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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6-52:余波 不敢问的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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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下旬,管家递给我一封信。

      信是从治安署寄来的,落款是科罗廖夫。不是公函,没有印章,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我的名字。管家把信放在书桌上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送信的人说,这是私人信件。”

      “他有说别的吗?”

      “没有,只是请您有空的时候看看。”

      管家退出去之后,我把信拆开。信很短,写在一张普通的便签纸上,字迹潦草但用力。

      「夫人,冒昧致信。关于舍甫佐夫先生的案子,调查已经在几周前正式终止。但我个人在整理档案时发现了一些旧资料,或许您感兴趣。如果您方便,请于明天下午三点,在市立图书馆二楼东侧阅览室见我。此事未通知任何人,包括我的上司和您家中那位常客。若您不来,我会将资料按规程封存,不再提起。」

      我把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正面的最后一句——“您家中那位常客”——是他全文唯一一次提到斯卡拉姆齐,没有用官职,没有用名字。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窗外是至冬十二月接近年底的天空,灰白,压得很低。雪停了,但云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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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我让管家备了车。

      三点差五分的时候我到了市立图书馆。至冬的市立图书馆很旧,穹顶很高,暖气不足,走在书架之间的过道上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汽。

      二楼东侧阅览室只有一盏灯亮着,科罗廖夫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微微欠身。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帽子放在桌角,和上次一样。

      “夫人,谢谢您来。”

      我坐下,他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什么?”

      “德米特里·舍甫佐夫在遇难前三周的货单,以及一些和他有过往来的人员名单。我擅自复制了一份。原件还在治安署的档案室,”他顿了顿,“我以为案子会有更多进展。但上面通知说,愚人众已经把案子接过去了,要求我们停止调查。我没有资格质疑上层决定。但有些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为什么?”

      “因为您是舍甫佐夫先生的遗孀。而且,”他看了我一眼,又移开,“您的处境可能比您以为的更复杂。”

      我把档案袋打开。里面是几页纸,货单我见过,斯卡拉姆齐之前提过——德米特里在往枫丹运一些东西,收货人是审判庭的一个前职员。但科罗廖夫多附了一页表格,上面标出了一批船运的时间线和对应的港口记录。

      “您看第三行,”科罗廖夫指着表格,“这批货发船的时间,和愚人众执行官的出差记录完全吻合。他当时在码头有公务,时间重叠了大概四个小时。我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至少,舍甫佐夫先生和执行官的接触,可能比您葬礼上的一面之缘更早。”

      我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几秒。

      “你查过我丈夫。”

      “是。起初是职责。后来……”他停了一下,“后来我觉得这件事不应该那么快就结束。”

      “这些资料你给过别人吗?”

      “没有,我交给上面的报告里,这部分被单独抽掉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镜片。手背上有冻疮的旧痕。他在冷气很重的阅览室里坐了很久,呼吸时鼻尖是红的。

      “我不想得罪愚人众,”他说,“也不想得罪其他可能牵扯到的人,我不是勇敢的人。”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我,“但我觉得,如果这里面有我想不出来的解释,您也许能提供。”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我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新刻的字母在阅览室灰白的光线里不会反光,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把帽子拿在手里。

      “夫人,资料给您。您看完可以烧掉,也可以留着。”

      “我走了以后,你还会查吗?”

      “不会。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

      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靴跟在木质楼梯上响了十几下,然后被楼下的大门开关声吞没。阅览室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张空椅子,和窗外开始重新飘落的、细密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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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烧掉那些资料。我把它们叠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在图书馆又坐了半个小时。

      科罗廖夫想要一个解释。并非他不勇敢,是他知道自己不够勇敢。但他还是来了,在这个没有人来的阅览室,把这些纸交给我,用他自己承认不够勇敢的方式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的眼神很像我认识的一些人——有隐约的正义感,胆子不大,在体制里蹭久了,知道真相往往烂在档案柜里,但还是偶尔会忍不住偷偷备份一张纸。

      他大概以为我会给他一个答案。比如愚人众和你丈夫的死有什么关系,比如这些时间线是怎么回事。但我坐在阅览室里,窗外下着雪,我想的不是德米特里的死因。

      我想的是斯卡拉姆齐在查德米特里的货单之前,就已经和德米特里有过间接的接触——码头,四个小时的时间重叠。

      那张表格上的日期,在露台晚宴之前。他第一次见我,不是在露台上。或者说,他第一次见到“德米特里的妻子”这件事,可能发生在我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

      我站起来,离开了阅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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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饭后,斯卡拉姆齐在书房看一份愚人众的文件。我把科罗廖夫的那几页纸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他正在看的那一页上面。他低头看了看纸,又看了看我。

      “图书馆有灰,”我说,“阅览室的桌子很久没擦了。”

      “图书馆?”

