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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3-60:蔷薇 雪化了,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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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斯卡拉姆齐离开至冬的第三天,雪停了一下午。
管家趁天晴让人把花园侧门的枯枝修剪了。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些蔷薇枝被剪成齐整的断口,有几根枝条上还挂着去年夏天干枯的花托。管家上来问我要不要把整片蔷薇挖掉,换成耐寒的冬青。
“不用。”
“是。”
■-54
半个月。他走的时候说了半个月。我发现自己会算日子——这是葬礼之后的第一次。
德米特里活着的时候我从不数他出门的天数,他死了之后我也没数过他死了多久。斯卡拉姆齐离开的第四天早上,我看日历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在往第十五天上数。
第十天,管家递给我一封信。信封上是愚人众的漆印,封口压了执行官的私人印章。信很短,正文只有一行字,写在愚人众内部公函纸的正中间。字体是他改刻戒指时那种近乎印刷体的字体:
「十天后回来,锁好门。」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放着他之前留下的货运清单烧剩的纸灰和一枚他忘记带走的口哨。
第十三天,科罗廖夫又寄了一封短信。信上说,有愚人众内部人员调阅了舍甫佐夫的旧档案。他在治安署的交接记录里看到了调阅人的职务——第六席执行官。
信的最后一句是,这份档案被调阅之后没有修改,没有删除,在当天就归还了。科罗廖夫说他只是告知,没有其他意思。
我把两封信并排放在书桌上。一封是他走之前就调过档案的证据,一封是他半路上寄回来的信。
■-55
斯卡拉姆齐回来的那天,至冬下着很小的雪,是那种落在肩上半晌才会化的干燥细雪。
我站在玄关,听见正门推开时冷风灌进来的声响。他进来的时候带着长途的凉气和一点别处的灰土。斗篷下摆沾了些许泥垢,睫毛上没有霜,只有一路干燥的疲倦。阳光和冷风在他眼角刻下淡淡痕迹,像是在路上消耗了许多不必说清的夜晚。
他看见我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没多久,听见有声音停才出来的。”
“管家又和你通风报信了。”
“他没有,我在窗边看见了。”
他把斗篷解下来。解到一半,停住,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把斗篷搭在胳膊上,没有递给管家,也没有扔在椅背上,只是搭在胳膊上。
“你算日子了。”他说。
“是你先说半个月的。”
■-56
当晚他在壁炉前面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吃饭,喝茶,在书房翻了几页文件。然后他坐在那张宽扶手椅上,让我坐在他对面。壁炉的火和以前一样烧到松木半截裂开再添新柴。我看着他,他与之前并无二样。
斯卡拉姆齐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档案的事,你知道了。”
“科罗廖夫写了信。”
“科罗廖夫还真是坚持不懈。”他哼了一下,但没带嘲讽的尾音。“我离开前做的事不止档案。还有至冬这边所有可能翻你旧账的人。生意伙伴,之前那几个试探你改嫁的人,还有一个舍甫佐夫家远房表叔。都替我问候过了。”
“……问候?”
“用执行官的方式。”
他把他用执行官的方式做过的每一件事列了一遍。名单,每个人威胁了什么,他怎么回应的。他用了十分钟零碎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语气平淡。
然后他说:“治安署的案子不会重新开了。我让他们把档案调出之后归入愚人众封存库,权限在第六席以上。以后就算有人想查,也越不过我去。”
我听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壁炉里的火,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他做了这些事,然后把它们摊在我面前,像当初把热牛乳放在床头柜上。
等他说完,火又烧过了小半根新柴。
“你以前说,你不要被卷进来。”他说,“现在是我不想让你被卷进来。”
“嗯。”
“……就一句嗯?”
“因为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哼了一声。
■-57
火将尽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我面前时,他停了片刻,手指轻轻落在我发顶。
“睡前来和你说一声,今晚不用等我。”
“你又要报备?”
“我是在报备。明天早上热牛乳我来弄,你不要自己去厨房,太冷。”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半个月里第五次。”
“什么。”
“我在日历上数的,”我说,“你走了十五天,我数了五次。”
他站在门边,手还停在推门的动作上。壁炉的光从他背后透过来。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事。”
“是吗?”
他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58
当天夜里,后半夜。我被风声吵醒,发现窗户没关严。翻身时看见旁边的枕头上有人。他侧躺着,头发散在枕面上,闭着眼睛,呼吸缓慢。右手搭在我枕边,手指朝我的方向微微蜷着,像还没睡熟就伸了手,然后中途睡着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没有醒,他躺下的时候我没有醒,但他伸了手。我把他滑到颊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眼尾那道浅红。
他眉心动了一下,没睁眼,无意识地把我手指握进掌心。力道不大,是那种半梦半醒的握法,像在黑暗里认得这是谁的手。
我重新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声还在,落到床前只余下很轻的呼吸。
■-59
早晨,窗帘透进来的光很白,雪积厚了。他的手臂横在我腰间,脸埋在枕头里,后脑勺对着窗户。窗玻璃上结了霜花,卧室里还残留着夜的冷意。
我动了一下,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嗓音闷在枕头里。
“……几点了?”
“不知道。天亮了。”
“嗯。”
他没有动,我也没动。过了许久,他翻了个身,仰躺着看着天花板。侧脸的睡痕从太阳穴延伸到下颌。
“窗户没锁。”他忽然说。
“昨晚忘锁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忘锁窗户了。”
“你走的那天晚上。”
他沉默了。被子底下他的手移过来,碰到我的手背,没有握,只是把指尖搭在我的指节上。
“我在外面的时候,”他说,“每次夜里睡不着,就在想你今天有没有锁窗。”
“我以前都会锁。”
“那是以前。”
“现在偶尔不锁。”
他的手指往上移了半寸,按住我无名指根。戒指在昨晚没摘。
“半个月很长。”他说。
“还好。”
“你刚才说你数了五次。”
“嗯。”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把自己的手掌放进去。像在教堂边上戴我戒指那个随意的动作,又像在壁炉前把手指穿过我的指缝。这一次他没有收拢,只是放在我掌心里,让我托着他的手。
“我以前没有需要报备的时候。”
“现在有了。”
“嗯。”
■-60
三月,至冬的冬天还没有结束,但雪浅了。
教堂侧门外那片枯枝,被管家剪过之后剩下齐整的切口。今天经过的时候,我在最靠墙的那根枝条上看见了一粒极小的新芽。至冬的三月没有蔷薇会开,但它活着。
斯卡拉姆齐白天去了至冬宫,说晚一点回来。我让管家在玄关留了灯。管家把烛台放在门口,又放了一双拖鞋。
“夫人。”
“嗯。”
“开春之后,侧门的蔷薇要不要施肥?”
“你看着办。以前是谁在管。”
“以前没有人管,夏天开的时候是它自己开的。”
我想了想。
“那就还是让它自己开。”
管家点头退下。窗外是三月灰白的天光。枯枝还在那里,芽还在那里,被雪压了一整个冬天之后,它还是活的。
走廊尽头正门响了,斯卡拉姆齐推开正门,带进来一阵冷风,斗篷上落着新雪。看见我站在走廊尽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问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只是把斗篷挂上衣架,换了拖鞋。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
“我回来了。”
“晚饭还热着。”
“嗯。”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无名指根,然后继续往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