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屋里悟迷迷雾里,月下阅雨雨越下 昨夜闲潭梦 ...
-
内门里面是空荡荡的,并没有过多的装饰物。看过去,不过是一张桌子,一张床。桌子上堆着一些关于酿酒之类的书,桌边则靠着一把剑,剑上刻有思故两个小字。床上没有床褥,更别提被子一类的东西,只是使几本破书堆叠在一起,堪堪当个底而已。
我觉得这屋中布置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到底熟悉在何处。略微翻了翻桌子上的书,大多也都是没有看过的旧书,只有泛黄的页边,但没有翻阅的痕迹。偶尔几本也只是简简单单地勾画两笔,好像敷衍了事一样,纯粹是为了应付谁。
其中看见一本书,上面有三种字迹,认得出来是两个时间段写的,那颇幼稚些的字迹写道:“四海八荒,舍我其谁!”,另一个成熟些的字也就批注说:“呵!幼稚!”,至于另外的字就仅仅写了“可爱”两字。
我以为可能是顾雁自己小时候这样写,大了些就看不下去,再大些颇有怀念,于是接连批注三次。可是,不管怎么说,这第三次的字与前面差得也太大了,完全没有一点以前痕迹。
摇了摇头,我便放下那书,直接转身而出,进了后院。院里种有桃树一棵,因为是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但我怀疑这树并不是因为冬天才秃的,我以为这是一棵死树,但是照看的得当,并不像其他死树一样沉闷。
绕着树转了两圈,我便不管。四下又环顾一周,见到另有间废置已久的房间,似乎是主卧。于是走进去一看,见屋子的窗户正巧把桃树的主体罩住,又正好对着床,便觉得设计极为精巧。屋里置有一个梳妆台,台下的空间搁了一个药炉子。走进看,便见梳妆台上还有些干涸的胭脂水粉,铜镜旁又撂着一把梳子。
我想,这户女妇人生前该是很精致的一个人,至少是很爱生活的。这时我也就想到了云顾雁书里的描写,我以为或许此处就是他的取景地之一。
再出来,往更深处走,便到了地窖口。我想或许这地窖里是酿酒的地方,但我又不确定。因为我也没参与过酿酒的事情,谁知道酒是怎么酿出来的?有没有可能是把些发霉的大米兑上些发酸的香料泡在泔水里酿出来的呢?我不知道。
哎,当年在皇宫就完全不用考虑这些,只管喝酒就好,反正谁敢欺瞒圣上啊。
打开地窖的盖子,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我便有些发虚。啊,这么黑啊!不会有什么东西吧。啊,这么深啊!掉下去不会摔死吧。我很发憷,也很惜命,我想完全没必要下去,我也绝对不敢下去。于是把盖子盖上以后,我就灰溜溜地走开了。
绕了一大圈,除了知道顾雁来过这我是什么也没发现。怪不得皇兄懒得处理我呢,笨成这样,对付我都是拉低自己的格调。不过,我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多了去了,缺我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无所获,我又回到里屋。坐在椅子上,我总觉得这些书里或许还有其他什么东西,于是我仔细地重新翻着这些书。现在想想我为什么非要去一探究竟呢?我已经忘掉了当时的想法,我猜或许是好奇吧。好奇云顾雁的生活,好奇这间奇怪的酒肆。
在我以为将要一无所获时常常会出现不如我想却如我所愿的事。我在一本书中就找见一段话来。这段话我可以清楚地认得是云顾雁的字迹,于是我看了开头。
“这几日我心里并不安稳,书是看不下去了,事也记不下去了。时时在梦中也难见到他了,哎,这着实叫我辗转反侧。人家说魂灵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如果不愿意的话,一瞬间就会把人忘掉的。哎哎,你不来看我是不是忘却我了!可是我实在忘不掉啊。”
呵!他竟是有段故事。那,我若是非要探个究竟,岂不是不礼貌了?我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看下去。然而想到云顾雁对我还算友好,又乐于和我分享故事,便认为他应该是不至于说些什么的。于是我继续看下去。
“现在常常做梦会梦见读书的时候在背四书五经,那么长一篇一点都没背,偏偏先生还抽到我来背书。哎哎,现在哪里背得出来?只能支支吾吾地应付他罢了。最后背不出来也就被戒尺打手心,梦里其实是不疼的,可还是臆想出来的很疼。
梦中场景到底是荒诞的,只记得推开私塾的大门就是我家了。母亲竟然是有力气在厨屋和面,简直惊奇。我欢欢喜喜地绕着母亲,叽里呱啦说了不少话,但是我现在一句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一直在盯着我,什么话也没说。
