竟大哥他,哎。”三妹搂起七妹来,坐在床边轻声道。
“皇兄怎么?”我问道。
“大哥先前常和我们说的,二哥你笨些,做事又不沉稳,加上人又沉郁,反倒是他最担心的,叫我们矜着心,关照关照你。”
“皇兄,对了,皇兄哪去了?”
“大哥他忙,父皇不叫他得闲,来不成的。”
我听见后有些沮丧,然而他们见我脸色不好看,便面面相觑。最后仍是三妹忙道:“说这做什么?我叫几个好厨子来把鱼做做,二哥你喝了便好。”
“我不爱吃鱼。”
“怎么会?若是不爱,如何要去抓鱼?这样麻烦的事。我们钓了半日不见动静,最后还是四弟下河捞上来一条的。”
“不见动静,怎不叫下人去?非要自己来做甚?”
“二哥你也没叫小人去啊。”
我噎住了,老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好嗔怪道:“那不一样,我对大哥是...”
“怎不一样?莫非大哥是二哥的大哥?二哥就不是我们的二哥了?”
“伶牙俐齿”。话这样说,然而我心里还是高兴的,立刻吩咐下人来把这鱼处理了,又叫他们别走,留下来吃鱼。再说起来就是五妹的生日了,她是个怯弱性子,平日与下人都没脾气,单单与三妹,大哥关系好些,在他们面前敢耍宝,说俏皮话。
我问起来时,五妹猛地一激灵,低着头道:“是的,一个月后就是了。”
“有什么想要的吗?”
“想要的......二哥,没什么的。”
后面就再杂七杂八地乱说些别的什么东西,等吃鱼时候,我那四弟就叫我先吃。我便夹一筷子。还没吃,四弟便道:“停停!我给二哥瞧瞧。鱼肚子是吧。应该是...”
他掏出一张纸来,对着看:“糕点是昭元签,好签啊!呃,不对。呃,鱼肚子,鱼肚子。”
他正念叨着,我也就问三妹道:“他这是怎么了?神神叨叨的。”
“哎,四弟这几日迷上老庄之术,一心想找神仙替他算卦的。前些日子得了个人,说是能算命。四弟最后一合计,还是打算替二哥你算算,自己也就放弃了。想来这就是那道士的法子了。”
“他倒是心细,就是笨些。”
“二哥,你实在也没有很聪明的。”
再等有一会,三妹等不住了,一把夺过纸来,瞥了一眼,哈哈笑道:“你这纸上乱七八糟地写了些什么?哈哈,什么醋碟灼华,葱白泌芳。得了,全是胡闹。”
我等得也尴尬,便道:“四弟,要不你先停停?过会我俩一同找罢。先教你三姐吃饭,她这几日还忙,我想她呆不久的。”
三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而也就不说话了,点头称是。再等吃罢了饭,我就单留四弟,陪他继续找。他从左下向右上找,我从右上向左下找。最后我俩在正中间找到了签。鱼肚冬柳签。
又看签,又找起来。我从中间往右上看,他从中间往左下找,最后还是在中间找到了,只不过第一遍我俩都漏看了。冬柳签就一句话
“白枝抽寒水,细柳挂冬风。孤矗静池旁,暮暮似晚松。”
我读不懂,四弟更读不懂。为了展示我比四弟厉害,我说我懂了。为了说明自己不是无药可救,四弟也说自己懂了。我说四弟肯定是骗我的,四弟惊讶地问我怎么知道。因为我都没懂,你懂什么?然而我装作高深莫测的模样说:“那是自然。”
这倒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段了。其余时候,我倒是不常见他们,而且这一面过后,他们就渐渐死了,再也不能见了。
云顾雁听了,略微一思索,皱起眉头。我以为他聪明得多,一定有些看法,便问道:“如何?这签你可解得?”
云顾雁道:“我以为你早该知道我对这些是十窍通九窍的。方才只是没听懂而已。什么抽寒水,似晚松的。就不能说得明白点?非写一些诗啊词的。难道还要显示自己才华多高才好?”
