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你在很久以前》颜半

9、第 9 章 照片背

　　照片背面的几个字，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萧晴指腹上。
　　字迹很轻，有停顿好几次的痕迹，写的人落笔时似乎很犹豫了很久。
　　萧晴把照片翻回来。
　　照片只剩半张。简默站在画面边缘，侧脸很安静，短发被风吹起一点。她旁边的人被撕掉了，只剩一只男生的手，手腕上系着黑色细绳。
　　今天江风拦住她时，手腕上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黑绳。
　　萧晴盯着那根绳子，脑子里试图把画里的信息做一次梳理。
　　这时，门外传来简母的声音：“默默，吃饭了。”
　　萧晴立刻把照片夹回画册，合上后重新塞进抽屉最底层。她站起来时动作有点急，膝盖不小心撞到书桌，疼得倒吸一口气。
　　“来了。”
　　今天晚饭桌上，简父难得在家。
　　萧晴还是第一次正式见到简父。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衬衫西裤，眉目和简辰有几分像，脸上神情十分冷酷。
　　他吃饭很快，过程中几乎不怎么说话。
　　简母给萧晴盛了一碗汤：“胃最近还疼吗？”
　　“不疼了。”萧晴乖乖接过，“谢谢妈。”
　　简母听见这个称呼，眼神更软了一点。
　　简父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不带任何温度。
　　“听说今天的体育课你表现不错？”
　　萧晴夹菜的手停住了。
　　这种小事，简父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简母笑着接话：“今天体育老师特意打电话来，说默默舞蹈条件很好，想让她参加校庆活动。”
　　“已经高三了，搞这些没有意义。”简父说。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萧晴低着头，没立刻说话。
　　她知道自己现在占着简默的身体，不能随便替她和简父顶撞。可“没有意义”这四个字，还是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简母试探着说：“校庆表演也就是几分钟，不一定会耽误学习。孩子难得有机会表现……”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把成绩提上来。”简父看向萧晴，“你哥每天给你补课，不是为了让你有余力去跳舞的。”
　　萧晴忍不住放下筷子。
　　“我会好好学习。”她说，“但如果我去参加一个节目，那也不代表我就不学习了。”
　　简母表情愣住。
　　简辰这时也抬眼看她。他刚刚一直保持沉默，丝毫不像在她面前的样子。
　　简父显然没想到她会反驳，声音变沉了些：“简默。”
　　萧晴心里也有点发怵，但还是继续说：“我只是说考虑一下，还没有答应老师。如果后面真的参加，我也会保证不影响成绩。”
　　简父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种眼光的压迫感很强。萧晴当下明白了，为什么简默在这个家里会这么沉默。
　　一个长期被这样管控的人，即便有自己的想法，也不一定有勇气去表达。
　　最后，简父冷淡道：“先把下周月考考好再谈。”
　　萧晴点头：“好。”
　　这算是一个小小的让步了。
　　她低头继续吃饭，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替简默争一扇很窄的门。现在门还没打开，只是缝里透了一点光。
　　饭后照旧开始补习。
　　简辰今天沉默了许多。讲完一道题后，他把草稿纸推过来：“你刚才不该那样顶爸。”
　　萧晴正在整理步骤，闻言抬头：“我没有顶撞，我只是正常表达想法。”
　　“在他看来，那就是顶撞。”
　　“那是他的问题。”
　　简辰笔尖停住。
　　萧晴说完也意识到这句话有些过界，毕竟那是简辰的父亲。她放轻声音：“我的意思是，简默也应该有表达自己想法的权利。”
　　“她以前不会这样说话。”
　　“所以以后要学着说。”
　　简辰看着她：“是她真心想学，还是你替她这样认为？”
　　这句话把萧晴的心口刺了一下。
　　而且她无从反驳。
　　简辰没有继续追问，只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继续吧。”
　　萧晴盯着那行字，忽然有点烦躁。
　　她不是不懂这个问题。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能永远替简默活。可是简默在哪里？她为什么不出来？她又要怎么把身体还给简默？
　　她不知道。
　　她只能先把眼前的问题处理好。
　　晚上十点半，补习结束。萧晴回到房间，又把那本画册翻了出来。
　　她这次不只看照片，还翻每一页背面。翻到中间时，纸页夹缝里掉出一张旧电影票根。
　　票根已经皱了，日期是2006年6月18日，地点是市中心一家很旧的影院。背面写着两个字：江风。
　　再往后，是一小截撕碎后又拼起来的纸条。
　　上面只剩半句话。
　　“我没有想让它……”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萧晴心里越来越沉。
　　它。
　　是画里的那只黑色小狗吗？
　　她忽然想起，之前简辰问她的问题“简默有没有危险”。
　　他不是完全不关心简默。
　　他应该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第二天一早，萧晴主动拦住简辰。
　　简辰正准备出门，见她站在玄关，问：“又没带钱？”
　　“不是。”
　　“没带书？”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萧晴看着他：“江风和简默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简辰动作停住。
　　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书包，又移回来。
　　“你想起来了？”
　　萧晴谨慎道：“想起一点，但不完整。”
　　“那就不要想。”
　　“为什么？”
　　简辰语气冷下来：“因为那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事。”
　　萧晴没有退让：“我总得知道现在面对的是什么。”
　　简辰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以谁的身份这样问？”
