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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暗示 结果,聂峰 ...

  •   结果,聂峰给林一言挑的那张床,还是出乎意料地合了她的心意——那是一张日式、贴地且无边框的矮床。

      他送货过来的那天,指着床架洋洋得意地邀功:「无框设计,一来不会踢到脚趾受伤;二来省地方,绝不浪费半寸室内空间;三来嘛……床身矮,躺上去的时候,人和天花板的距离拉开了,视觉上的空间感自然好得多。」

      林一言不得不承认,在空间利用上,这男人的直觉与专业同样精准。

      搬进来后,她把这间开放式单位规划得井然有序。一入门的位置被她辟成一个小小的兼职工作间,简练的书台和书架都安置在这里,一抬头就能对着那四扇开阔的窗户,采光极佳。这张书台同时也兼作餐台,一物两用。书台的左手边是开放式厨房,后方则是洗手间,动线流畅。

      而屋子最里头、靠墙的位置,对着大窗放了那座大衣柜。
      沿着另一侧的窗边,则稳稳当当地安顿了那张日式矮床。
      最让林一言惊喜的是床尾的空间——那张从旧居搬过来、承载着不少回忆的旧布艺沙发,竟然妥妥贴贴地嵌了进去。在矮床与沙发之间,还容得下一个新添置的木质小茶几。

      周末下午,阳光透过抹得一尘不染的铝窗,斜斜地洒在旧沙发和贴地的床褥上。这个巴掌大的开放式空间,非但没有想象中的拥挤,反而显得格外通透、温暖。

      这几个周末与聂峰一同看屋、搬迁、布置,有人一有机会便借故提醒,他在这方寸之地里该占据甚么位置。虽说全是开玩笑的口吻,但那点司马昭之心,林一言不可能全无察觉。

      他一边拿着软尺,一边的漫不经心抛下一句:「往后我躺在这儿,一抬眼就是你。」有时又半真半假地盘算,哪一个角落搁他的专属咖啡杯最合适。

      每当这种时刻,林一言心跳总要漏掉半拍。

      她不是不明白。

      聂峰的追求与他的为人一样,光明磊落得近乎无耻,像正午横冲直撞泼进窗沿的阳光,避无可避。那张日式双人床更是不用说,是他明目张胆地在原本贴着「林氏独占」标签的单身公寓里,强行刻下了属于他聂峰的记号。

      所以那天在屋里和父母吃饭,报告完新居的大概情况后,林一言只能硬着头皮,欲盖弥彰地补上一句:「最近识了个朋友……挺谈得来的。」

      话音刚落,父母早已停了碗筷,双目发出惊喜的神采,屏息期待着女儿交代更多关于这个男子的细节。谁知,换来的竟是一枚震撼弹。

      「……他嘛……有时候,可能会过嚟住几天。」

      一言一口气说完,只觉满头大汗,当即低下头去,只顾扒饭。

      两老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又是惊讶又是欢喜。他们向来习惯尊重女儿,也深信她的眼光与判断。始终这么大个人了,头一次听她主动提及身边有个谈得来的男子,老人家心里,到底还是喜多过惊。

      半晌,做父亲的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

      「找个时间,吃个饭。」

      「要吃个饭!」聂峰那带着喜悦的声线,几乎惊动了半间超级市场。

      林一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干嘛呢?小声点。」

      她一边从货架上取下日常用品,一边对身后推着推车、正笑得一脸得意的男人叮嘱:「我想了很久。见面时你说甚么都成,唯独一件事——别提你是公司老板,可以吗?」
      「那有何难?你怎么说,我怎么做便是。」

      林一言踌躇、盘算了几天的大事,聂峰竟然眼皮都不眨一下,毫不在意地便应了下来。

      这反倒叫她有些过意不去。她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语气软了些:「你千万别乱想,我只是希望事情简单些。我怕老人家想得多,平白担心我遇人不淑,被骗财骗色……你明白吗?」

      聂峰听罢,简直哭笑不得:「林小姐,你今年可是还未成年?哪有那么容易被人骗?」

      林一言上下打量他一眼,一针见血:「你样子太招摇,一副专欺骗无知少女感情的纨绔子弟做派。」

      「吓?」聂峰扬唇,笑得无赖,「怪我生得太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林一言,这简直是莫须有。」

      「反正你按我说的办就好,」林一言别过脸去,继续挑选货架上的东西,声音低了下来,「不想他们操心。」

      聂峰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意,推着车跟在她身后,慢条斯理地在收银台旁的水晶货架前停下。他的目光在一排排五颜六色的包装上扫过,忽然定住,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伸手取下一个设计极其考究的黑色小铁盒。那包装全英文,字体洗练现代,若不细看,倒像极了中环甲级商厦高级行政人员提神用的进口薄荷糖。

      聂峰在手心里掂了掂那盒子,跨前一步,半边身子倾向她,压低声线:「一言,我看这牌子不错,包装够低调,还是你最喜欢的薄荷味,带一盒?」

      林一言此时一门心思都在盘算着过几天与父母见面的细节,心不在焉,连头都没抬。她只当他拿的是自己先前唠叨过、开会开到喉咙沙哑急需的润喉糖。

      她随口应道:「成啊,你喜欢就拿。挑个持久一点、别太甜的牌子就好。」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静了半秒。