“这,这不过是市井传闻,我复述来罢了。我以为你要比我聪明得多,定然解得的。”
“我自然比你聪明得多。”
嘿,这人!斤斤计较,小气得紧。我没理云顾雁语气中的笃定与炫耀,但看外面天色已然大亮,便道:“你看我,唠叨这些。也忘了你是病人了。快快歇会吧。我去外面弄些吃食。”便起身出门,不再打扰思故。
自昨日痛过一阵以后,我觉得我现在病情的确是越来越好的,虽说昨夜没吃药,但今日也的确不算很疼。这样奇怪的症状,我越发感觉是鬼神一类地作祟了。
出了房右转不过半里便有店铺,卖的是些卤味。见菜色,甚好,又浅尝,美味,遂买之。店家正拿刀切猪肉,便又问酒肆。店家絮叨,推荐有几十个酒肆。最后说起来,还是云城桃儿酿最为佳品。
问何处买酒,回道:“原先是云家小子卖酒,后来闭了店,手艺又不外传,再也就喝不到了。”
很是惋惜,只好随便找了间酒肆。也不远,再走半里就到了。问店家要了一壶酒,店家道:“酒肆卖酒只卖坛,若要买壶找酒楼。”无奈,又走半里,寻得一间酒楼。
正要进去,小二道:“店里不叫自备酒菜,客人还请放下卤味。”
“我不进去,你替我打一壶酒就好。银两少不得你。”
“不行,掌柜的说了,买酒买菜得搁咱店里买。”
无奈,放下卤菜,进店买酒。小二又道:“客人买酒不成,还要买菜才好。”
“我有菜。”
“不是店里的菜,掌柜的说了,买酒要买店里菜。”
遂买菜。然而浅尝后,味如嚼蜡,难以下口,唤门外饥儿分食。提酒离去。行有一里,见到先前的卤味摊,突然想起卤味忘带,无奈,又买卤菜。
店家见我,问道:“客人胃口这般大?方才的菜,三个人也够吃的。”
我以为,他可能觉得我是什么饕餮转世。然而生活就是这般,诬陷是不停歇的,挫折也是所必须的,缺一不可。关键也就是抛却脑后,毫不在意。
总之,我就这样提着酒,带着卤菜回去。再喊云顾雁起来,他便道:“你哪里去了?这样久?”
我如实回他,又把那酒楼狠狠唾弃一番。云顾雁听了,叫我把酒拿来,我照做。于是云顾雁把酒倒在地上。
我愕然,问道:“呀!这酒你怎给砸了。好歹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至少叫我尝一口。”
云顾雁便道:“酒这东西好,万万不能糊弄。你闻闻这酒,难道算得上香?你既来了云城,如何能叫你喝这种酒?我先前藏有桃儿酿三坛,年关时候启了一坛,现在还有两坛。你身子有恙,若想喝酒,必然喝不得这劣酒,把那桃儿酿取来便是。”
“我晓得我自己身子,这酒本来也就不是我自己喝,是买来给你的。”我听见他的话,笑道。
“我也是染有风寒,不好喝酒的。不过,我算了算,再有几日,我该能把你那病治好。喝这一杯倒也不算碍事。好些日子,你难道不馋酒?”云顾雁逗我道。
“我本来也不常饮酒,后来心里头太累,又没人陪我解闷,也才偶尔喝一盅。”
“你这样说,好像全是我的问题了。你只说喝不喝?别什么常常不常常的,叫人扫兴。”
“喝,怎能不喝?我的确是想尝尝你这桃儿酿的。”
一口应下,云顾雁便翻身下床,喊着我去取酒。我同他一道走到外面,又一拐,进了酒肆里。
“你先前是卖酒的吗?”边走,我问他道。
“你不是在这逛过一圈?看不出这是我家?”