　　萧晴一时哑住。
　　“如果是简默，她一定不想提。如果是你，”简辰顿了一下，“你没有资格替她翻旧账。”
　　这句话比昨天简父说的那句更重。
　　萧晴脸色微白。
　　简辰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硬。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低了些：“反正江风这个人，你离他远点就是，其余不用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
　　“走吧，快迟到了。”
　　他打开门。
　　萧晴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和江风正面交锋后，她心里就隐约清楚，这件事不会因为避开就默默结束。
　　只是，她猜不出江风最后会使什么招。
　　上午第二节课间，林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默默，江风找你。”
　　萧晴茫然抬头。
　　林佳压低声音：“在后操场。虽然替他传话，但我觉得还是要跟你说。你不想去就不去。”
　　萧晴看了眼最后一排。
　　简辰现在不在，他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她把笔放下：“我去见见他。”
　　林佳莫名有点担心：“要不我陪你去吧？”
　　“不用。”
　　萧晴走到后操场时，江风正靠在双杠旁边。他一脸玩味，校服外套敞着，那条黑色细绳仍绑在手腕上。
　　“你现在胆子大了啊，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萧晴停在距离他两米外的位置：“你找我什么事？”
　　江风看着她：“你是不是把我送你的东西给扔了？”
　　“我不记得你送了什么。”
　　“你又来这套。”江风冷笑，“简默，装失忆有意思吗？”
　　萧晴耐着性子：“如果你只是想吵架，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江风忽然说：“那只狗死了，你就准备一直装作不知道？”
　　萧晴脚步猛地停住。
　　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晒过后的味道。她慢慢回头，疑惑地看向江风。
　　“你说什么？”
　　江风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很快又变成讥讽：“原来你真忘了？我还以为你只是装给简辰看。”
　　萧晴的声音压低：“你把话都说清楚。”
　　江风盯着她：“当初是你把它关在航空箱，扔在平台。那天还下了大雨，它被关了一天出不来。第二天发现的时候，它已经……”
　　他最后没说完。
　　但萧晴已经都明白了。
　　画册里的黑狗。
　　照片背面那句“不是故意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胸口发闷，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风看她脸色发白，似乎也没了继续讽刺的兴致。他别开眼：“你那时候哭得快晕了过去。”
　　萧晴问：“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江风表情一僵。
　　“什么？”
　　“那只狗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江风沉默了。
　　这一瞬间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萧晴往前走了一步：“它为什么会被关进航空箱？我为什么要那样做？你当时在不在？”
　　江风脸色难看起来：“你现在这样像审犯人一样。”
　　“我只是在问你。”
　　“那是意外。”
　　“是谁导致的意外？”
　　江风盯着她，声音忽然很低：“简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很温柔，现在……”
　　又是这样的话。
　　萧晴心里生出一种冷意。
　　他们口中的“以前不是这样”，到底是怀念过去的她，还是不满她不再那么听话？
　　萧睛冷笑一声，说：“现在我成绩更好，又更受老师同学喜欢了，有什么不好。”
　　江风忽然过来，抓住她手腕。
　　萧晴反应也很快，立马挣开：“你别碰我。”
　　她严肃的表情让江风一时愣住。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简辰来到了操场入口，脸色极差。
　　“江风。”他喝住江风。
　　江风这才松开手，嘴角绷紧。
　　简辰走到萧晴身边，检查了一眼她的手腕，才看向江风。
　　“我和你说过，离我妹妹远一点。”
　　江风笑了一声：“你管得着吗？她只是你妹妹，又不是你的所有物。”
　　简辰声音不高但极具压迫感：“我不会强迫我妹妹做什么，我只会帮助她，尤其是清理垃圾这件事上。”
　　江风瞪大眼睛，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紧绷，仿佛随时要开打一般。
　　萧晴忽然意识到，简辰和江风之间的矛盾或许早就存在。
　　上课铃响。
　　简辰收回视线，对她说：“走，我们回教室去。”
　　萧晴乖乖跟着他离开。
　　走到教学楼下时，她终于忍不住问：“简默养的那只狗，到底是怎么死的？”
　　简辰停住脚步。
　　过了很久，他才说：“被关了久了，吓死的。”
　　“真是简默关的？”
　　“当时大家都这么认为。”
　　“你也是吗？”
　　简辰看着前方，没有回答。
　　萧晴追着问：“你也这么认为？”
　　简辰沉默片刻，声音很低：“我不知道。”
　　不知道……
　　萧晴明白背后的意思。她能够想象到，当时的简默是什么样的心情。
　　一定非常难过吧……
　　那天晚上，她很早就上床睡了。
　　其实不那么困，就是心里太乱了，只想躺着。
　　那天半夜，在一片黑暗里她恍惚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我。”
　　萧晴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没有人。
　　窗帘被风吹起一点，月光落在地板上。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像是从她身体深处传来。
　　“我不是故意的。”
　　萧晴坐在床上，手心全是冷汗。
　　她明白过来，这是简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