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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器灵成人与一只会脸红的鹤   鹤知折 ...

  •   鹤知折的第一千只纸鹤,是在洛阳的灰烬里。

      史思明的叛军退了,留下满城焦土。谢衔青的破宅塌了半边,蜘蛛网没了,胖蜘蛛不知去向,只剩下阿箬从地窖里爬出来,灰头土脸地喊:"先生!鹤先生!"

      "在呢,"谢衔青从废墟里伸出手,"帮我搬块砖。"

      鹤知飘在旁边,半透明的身形在晨曦里发虚——他为了护住破宅,耗了太多灵力,现在连实体都维持不住了。

      "……你搬,"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搬不动。"

      "你以前能搬。"

      "以前……以前有契约。"

      谢衔青愣住。他看着鹤知——白衣少年飘在废墟上,像片随时会消散的雪。千鹤满了,契约将断,鹤知正在……正在消失。

      "不对,"他猛地站起,"心契呢?魂契呢?"

      "魂契……"鹤知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指正在变成光点,"魂契是双向的。你弱,我就弱。你……你快死了,我就……"

      "我就什么?"

      "我就……"鹤知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就……重新变回纸鹤……"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从指尖到肩膀,化作无数光点,像是萤火虫,又像是……像是三年前初见时,那只扑棱着飞起来的纸鹤。

      "鹤知!!!"

      谢衔青扑过去,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光点从他指缝间漏走,落在灰烬里,落在残砖上,落在那只——那只鹤知折了一半的纸鹤上。

      纸鹤在废墟里,翅膀歪歪扭扭,尾巴缺个角,和谢衔青初学时一模一样。但鹤尾上画了道云纹,不是虫子,是真的云,卷卷的,软软的,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衔青"。

      "……傻子,"光点里传来鹤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折的……不好看……"

      "好看!"谢衔青跪在灰烬里,把纸鹤捧起来,"比我折的好看一百倍!"

      "……骗人。"

      "我没骗你,"谢衔青的眼泪落下来,砸在纸鹤上,"你折的……有名字。我的没有。"

      光点僵了一瞬。然后它们忽然聚拢,在纸鹤上方凝成半个人形——是鹤知的脸,眉眼弯弯,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谢衔青,"他说,"你哭起来……比我还难看。"

      "你哭过吗?"

      "……睢阳。"

      "那不算,"谢衔青把纸鹤贴在心口,"那是我逼的。这次……这次你自己哭。"

      光点颤了颤,然后真的落下了什么东西——不是泪,是金色的血,三百年前的,混着今晨的露,烫得纸鹤微微发颤。

      "……阿箬,"鹤知的声音忽然转向旁边,"过来。"

      阿箬扑过来,满脸是灰,眼睛却亮得像灯笼:"鹤先生!"

      "你的血,"鹤知说,"巫族血脉,能保残灵。给我一滴,我……我教你织网。"

      "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鹤知的声音轻下去,"以后你先生折纸鹤的时候,你要……你要帮他把关。别让他的……翅膀折成虫子……"

      阿箬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她咬破手指,血珠涌出来,抹在纸鹤上。金光骤盛,鹤知的残灵被吸入纸鹤,翅膀上的"衔青"两个字开始发光。

      "先生!"阿箬喊,"鹤先生进去了!"

      谢衔青捧着纸鹤,感觉心口那道金线——魂契的印记——忽然烫得厉害。他低头,看见纸鹤在掌心扑棱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像只真正的、疲倦的鹤。

      "……鹤知?"他轻声喊。

      没有回应。

      但纸鹤的翅膀微微颤了颤,像是在说:我在。

      三年后,洛阳重建。

      谢衔青在新宅的案头教书,阿箬在旁边磨墨,窗台上放着只纸鹤——翅膀歪歪扭扭,尾巴缺个角,鹤尾上写着"衔青",三年来从未动过。

      "先生,"阿箬忽然说,"纸鹤……抖了一下。"

      谢衔青抬头。夕阳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纸鹤上,翅膀上的"衔青"两个字泛着淡淡的金光。然后——

      纸鹤扑棱了两下。

      然后"啪"地贴在了谢衔青脸上。

      "……意外。"

      声音从纸鹤里传来,闷闷的,带着点熟悉的羞恼。谢衔青把纸鹤从脸上揭下来,手在抖,皱纹在抖,连白头发都在抖。

      "鹤知?"

      "……嗯。"

      "你醒了?"

      "……没醒,"纸鹤在他掌心翻了个身,翅膀捂住脑袋,"我还在睡。你……你别吵。"

      谢衔青笑了,眼泪糊了满脸。他笑着把纸鹤捧到唇边,轻轻吹了口气——是《兰陵王入阵曲》的前奏,断断续续,却带着股子执拗的温柔。

      纸鹤僵了一瞬,然后微微发热。

      "……难听,"鹤知的声音带着鼻音,"比三年前……还难听。"

      "那你来。"

      "……我飞不动。"

      "我背你。"

      "……我是纸鹤,不是人。"

      "纸鹤也是鹤,"谢衔青说,"我背鹤,天经地义。"

      他把纸鹤放进袖中,往门外走去。阿箬追着喊:"先生!去哪?"

      "去灵武,"谢衔青笑,皱纹挤成一团,"买桂花糕。有人……饿了三年。"

      袖中的纸鹤颤了颤,然后微微发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窗外,洛阳的月光落下来,新宅的窗台上放着盏莲花灯——是三年前上元节买的,灯上的纸鹤被修补过,翅膀对称,尾巴翘得恰到好处,鹤尾上多了一行小字:

      "衔青折鹤,鹤知衔命。千鹤为限,万死不辞——此契,永无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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