“倒也不是,主要是想不到而已。这房子无论怎么看都是住宅,却成了个卖酒的地方。就好像你那医馆,明明是住宅,却成了个馆。”
“你管他什么住宅不住宅的,想改不就改吗,还能有什么想法。”云顾雁回道,又往里走,到了地窖口。
“原来在这吗?我本来是看见了的,但没敢进去。”
“这有什么不敢?又没刀又没枪的。我反正对这地还念记得很。”云顾雁说着,便往地窖里走。我跟在他后面揪着他的衣摆走。
走到底后,便扭头看向窖口,明晃晃一个大洞往下射向苍白的光,然而这光又纤细,半路就断开了。
“黑得很,没灯吗?”
“没。”云顾雁信步向前,一点不停。我依旧是跟在他后面,时不时叫绊一下。拐了许久,还没到头,我就有点心虚,问:“还没到吗?”
“没。”
云顾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虽说有些奇怪,但又有些空灵。顾不上这么多,我当下骇道:“呀!你在远处,我这又是谁。”便猛然松了手,要跑。
“回声,你别怕。”这下倒是我所熟悉的声音了。尴尬地笑了一通,我便又抓住云顾雁的衣角走。
再有一会,也就把酒取来。回去时,云顾雁道:“其实,刚才我俩拐了个弯你知道吗?往左是酒窖藏酒的地方,而往右走就可以出城了。”
我以为他话里有话,但没多想。于是云顾雁又道:“我方才想,若是又有两人在我这酒窖里逃窜。其中一个人负伤,另一个体弱,后面有流匪追击。你说该如何哪走,才活得下去?”
“自然是都往右啊。”
“可若都向右,则互为累赘。最后避免不了双双被抓。”
“难道一人向右,一人阻拦?”
云顾雁笑了笑,道:“不过是螳臂当车。”
“可,单向左跑,更是毫无意义,不免被瓮中捉鳖。总来说还是逃不掉一个死字。”
“是的。逃不掉一个死字。所以只能有人死,才能叫另一个活。”
“你是说,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往左的把人都引去,好叫另一人活?”
“基本上没错了。不过,这俩人比较怪。都是拼命地想叫对方活下去的。所以往右跑的那个心眼多些,等左跑的那个喊出声以后,便等着人家到了眼前,才挡了一阵,往右跑去了。”
“这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样的人会大喊着自己的逃跑路线?贼人本就不信,看他又守着,自然就更愿意往右,于是最后......”
“最后如何?”
“我不知道,反正往左的那个听见打斗声便晓得问题。等声音停了,便从窖口爬了出去,最后也的确活了下来。”
故事说完,我们也就回去了。我心里有古怪,问道:“这是你的新话本还是...”
“权当是话本子吧,我以为这些事怎样也不会落到谁头上的。”
忙活一大圈,总算是吃上饭了。看看了天色,估计已经是申时了。便听云顾雁调侃道:“这快晚上了,才吃午饭,那明儿早上吃的,莫不是晚饭了。”
我笑了笑,道:“可别说这话,依你这样说,你早上歇那一会,难道就算是晚觉了?”
云顾雁也笑,不再争执,打开桃儿酿来,各倒一盅。没等他举盏,我自个便先灌下半杯。年关时我就闻出这酒清冽,如今一下肚,更觉得味甘甜美。一般的酒,酿得好,不过是甜些,醇些,顶天了再加上小麦的香。然而桃儿酿却不大相同,初一入口,像是果汁,不大像酒。然而细细地一琢磨,便慢慢地品出酒的味道。而且酒香是越发浓厚的,花香也是越发沁人的。
觉得这酒得趣,我便问:“这酒是着泉水酿的?”
“不错,取得是山涧的泉水。就在忆兄亭的北边。”
“忆兄亭?”