      推着购物车的手猛地一顿。聂峰深深看她一眼,随即死死忍住笑,那一双桃花眼里登时盛满了恶作剧得逞的光芒:「持久一点?林小姐,这可是你要求的。既然如此,那我拿大盒装了?」

      林一言这才察觉到他语气里那抹近乎无赖的黏糊,眉心一跳,霍然转过头来。

      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她终于看清了那精致铁盒背后,一行用微型字体印刷的英文说明:

      Ultra Thin / Long Lasting(超薄/持久),以及底下那枚再清晰不过的乳胶避孕套商标。

      「……」

      林一言只觉一股热气轰地一声直冲耳根,整张脸登时烧得通红。她出来社会做事这些年,自问沉着冷静,偏偏每一次都在这男人面前破功。

      她劈手夺过那盒东西,装作若无其事地塞回架上,狠狠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警告:「聂峰,你再胡说八道,过几天的晚饭你自便,别指望我和你去。」

      聂峰顺从地举高双手做投降状,眼中笑意却未减半分,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气音呢喃:「遵命。」

      不过这牌子……往后在新屋,迟早是必需品。聂峰低頭暗笑。

      一个星期后的星期六,正值陆羽茶室午市最热闹的当口。
      聂峰的身影一出现在那片老木壁与旧吊扇底下,便已自觉地换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皮囊——落落大方,精明干练。他向两位长辈颔首致意,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真正受过良好教育的体面与教养。

      瞅着眼前这出众的青年,两老满心的欣慰到底还是自眼角眉梢漏了出来。不过,世伯母心中那一抹若隐若现的嘀咕,到底还是被林一言不幸料中。

      这世界哪有真正十全十美的事?聂峰千好万好,偏偏坏在那副过分招摇出挑的外表。在茶室这份极具市井烟火气的老派喧腾里,他好看得有些不切实际。长辈总会觉得男子汉大丈夫,长得太过扎眼,便少了几分过日子的安稳踏实。太漂亮,在婚姻市集里反倒成了一项缺憾。

      罢了,这点子挑剔,终究掩不过去老人家那点与有荣焉的欢喜。横竖女儿那脾气向来倔强,前面那么多年全倒贴给了学业事业,如今肯分点心神出来,看看工作以外的人间风景,已是谢天谢地。

      林父搁下茶杯,不知怎地,话题从港岛的旧志扯到了色彩上。林老先生一生最得意的闲时爱好便是铺纸挥毫,此时谈兴正浓,眼神里带了几分自负。「这几年外面流行的那些现代画,我是看不懂了。几条杠、几块颜色,便说是划时代。依我看,画画到底还是讲求个骨法用笔,底子不扎实,全是虚妄。」

      这话有些主观,却是老一辈艺术爱好者常见的固执。

      聂峰微微侧过身,听得极其专注。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顺着林父的目光,看向茶室墙上挂着的那幅清雅字画,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世伯说得极是。传统国画讲求气韵生动,那是千百年大浪淘沙留下来的线条骨架。不过有时读建筑图则久了,看西方现代派,倒觉得他们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拆解空间。」

      「哦?」林父挑了挑眉,转头看他,「怎么个拆解法?」

      「就拿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或者罗斯科(Mark Rothko)来说,」聂峰答得落落大方,语气里没有半点后生晚辈的浮夸,「初看不过是格子与色块,但在我们眼中,那其实是极致简化后的城市平面与光影。香港都在盖一式一样的摩天水泥森林,有时候回头看那些看似抽象的线条,反倒能找回一点最纯粹的比例美。这与伯父作画时讲求的『留白』,在我看来,其实是异曲同工。」

      林父活了半辈子,最恨晚辈在自己面前班门弄斧,但聂峰这番话,却把西方现代艺术巧妙地引申到了建筑专业,甚至还捧了传统国画的「留白」一手,听得老先生心花怒放。

      「留白,知易行难啊。」林父点了点。眼底的激赏又多了几分,「现在的人恨不得把画纸填满,把名利塞足,哪里懂什么叫退一步。你这年轻人,看事情倒有几分风骨。」
      林母在旁看着,笑眯眯地给丈夫夹了一件烧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坐在一旁的林一言依旧冷眼旁观。她优雅地喝着茶,心中不免暗暗冷笑。聂峰这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那副过分招摇的外表下,偏偏长了一颗玲珑剔透的七窍玲珑心。他懂得用建筑师的眼睛去看老先生的画笔,既不显得谄媚,又把姿态做到了十足的漂亮。

      林母笑眯眯地亲自提了茶壶,为聂峰斟上半杯普洱,这才状似无意地把话头带到了正题上:「阿峰,你和一言在R&G也做了好一段日子,天天听你们加班,真是不容易。现时二零零一年,全港经济都在转型,对于往后的路,你个人有些什么打算?」

      她以为聂峰会用他一贯无懈可击的得体辞令,说些「争取早日进董事局」或「开拓内地市场」的宏大蓝图。
      然而,聂峰却放下了筷子。

      他那副过分招摇、好看得有些不切实际的面容上,此时竟敛去了所有社交场合的客套,换上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静。

      「伯母,不瞒您说,」聂峰直视着林母的眼睛,语气不疾不徐,「R&G 确实栽培了我。这样大的公司里,确实学到很多, 自己成长了不少。也令我看到自己真正的能力和兴趣。我希望在末来,自己出来办一家小型的事务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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