      “市立图书馆,二楼东侧。科罗廖夫约我见了一面。”

      他沉默了一瞬,“那个调查员。”

      “嗯。”

      他把那几页纸拿起来,翻了一遍。翻得很快,和他在书房翻德米特里的书一样快。翻完之后他把纸放在桌面上,指尖压在最后那张表格上,压在那四个小时的标注旁边。

      “他给的。”

      “他说他不会继续查了。”

      “他有说为什么拿给你吗?”

      “他说他觉得我应该知道。”

      “你觉得应该知道吗?”

      “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抬起眼睛。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火光和灯光混在一起,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暖,一半暗。

      “你认识德米特里,”我说,“在你认识我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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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安静了几秒,短促,但和我第一次在教堂边上从他指节上退戒指时那阵沉默相同。然后他把压在表格上的手指移开。

      “不算认识。我知道他是谁,他不知道我是谁。”

      “那四个小时你在做什么。”

      “查一桩旧案子。愚人众当时的内部任务,和目标无关的船商不会注意到我。他那天在码头接一批货,我在等在另一个泊位靠岸的船。我没有和他说话,没有和他有任何直接接触。”

      “但你看到了他。”

      “看到了,他旁边站了一个人。”

      “我。”

      “你。”

      他的手仍然放在桌面,没有握紧,没有叩击。只是放在那里。

      “露台上,”他说,“你不是第一次见我。但我是第一次见你。当时你在码头陪他等那批货,站在风口里,站了将近四十分钟。他一直在和别人说话,没有回头看你。”

      我试着回忆那天。十一月之前的某个秋天,码头风大,德米特里在和船长争交货时间。旁边还有别的泊位,别的船,别的旅客,别的人群。不记得有没有穿稻妻服饰的人站在另一艘船边。

      “你在葬礼上说,我看起来比里面那些人都清醒,”我说,“因为你看过我在风口里等人的样子。”

      “你不该等那么久。”

      “可我当时不认识你。”

      “对,”他说,“所以我没资格说。”

      我看着他。他的手放在桌上,没有动。我伸手把那几页纸从他手边抽走,放回自己这边。

      “科罗廖夫以为这些是线索。”

      “不是线索,”他说。

      “是时间。是你站在另一艘船边想这个人不该站在风口里。”

      “你现在知道了。”

      我把那几页纸叠好,放进外套口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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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靠进椅背里,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投向壁炉。火苗舔着半根新木,还没烧透,时不时发出嘶嘶声。

      “你可以不告诉我这件事。”我说。

      “你问了。”

      “问之前我不知道你会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没问我你丈夫的死。你只问我有没有在认识你之前见过他。”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是的,我没有问他是不是杀了德米特里。

      从葬礼到现在,每一次他暗示,我都说无所谓。每一次他把话往那个方向引,我都没有接。因为那个问题对我来说确实不重要,但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我问问题的边界线——我只问到时间线,只问到露台之前,只问他认识我之前是否认识过德米特里。我没有越过那条线。

      “你不好奇吗?”他说。

      “什么。”

      “他死的那天。猎场。有没有我在场。”

      “好奇过。葬礼那天你问我,如果你杀了我会不会介意。”

      “你说不介意。”

      “对。”

      “后来没有再问。”

      “因为没必要。你做了就会承认,你不承认就是你不在乎。无论哪种结果,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桌角。“我只在乎一个东西。”

      他看过来。

      “你刚才说,你站在另一艘船边想,这个人不该站在风口里。从那时候到现在,”我问,“有多久。”

      他顿了一下。

      “一年四个月零三周。”

      “你记了很久。”

      “我没在记,只是没忘。”