后面竟然梦到你了!哎呀,还是年轻时候的你呢。雪白的腕上系了一条五色绳,穿着青色的褂子,紫黑色的裤子,发间别着玉簪。哎呀,可好看了。你在梦里完全不同了,是很爽朗的性子,一点也不沉闷,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说你好看,你说我更好看。这话叫我害羞的很。我说我想和你做朋友,你自己摇了摇头,说什么不愿意做一辈子的朋友。
可惜了,我从未听见你对我这样说过话。是成为灵魂后心有不甘吗?是想要亲口和我再嘱托些什么吗?梦里听到你这话,我才猛地清醒过来。我记得你不在了,于是我一下拉住你的衣袖,想要抱住你,可是,我拉不住。生人是不能碰到死人的。
我于是默默地看着你,你也看着我。我俩像之前那样满肚子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终于,你靠近我了,张开双臂,虚虚地围着我。然而,梦也就醒了。
哎,你想我了吗?你还记得我吗?我写下来是告诉我千万别忘了你的。我怕太久没梦见你,就全心地以为你已然释怀了。希望在天之灵,你还能看见我书内容,知道我依然记得你。”
大致看完了,我也就知道云顾雁是有个心上人的。可是隐隐约约又觉得他这心上人来的蹊跷,以为他或许忘怀了,或许是骗我的,不然,他怎的就把这样重要的信随随便便地夹在书里?
我感觉我已经晓得不少东西,可是我一点也琢磨不透。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是被薄薄的一层纱给笼住了,真相就在那,可是我偏偏不知道任何东西。哎呀,抓心挠肺的简直叫人受不了。
正值我一头雾水之际,我听见外面有点动静了,便又转回去,透过纸窗往外看,见到原先在门口守着的人似乎与人家起了争执。再细细地一辨认,就发现竟然是云顾雁了。
他已经回来了,气恼地看着门口那些人问道:“你们怎么敢闯我的门?简直无礼!你以为你们是谁?你且去打听打听,没有正当理由,你看太守敢不敢直接闯我家?”
那些人也不敢多说什么,一面是师出无名,又是秘密地行动,再加上他们的确不知道云顾雁的底细,于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嚷道:“我们也是公事公办了!哪里管得了这么多?耽误了大人的事,你,你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当心大人把你凌迟处理了。”
“我当是什么,杜撰一个大人就敢闯民宅了。呵,我以后也这样好了,凡是要溜进达官贵人的家里偷窃,凡是要进人家里抢劫,嘴一张,我就说是大人指示,谁敢拦我,就等着被凌迟吧。”云顾雁撇了撇嘴,丝毫不信,接而又补充道:“我就问你是走是不走?不走我就报官了!可笑得很。”
那几人听见一个官字,其实就有些发抖了。实话说,自己也不是什么专业的杀手,纯粹是层层外包,想讨口饭吃而已。且不论那所谓的京城大官存在与否,就算存在,人家一定又会给自己处理后事?更何况这活也就是首领一个劲地说什么大官大官,自己是一点没见过的,如果真有那玄之又玄的大官,他会在乎自己吗?会不会死了,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
那几人一合计也就立马陪笑道:“您看您这事,我们走就是了,报什么官呐。”
接而几人就很快地走脱了,并不敢多留。
我见他们走开了,也就打算出去。可是酒肆前面的大门是锁着的,推不动,我便计划去从那狗洞钻回去。刚钻到一半,我就突然听见酒肆的前门被人推开,接下来,云顾雁的声音就出现在后面了:“呃,其实,这扇门我只上了销,你拔掉就是了。”
“奥,你拉我一把。”我向云顾雁道。
云顾雁于是把我拉出洞来,待我拍了拍灰,便接我回去。再回去时,云顾雁便去配药,给我治一治额头上的伤。等到上药时,云顾雁便问道:“那些人是追杀你的?”
“哪些?”
“你别装糊涂,自己头上都伤成这样了,明显就是逃命弄出来的。还玩了个障眼法,骗人家自己投东去了。”
“哎呀,那呀!那,那是张老先生的仇家。张老先生生前地位高,仇家多,我以前毕竟跟他做过一段时间的事,惹了不少人怨恨。后来他死了,现在他们找我岂不正常?”
“奥”云顾雁应下来,也不怀疑,也不相信,只是承认我说的话而已。
后面云顾雁也懒得说话,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尴尬了一阵。他见我窘迫,才好开口再问道:“你今儿去了屋里,没有看些什么?”
