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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上路 夜里有一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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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船都失眠了。
木门阴干后开裂了两道细长的缝隙,走廊里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是睡不着的乘客在走廊上来回走动,
这是下船的前一天晚上。
胡柚也失眠了。
失眠时总控制不住回想从前。
她那时候在洞穴里睡觉,听见鸣笛的声音。有人回到凌城了。
四年了,她不明白他们回来的意义,这是个废城,他们还会离开的。
她躲着这帮人,独自在海面上捕鱼。海里的鱼一连几天都抓不到,被污染的生蚝吃了又总是肚子痛。
她饿了三天,终于饿得受不了了。她要去岸上找食物,不,是抢食物。那天她决意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凶猛,蛮横,不顾一切。
她不要再当人了,她一厢情愿地作为人的身份在怪物的躯壳里活着,可是没人把她当人。
她太笨了,她融入不了人类,早该承认自己是只怪物。
她想,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胡柚。胡柚这个人将从世上消失。
她会成为一只无名无姓,在天空飞行捕猎的怪物。
她趴在岩石后面,她在计划抢东西,谁挡她她就杀死谁,她要忘了自己的名字。
几辆货车朝商店驶来了,这帮重新回到凌城的失意的流浪者,他们站在胡柚想抢的那家商店前。
有辆车开来了,停在商店门口。
很快,车子撞破了玻璃。
很快,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胡柚?”
“胡柚?”
胡柚转过脸,黎子旭的脸隐没在黑暗中,她却能看到他的眼睛。
他眼睛含着朦胧的水光,永远是湿漉漉的,带点温柔。
胡柚永远不会觉得他是坏人,因为这点温柔。
她只是惋惜,她记得他们两个人的梦想,学喜欢的专业,做喜欢的事,一个学化学,一个学建筑。
可是没一个能实现。
“你睡不着吗?”
胡柚摇摇头,“你不也还没睡呢。”
黎子旭嘿嘿笑了两声,翻过身趴在枕头上看她,“我就这样,一遇到什么大事就睡不着。”
胡柚:“巧了,我也是。”
以前各种考试,出门,甚至领毕业证的前一天晚上,她都会失眠。
那时候觉得那是天大的事,仿佛一座无法无法逾越的高山,
若是现在的她穿越回从前,也许就不不会失眠了。
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失眠的理由,可是明天还长呢。
“睡吧。”
黎子旭窸窸窣窣起身,喝了点水,躺下了。
胡柚闭上眼睛,“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黎子旭轻轻嗯了一声,靠着她一身柔软而温暖的羽毛。
未来如何。他不想管。
反正船就要靠岸了。
一声鸣笛,船靠岸了。
舷梯架到岸上,岸上站了许多来接乘客的人,欢喜的乘客们蜂拥着从舷梯上奔下去,欢呼着与岸上的人拥抱。
胡柚绕进船的侧面,偷偷脱掉衣服,跳进了水里。
海水冰凉刺骨,碧蓝天空与海岸相接,仿佛海水倒转。
岸边有许多木材和石材的废料,胡柚游远了些,从海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拔腿就往一块大理石板后躲。
浪花拍打礁石,胡柚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谁也别想看到她。
翅膀蜷起来包着头身抵御寒风,一团漆黑,没人知道这里藏了只从凌城一路过来的怪物。
她看到黎子旭了,黎子旭同管理员聊了两句后告别,黎子旭仍然竭力隐藏着他的身份。
胡柚有些遗憾,管理员不认识她,她却认识这个船舱管理员。
若是她可以坦坦荡荡站在他面前,也许可以和管理员成为朋友,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她读了他好多书。
这注定是个遗憾。
她也许得永远逃下去。等她探望完她想见的人,她还是得离开。
不知道会去哪里。
黎子旭身上的行李快把他压塌了,他一个人背了两个人的行李,肩膀上还驮着一只已经开始变胖的黑猫。
他站在舷梯上,两条胳膊把大袋子拎起来,下面就是奔流不息的海水。
胡柚远远看着,真担心他不小心把行李掉下去,更担心他掉下去。
黎子旭脚步没停,视线扫视着岸上,没看到胡柚。
他脚步慢了些,神情逐渐焦急,胡柚赶紧按照约定,把黎子旭的红帽子拿出来挂在大理石板上,帽子沾了海水,颜色还是很鲜亮。
黎子旭绷紧的弦总算松了,他笑起来,加快步伐,几乎要从舷梯上跳下来,黑猫的尾巴在他背上一甩一甩,他拎着大包小包就开始狂奔。
他奔跑的动作吸引了几个人的注意,黎子旭赶紧慢下脚步,等到没人注意时又跑了起来。
我来了!我来了!
