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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记忆 如今 ...

  •   建国想起,父亲都已经离开这么久了…而母亲的记忆,就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橡皮,边角磨损,字迹模糊,擦不干净也写不清楚。

      起初也只是一些小事。眼镜放在冰箱上,遥控器在浴室里,手表弄丢了,发箍不见了,喊着芯芯的名字却对着阿惠说话。建国没有说破,阿惠也没有。他们只是默默地,把东西放回原位,把母亲的话听完,不纠正,不争辩。

      后来,母亲开始认不得人。她看着小蕃薯,叫的是建国的名字。她对着芯芯,问她是谁家的女儿。“我是芯芯,阿嬷,妳的孙女。”“喔,芯芯……芯芯乖。”母亲点点头,像懂了,又像没懂。几分钟后,她又问:“妳是谁家的女儿?”

      芯芯不再多做解释了。她只是笑笑,说:“我是妳家的。”

      母亲最常问的是:“建国咧?建国去哪里了?”——即使建国就坐在她旁边。建国会握住她的手,说:“我在这里,妈,我在。”母亲看着他,眼神有时清明,有时茫然。清明时会说:“你瘦了,要吃饱。”茫然时会说:“你是谁?怎么长得那么像我儿子。”

      母亲已经不太记得父亲走了。有时她会问:“妳爸咧?又去田里喔?还是去泡茶了?”阿惠会说:“对,爸爸去田里,晚一点就回来。”芯芯在一旁听着,没有纠正。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她知道,就等于重新把伤口撕裂!让阿嬷一次又一次重新经历爷爷已经离开的事实,真的太残忍了。

      建国每天还是会去看母亲。出门前,去她房间站一会儿。母亲若醒着,他会说:“妈,我去市场了。”母亲若睡着,他就静静站着,然后离开。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更不想让自己后悔。对父亲的遗憾,已经够多了。

      芯芯依然每天陪奶奶洗澡、吃饭。奶奶不记得她了,没关系。她记得奶奶曾经抱着年幼的她,喊她心肝宝贝。她记得那些年,奶奶在医院醒来时,第一个喊的是她的名字。记忆会消失,但身体不会。奶奶的身体,还记得孙女的温柔。

      一天傍晚,芯芯帮奶奶梳头发。奶奶忽然说:“妳对我真好。”芯芯的手停了一下。“妳是谁?是小天使吗?”芯芯的眼眶红了,声音轻轻的:“对,我是天使,派来照顾妳的。”

      没有人知道,芯芯那天晚上在日记本里写下了一句话:阿嬷忘记我是谁了,但她记得我对她的好。这样就够了。真的够了。

      清晨四点半,建国摸黑起床。阿惠还在睡,呼吸均匀。他没有开灯,摸着墙壁走出房间。矮房的楼梯窄,他走得慢。膝盖这几年不太行了,弯下去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阿惠。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两个保温瓶。一个装热茶,一个装稀饭。是阿惠昨晚睡前就备好的。

      建国拿起保温瓶,推开门。芦笋田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天色还是暗的,远方有一颗特别亮的星。

      银色箱型车停在门口,车身有几道新的刮痕,是上个月在市场窄巷会车时留下的。建国发动引擎,那轰隆隆的声音听了几十年,已经不是噪音,是一种节奏。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两旁的芦笋田在黑暗中像一片安静的海。他没有想什么,只是开车。这条路开几千遍了。

      天亮后,小蕃薯会去上班。芯芯会去市场帮忙,然后去照顾阿嬷、去芦笋田、回房间写作。阿惠会在家里打扫、洗衣、准备午饭,下午再去市场收摊。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没有太多变化。没有变化的日子,其实就是好日子。

      建国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芯芯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去神明厅对家神和祖先…还有爷爷…合掌敬拜。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站一会儿。有时候她觉得烟的形状特别像爷爷弯腰的背影,有时候她觉得只是烟。但她每天都上香,像一种约定。因为她答应过爷爷,会好好顾好这个家。芯芯在日记本里写:根还在,我就会再长。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我真的在长了,很慢,但是真的。没关系。

      这一年,建国开始在傍晚时分,一个人走到芦笋田边,坐一会儿,抽根烟。他以前不抽烟的,这一年开始抽。阿惠没有阻止他。她只是每次都会在他回来时,递上一杯温热的罗汉果茶。他喝,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芦笋田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建国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弯腰采芦笋的背影,想起父亲说「我们家的芦笋是全村整理得最干净的」。他会继续种下去,不是因为好赚,是因为那是父亲留下的根。

      傍晚,芯芯从芦笋田回来,洗了手,走进厨房。阿惠正在煮饭,芯芯没有问「今天吃什么」,她已经知道了。灶上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她不只一次想过,如果当年去念了中文系,现在会怎样。但她没有后悔。不是因为后悔没有意义,是因为她发现,她想写的,一直都在这里——在芦笋田的风里,在市场的吆喝声里,在那张神桌的烟里,在那碗阿惠煮的热汤里。她不需要去远方寻找,她只需要好好活着,好好写下来。

      晚上,建国洗完澡,坐在客厅看电视。他没有在看,只是开着,让家里有点声音。阿惠坐在他旁边,折衣服。偶尔说一两句:“芯芯今天说要投稿。”“嗯。”“蕃薯说公司可能要升他。”“嗯。”

      没有太多的话,但都听进去了。不需要太多的话,因为他们已经一起走了快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阿惠忽然说:“我今天梦到爸爸了…“

      建国按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他跟你说什么?“

      ”没有说话,只是对我笑。然后跟我比外面。“阿惠指了指门的方向,”好像在说,要好好生活,芦笋田要顾好。“

      建国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夜深了。芯芯在房间里,对着台灯,写日记。她写下今天的事、今天的心情、今天芦笋田的模样。她写得很慢,像在跟另一个自己说话。

      小蕃薯传来讯息:”这周回去,想吃妈煮的卤肉。“

      她回:”好。“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芦笋田的风。

      芦笋田静静地绿着。根还在,所以会再长。这个家,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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