“呃。”我更尴尬了,虽说我以为云顾雁不会计较,可是我还是擅自看了他的隐私的,未免过于失礼了。
“看,其实也看了。但是,也说不上看,只是简简单单地扫了一遍,或者说,呃。我是,随便翻了几下,然后,不小心看见的。就是,你那封信,被我看见了。”
“信?”云顾雁迟疑了一下,晌久,突然红了脸,结巴着问:“你是说,我夹在书里面的?”
他期盼着看我,我沉重地点头。他才好无地自容地叹道:“哎呀!全是傻话,都叫你看了。那,那都是傻话,你快忘了吧。”
“为何?那分明是你很在乎的人啊!”我不理解,立马问道。
“得了吧,我当时是以为他的的确确死了我才写信的,可是现在我又不敢确定了,有消息说他还活着,我才把这信收起来。人还没死,怎好擅自祭奠?”
“那,你今儿出门就是去寻他?”
“一方面吧。”
“只是一方面?”我表示怀疑并且怀疑出声。
“咳咳,绝大方面。”
我本还想追问,然而看见云顾雁似乎是有些厌倦这个话题,或者说不太愿意谈这个话题,于是止住想法,等药上完,便笑道:“那,你先忙去,我回床上躺着歇一歇。”
云顾雁点头算应,便转身出去,忙些别的事去了。我正好也是浑身乏累,扑倒在床上,没有多久也就睡熟了。
后来昏沉沉的,也听见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我才抬眼往外一望,惊觉我这一觉竟然是睡到晚上,看来我还真是累得可以。
既然醒了,我也不打算再睡,躺在床上,静静地听雨声。古人说,“云从龙”,雨是龙王所赐,必须有云才是,故而有云雨的说法。由此见得,下雨时自然是没有月亮的。可是,今晚的月光却额外皎洁些,洒落在庭院里,波光粼粼地像水一样。雨打落在地上,并不能泛起涟漪,然而却可以点出水花,这就使庭院里的的确确地像泡在水里了一样。
我突然来了兴致,披上衣,打上一把油纸伞,欢欢喜喜地出门。刚出去,便听见云顾雁在外面问道:“醒了?”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他还没入睡,似乎是才洗漱完,在屋檐下听雨。
“嗯,你还不睡吗?”我问道。
“不急,反正明天无事可做了,睡觉也好,游戏也罢,不过是一些消磨长夜的手段罢了。”
“这话说的有些意思,不过未免太悲观了。”我笑了笑,便又邀他一起外出走走。
云顾雁伸一伸懒腰,打了个哈切,欣然应下。他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披上一件雨蓑,里面又套上一间厚褂,把一个汤婆子塞给我道:“你也注意些才是,如今天冷,你又是病人,不该吹冷风的。”
我应下来,便与云顾雁默默地走在一块。如今下雨,河上也就看不清烛火的亮了,只能朦朦胧胧地辨认一下方位而已。
沿着河畔走,我忽而想到很久以前我沿着君子河走的事情了。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云顾雁听见了,颇有疑惑地问道: “怎么?是想到什么了?”
“我想起我家以前也有一条河,我小时候还在里面抓过鱼来着。”
“这样的事?我以为你是没有童年的。”
“哪里的话,哪个孩子还能连童年都没有?莫不是一生下来就要绷着个脸,天天就是“之乎者也”,我想没人会蠢成那个样子吧?”
“啊,我疏忽了,你继续,继续。”云顾雁话头一转道。
“我家那河叫君子河,不深,大概比我小时候的身高深一个头吧”我边想,边用手比划着给云顾雁看“大概就是这么高。”
“这倒是形象,不过,你那会是有多大了,怎么这么矮?”云顾雁戏谑道。
“不大!就才十一二岁!比起同龄人来说可高了。”
“是是是,很高。”
我无视他话语中的另外一层含意,只是当他在夸我,于是缓了一会,又道:“当年家里常常是哥哥陪我,可是他又忙,见不到人影。我便自己一个人天天做一些傻事,想让哥哥看看我,关注关注我,现在想想,我可是真的很傻了。”
“何以见得?这岂不是人之常情?”