      我把这句话收下。然后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椅子旁边。他没有抬头,但把手从扶手上移开,给我腾了位置。

      我在椅子扶手上坐下,低头看他。他微微仰头,壁炉的火光从侧面打在他的颧骨上。眼角那抹浅红比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淡了一点,可能是晚上,可能是倦了,也可能是他今晚没有再摆出执行官的架子。

      “你说你没资格。”

      “那时候没有。”

      “现在呢。”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伸手,拉住我左手的无名指,把戒指和他的指尖一起扣在掌心里。

      “现在很难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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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天夜里,后半夜,我醒了,窗帘缝里漏进一线月光。旁边的枕头上有压痕,但人不在。

      我披上外套走到窗边。他站在花园侧门外的枯枝底下,被雪覆盖的枯蔷薇枝在他肩侧投下细碎的影子。他在看围墙尽头那排冷杉,也可能在看更远处——城镇方向的灯火,在雪夜的天际映出极淡的橙黄。

      我用指甲敲了一下窗玻璃,他没回头,但抬手冲这边晃了一下,说:“进去。”

      我推开门走到外面,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蹙了一下眉。

      “你出来干什么?”

      “你站了多久?”

      “一阵。”

      “所以你出来干什么?”

      “你进去。”

      “我出来透气。”

      “你需要睡觉。”

      他把手套脱下来一只,然后伸手,把我身后的兜帽拉上来。动作和他在书房拉我的戒指一样,不由分说但力道很轻。他把我松开的那绺头发也塞进帽子里,塞完之后手没有收回去,停在兜帽边缘。

      “科罗廖夫给你的那几张纸。”他突然提到。

      “怎么了?”

      “你想要答案,我给不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什么。”

      我没说话,等他自己开口。

      “码头那趟任务之后,”他说,“我调过德米特里的档案,当时的理由是他有船出入可疑港口,符合程序。档案的结论他没有参与任何违禁交易,只是运气好。我没有删除这份档案,存档还在信息库,如果哪天有人想把它翻出来,它还在原处。”

      “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他看着我,然后他拉近我,把我拉进怀里。这次抱得比上次更紧,他低下头,嘴唇抵着我兜帽的边缘,声音穿过毛呢和棉花,闷闷的、低低的。

      “因为你在书房说,只在意一件事。那件事……这个答案,我不想让它因为一份档案被别人改写,你要知道它的全貌。”

      我微微抬起头,他的睫毛上沾了霜,呼吸在两人之间很短的一小段距离里被风卷走。然后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和上次一样,鼻尖抵着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但这次手指没有攥我背后的料子。只是额头靠着,呼吸压下来,身体的重心往前倾了一点。

      他没有说出任何字。但他的手指从我后背滑上去,收在我后颈。

      “你在怕什么?”我问。

      他沉默。

      然后说:“怕你有一天真的开口问。”

      你丈夫死的那天,我有没有在猎场。

      我在他怀里没有动,雪落在我们两人之间的间隙里。

      他在怕什么?他怕的不是这个问题本身,也不是他的回答。他怕的是有一天我想知道,但我不会问——因为我不在乎德米特里,也不在乎他的答案,更可能不在乎他。

      我伸手握住他放在我后颈的那只手,把他从我的兜帽上拿下来,放在我面前。我低头,亲了他的指节。和他在壁炉前亲我的戒指一样,嘴唇压在最顶上那根指骨。雪的凉气和他皮肤本身的低温混在一起。

      “那你提前告诉我,就没有这回事了。”

      “你以前不让我报备。”

      “那是以前。现在你报备,我会听。”

      他在纷飞的雪中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额头从我颈窝里抬起来,看着我的眼睛。

      “……明天。愚人众内部有个任务,要离开至冬一趟。半个月左右,本来我睡前要发火,不想把这个压在今晚。”

      “所以站在外面。”

      “我没有站在外面,我在想怎么和你说。”

      “你可以直接说。”

      “我有时候习惯先想好再开口。”

      “我知道。”

      他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反扣住我的手指,攥紧。

      “半个月。管家会备好车。有什么事让他们去做,你不要自己跑雪地里。”

      “你不用每次都报备。”

      “我报备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

      我碰了一下他的脸颊。“进去吧。冷。”

      他偏了一下头,嘴唇飞快地擦过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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