带着一身的雪花。
胡柚瑟瑟发抖,用毛毯擦干了羽毛,准确来说是把冰从羽毛上剥了下来。
黎子旭手忙脚乱地给胡柚穿衣服,棉靴,棉裤,棉袄,围巾,绒线帽,耳罩,墨镜,要多严实有多严实。
胡柚很快就不冷了,只是感觉移动有些困难,像个浑身脂肪的大企鹅,关节生锈的机器人。
岸上停了几辆货车,专门用来接送下船的人,也有人开着租来的车,准备帮亲人搬运行李。
他们在等陈胖子。
胡柚找了块石头坐下,捶捶自己的腿,翅膀窝在棉袄里,两大块鼓鼓囊囊,勒得疼,胡柚把拉链拉开一小块,悄悄从脖子伸进去,揉揉柔软的翅膀。
基地占地辽阔,建筑都修的不高,冰天雪地。
戴着帽子的胡柚,看着雪花逐渐落满了一片刚被踏平的土地。
几个乘客挥舞着手里花花绿绿的不知名钱币,几叠几叠交上去,翻到车上,顶着一脑袋雪花,他们进入了迷蒙的白色,影影绰绰的建筑是他们的归处。
黎子旭也坐了下来。
他们避开了人群,又忍不住看向人群。他们等着人群散去,再前往和陈胖子约定的地点。
天色近晚,乘客慢慢散了,两人都落了一脑袋雪花,胡柚替黎子旭拨掉脑袋和眉毛上的雪花,黎子旭又把胡柚肩膀上的雪花拍掉。
等到海岸上只剩几个人,黎子旭终于站起身,拉着胡柚往岸上走。
天逐渐黑了,幸运的是基地没什么怪物,他们沿着货车行驶的轨迹,扛着行李在雪地里走了几百米。
穿过一大片水塘,水塘边丛生着杂草,还有几棵已经枯萎的睡莲。几棵胡柚叫不出名字的大树生得极高,树叶子没几片,树干倒是很粗壮。
已经到了约定的地点,却还没人来,又等了一会儿,一辆车飞似地冲了过来。
黎子旭脑子一嗡,赶紧抢过胡柚的行李,“躲到树后面去!”
胡柚赶紧躲到树后,车子停下了,车轮上还绑着防滑的链条。
车子样式普通,上面贴了大片的红色和金色车贴,像是敦煌莫高窟里燃烧的火焰,在漫天风雪中释放着暖意。
车子停在黎子旭面前。
车门拉开,熟悉的笑声蹿了出来,胡柚藏在树后也听的清楚。
“陈胖子!”黎子旭喊道。
陈胖子从车上跳下来,冻得打了个哆嗦,说:“我想着提前来接你们,结果睡过头了,怎么只有你自己,胡柚呢?”
黎子旭去树后找胡柚,他拉着胡柚的手,慢慢走出来,眼中噙着笑意。“老胡这就来啦。”
陈胖子打量着这个圆滚滚的胡柚。
胡柚拉下墨镜。
陈胖子脸皱成一团看向她脖子上的羽毛。他吓得后退,重新坐进车里,说:“胡柚?”
胡柚点头,把包裹着半张脸的围巾拉了下来。
陈胖子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惊呼,赶紧捂住嘴。
他问:“胡柚,真是你?”
胡柚白了他一眼,把手套摘了下来,给他看自己爪子上的一块烫伤。
这伤疤是以前上晚自习,陈胖子端着一碗热粥,不小心被打闹的同学给撞洒了,溅了几滴到胡柚手上虎口处,烫了几个大泡,本来以为几天就能好,结果到现在变成怪物了都没好。
陈胖子一看那疤,就认出胡柚了。他赶紧拉着胡柚左看看右看看,新奇地不得了。
黎子旭拨开他拉着胡柚的手,把胡柚拉上了车,给她拍掉帽子上的雪,又把车门带上。
陈胖子开着车,黎子旭和胡柚坐在后排,黑猫趴在胡柚的腿上。
陈胖子:“车里有毛毯。”
胡柚从后座扯出毛毯,两人一猫蒙着一张毯子,从后视镜看过去,竟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
他们又累又困,胡柚依偎着黎子旭的肩膀,在大雪漫天的日子,慢慢睡着了。
黎子旭看着前方不断变化的道路,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陈胖子感觉黎子旭有点变了,又说不上是哪里,不住从后视镜里回看他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冒险带一只怪物进入基地,以后呢?
黎子旭:“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陈胖子在嘴上做出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闭嘴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了,“我说,你们要命地回来基地,到底是做什么?胡柚回来的目的是什么?她要报复谁吗?老黎,胡柚的父母已经——”
黎子旭打断:“她已经知道了。”
陈胖子深深呼出一口气,话里带点无奈,“所以你们只是回来看看。”
黎子旭:“然后离开。”
陈胖子叹出长长的一口气,不置可否,沉默许久,又说:“谁清楚明天呢?”
他打开了车灯,一辆车,沉默地穿行在积满雪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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