“不一样,我做的事情哪里能用常情来说。”
那些事我不敢和云顾雁说,实在是太荒唐了。毕竟来说我是有病的人,那样压抑的生活我难道真的能保持本心,一点不变?那肯定是不能的。后宫里面勾心斗角,牛鬼蛇神的一大堆,我就能独善其身?我不过是稍好一些,又善于伪装罢了。
我先前提过一只白猫,其实,那是我弄死的。那时候刚巧被父皇责罚了,心情不爽,又见这白猫蠢笨不堪,丝毫不通人性,便把它淹死了。还记得那个伶人吗?虽然那不是我害死的,可他一开始也是被我讨进宫中的。我单纯是想看他如何在宫中活下去而已。
我有罪,而且罪不可赦,想来我以后怕是要堕入十八层炼狱的。至于那些因我而死的怨灵会不会索命,那就不该我去评判了。
可是,皇兄什么都不知道,他在边疆自然有他的瑰丽风光,有他的驰骋疆场,他可以策马扬鞭,一往无前。哎,我可真是癫狂,完全不像一个人了。皇兄执政真的挺好的,再好不过了。
“反正我当时还是做了许多荒唐事情的。”
“杀人没有?犯法没有?”云顾雁问道。
“呃,或许,不算犯法?但杀人什么的。抱歉,我说不清,我说不清。”
我俩便沉默了,继续沿河岸走。突然,云顾雁问我:“那,君子河还说不说了?”
“奥对,君子河,君子河。”我笑了笑,继续道:“我当年不是想叫哥哥关注关注我吗,然后一到秋天吧,我就天天往君子河里跳,然后叫人救我上去吹风。我想是把自己弄生病了,哥哥也就能注意到我了。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我越想生病,我就越不生病。后面急的我都无力了,才好放弃。后来我家的下人和我透露说我哥想吃君子河里的鱼了,我便去钓鱼。结果那一天我竟然失足落了河,因为提前是没有和下人说的,他们没也就没跟过来,也就是那天我差点淹死在河里。然而侥幸,在河岸边我看见之前报信的一个下人,他便救我上去了。后来回去,我便生病了,可是我还是没等来哥哥看望我。至于那个救了我的下人,也不再在我手下做事了,听说他升了官,可是我再也没见过他。”
说完,我又笑了两声,才道:“所以想起这事,我就觉得我当年还是傻的可怜,实在可笑。”
“这倒是不好笑”云顾雁道:“不过这样可怜的事,你倒是能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我便很佩服了。更何况,你竟然还能笑出声,我就更觉得你了不起了。”
顿了顿,云顾雁又问道:“所以,最后你也没看见你那哥哥吗?”
“哪里见得到!那个时候哥哥就已经去边疆了,全是在瞒我罢了。我以为是哥哥学业繁忙,没成想,完全是因为他走了。我先前没疑虑,全是由于哥哥提前写了信,每隔一周便由下人递给我一封,让我以为他还在罢了。”
“那你后来是如何知晓的?”
“后来啊,后来我有一次生辰宴上被人下毒,整场宴会不欢而散。又收到哥哥的信里,一开篇就是什么生日快乐,宴会顺利的。我便知道哥哥不在了。”我笑道:“你说说,哪有人说这种话?这不是拿刀子往人肺管子戳么!”
“那倒是了,这样的祝福显得反而讽刺,不像是一个体面的人能说出的话了。”云顾雁道。
但是之后就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雨渐渐得大了起来,打在伞上噼噼啪啪的,像是蜜蜂在耳边吵架一样。寒风吹过,冻得我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寒颤,我便问云顾雁:“你回不回?这天冷的叫人受不了”
我知道云顾雁也是冷的,他的手现在缩在袖子里。但是他笑了笑,道:“你先回去吧,身体有恙受不得冻,我还想再走走。”
“你是不冷了。”我道。
“那倒不是,然而,我还是想再走走。”
“哎呀,走什么走,回去吧。你也别弄成这个样子。什么雨中走走的话,完全是自欺欺人吧。我心里就算有任何事,我也不会说非赶在下雨的时候惩罚我自己。”
“你不懂,我不是惩罚。我完全没必要去那样做,我只是福至心灵,突然想走一走罢了。”
“嗯嗯,我不懂。我哪像神医您啊,故事这么多,背景这么深的。”
云顾雁笑着摇了摇头,便挥手叫我去了。我只好一个人转身回去,当我刚一回屋,我就听见外面雨点陡然加大,劈啪作响,像有上万斤的水砰地同时砸在地上一样吵闹。
我看着屋檐边淌下来的水柱,便想到云顾雁还在外面走。他曾经有没有像我一样站在这盯着雨看呢?他曾经有没有同今天一样走在这瓢泼大雨里呢?这些我都无从得知了,但可以确信的是,在那些不确定爱人是死是活却偏执地以为爱人已死的日子里,他或许痛苦万分,或许癫狂若疯,但却不会笑逐颜开了。
雨下的越来越大了,天色也似乎比之前更黑了,冬天似乎怎么也过不去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