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上元灯节与一只醉酒的鹤 第一千 ...
-
第一千只纸鹤,是在上元灯节折的。
洛阳满城灯火,像是把银河倒扣在了人间。谢衔青牵着阿箬的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身后跟着个白衣少年——鹤知终于肯在白天化形了,虽然还是半透明的,但李泌给了道符,让凡人也能看见他。
"先生!糖葫芦!"阿箬指着路边。
"买。"
"先生!花灯!"
"买。"
"先生!那个会转的走马灯!"
谢衔青摸向袖中,发现钱袋空了。他回头看鹤知,鹤知正盯着一盏莲花灯,灯上画着只纸鹤,翅膀扑棱扑棱的,像是活的。
"……像不像我?"他问。
"比你好看,"谢衔青笑,"人家翅膀不炸毛。"
鹤知瞪他,瞪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枚铜钱——不知道哪来的,可能是灵武时"捡"的那枚的亲戚——塞到谢衔青手里。
"……买灯,"他说,"买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你不是式神吗?要灯做什么?"
"……放着看。"
谢衔青买了两盏莲花灯,一盏给鹤知,一盏自己提着。阿箬在前面蹦蹦跳跳,手里举着糖葫芦,糖渣掉了一路。
洛水边,有人在放灯。谢衔青把莲花灯放入水中,看着它漂远,忽然想起马嵬坡那个雨夜,鹤知说"我想再听一次《兰陵王入阵曲》"。
"鹤知,"他忽然说,"你当年放灯,许的什么愿?"
鹤知站在他身旁,白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水里的莲花灯,灯上的纸鹤被水波揉碎,又重组,像是某种循环往复的执念。
"……愿盛世长存,"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愿……愿他能听见我的琵琶。"
"他听见了,"谢衔青说,"玄宗听过,我也听过。你的琵琶……比宫里的好。"
鹤知转头看他,眼底映着灯火,像是燃着一团将熄的火。然后他忽然笑了,第十一次,笑得肩膀直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你也配和他比?"
"我不配,"谢衔青点头,皱纹挤成一团,"但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让你弹琴,"谢衔青说,"我让你……炸炉。"
鹤知噎住了。他化作纸鹤,在洛水上疯狂旋转,翅膀拍起水花,溅了谢衔青一脸。然后"啪"地落回水面,顺着莲花灯漂走了。
"……意外,"他的声音远远传来,闷闷的。
谢衔青笑着把他捞起来,纸鹤浑身湿透,翅膀耷拉着,像是只落汤鸡。
"鹤知,"他轻声说,"第一千只纸鹤,你还折不折?"
纸鹤在他掌心僵住,然后微微发热。鹤知化回人形,虚虚地坐在洛水边,半透明的身形被灯火切成碎片。
"……折,"他说,"但现在……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鹤知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个东西——是半块桂花糕,压得扁扁的,边角还沾着灰,"因为我要先……先吃东西。"
"式神不用吃东西。"
"我想吃,"鹤知别过脸,耳朵尖泛红,"你教我的。做人……要吃东西。"
谢衔青愣住。他看着鹤知——白衣少年坐在洛水边,手里捧着半块桂花糕,半透明的指尖穿过糕体,却固执地保持着"吃"的姿势。
"……好吃吗?"他问。
"……没味道,"鹤知说,"但……但心里甜。"
谢衔青笑了,伸手把鹤知半透明的身形拢在掌心。这次没有穿过去——鹤知凝实了一瞬,冰凉的皮肤贴着他的温度,像是一块将融的雪。
"鹤知,"他说,"第一千只纸鹤,我帮你折。"
"不行,"鹤知摇头,"我答应过……我自己折。"
"那你什么时候折?"
"……等我想好,"鹤知的声音轻下去,"等我想好……要取什么。"
"你不是改主意了吗?不要东西了?"
"又改了,"鹤知抬头看他,眼底映着漫天灯火,"我要的东西……比命重,比魂重,比……比三百年还重。"
"是什么?"
鹤知沉默了。他化作纸鹤,落在谢衔青的莲花灯上,翅膀轻轻拨弄着灯芯,让火光晃了晃,又稳了。
"……不告诉你,"他的声音闷闷的,"等千鹤满时……你自己看。"
窗外,洛阳的烟花炸开,照亮了半边天。阿箬在前面蹦蹦跳跳,糖葫芦举得老高。谢衔青提着莲花灯,灯上坐着只湿淋淋的纸鹤,翅膀上的云纹被水晕开,像朵真正的云。
他忽然想起账册上的记录——第九百九十八只,鹤知焦虑。第九百九十九只,鹤知紧张。
第一千只呢?
他低头看灯上的纸鹤,纸鹤也正"看"着他。虽然没有眼睛,但他就是能感觉到那股视线,带着点期待,带着点……害怕。
"鹤知,"他轻声说,"不管你取什么,我都给。"
纸鹤在他掌心颤了颤,然后微微发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傻子,"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要的……是你啊。"
烟花又炸开一朵,谢衔青没有听清。他笑着把莲花灯放入洛水,看着它漂远,漂向银河的尽头。
灯上的纸鹤扑棱了两下翅膀,然后安静下来,像只真正的、疲倦的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