“啊,几年前的事。也是征兵的旧账,不值一提。”
又是征兵的事。哎,真是够羞愧的了。我父皇做错了事,我们儿臣自然也要担着。在其位者谋其食,受其恩者报其德。德不配位何以见人?父皇受百姓的恩,承四海的情,最后却干出这些事来。
想着这些,于是又灌了杯酒。越喝越上头,一杯复一杯,菜还没吃人先醉,双眼朦胧泪。一头倒下去,胡话接胡话,怂在心头遭酒压,满口无遮拦。云顾雁看我喝得酩酊大醉,砸在桌子上,未免头疼起来。
自己病人一个,这厮酒鬼一个。怎么拗的过他?捞他一下没捞起来,于是甩甩手就算了。去他的,先在这醒醒酒吧。于是云顾雁打定主意后,便吃菜,一边呢又想起别的事来。
我当时应该是喝上头了,本来好好趴着也没什么,偏偏抽风,一下起身,道:“哎,思故,你晓得我是谁不!我和你说啊,我啊,嗯。”说到这时我缓了缓,又坐下来,着右手支着头,道:“我啊...我可是...鼎鼎有名的。”
“是是是,你是太子,是皇子,是当今陛下。是太阳,是月亮,是举世无双。”
“嘿嘿嘿,不至于,不至于。虽然大差不差,但,也算不上举世无双了。我哥哥倒是一比一的天仙。”我嘿嘿笑道。
云顾雁翻了个白眼,道:“我同你说这些,真是鸡同鸭讲。”
“咱俩谁是鸡啊,怎么,怎么还有鸡的事情。说起鸡啊,哎,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和你说,皇家辛秘。”我压低了嗓音道:“就是皇帝不是死了吗,结果后宫六院,朝野内外,这么多有权有势的人,最后竟然让宰相去操持丧礼。这个宰相就比较喜欢吃鸡。哎,我是听人说的,说宰相一天能吃五六个鸡。曾经因为鸡的事吗,和皇帝吵一架。”说到这我一拍大腿道:“然后我爹呀,不是,皇帝呀,他就下令叫全京城的人都不准吃鸡。本来这个事都要写诏书了,然后,有个鸡劝皇帝说:天下欲大事者,莫不以鸡为尊,昔始皇,平八荒,致六合,划禹州为邸,容鸡繁衍。后高祖,斩白蛇,定天下,分江左为宅,允鸡安和。尔朝新立,始祖失势,外有戎狄兵戈之祸患,内有生民钱米之匮缺,问计于鸡,乃得良策。强兵武,拜良将,得鸡师,率兵北伐,抗敌万里,拥地百年。勤生机,测天时,吃鸡肉,民得果腹,天下昌平,所益代代。今天下方定,卸磨杀驴,莫不效烹狗断弓之过?我鸡者代代,代代为食。民言家禽,莫不离我。论及筵宴,无敢失我。尔辈宵小,断我生计欤?害我宗祠欤?嘿嘿,然后,皇帝他就不再发诏书了。”
“你这故事倒是稀奇,闻所未闻。果然是醉鬼,什么话都乱说。”云顾雁道:“连皇帝驾崩这种事都敢乱说。”
“嗯,我就知道你不信。哎,我同你说这些,倒是焚琴煮鹤,害了我这故事,扰了我雅兴。”
云顾雁听了,笑出声来:“你记仇得很。原来醉酒以后,比平日倒多了几分活泼,这样来看,平日该暗暗骂了我许多次吧。”
“不,我不骂你。思故,你是顶好的人,和我哥哥一样。”
“我常听你说起你哥哥来,在你嘴里,他就好似一块完美无瑕的碧玉了。你当真对你哥毫无怨言?”
“我哥他是我哥,且无论他好坏,他本就是好的。更何况,我先前所言是算不得假的。”
云顾雁于是不说话了,一杯一杯地喝酒,不像是染了风寒的人。我见他似乎没了聊下去的兴致,又的确瞌睡,便灌了杯水,着冷水胡乱扑了扑脸,散了散酒气,就午睡去了。
上床前,云顾雁一声不吭地喝酒,看我回头,便道:“去吧,睡一觉歇歇。我忽然想起我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