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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日子虽平淡却圆满 人善好,可 ...

  •   一年了。时间过得既不快也不慢,像芦笋田里那条灌溉用的老水沟,静静地流,不因为谁的悲伤而停止,也不因为谁的快乐而加速。爷爷要回家了——不是回到那栋别墅,而是回到那张祖先牌位里,和他的父母、祖父母,以及那些芯芯只在故事里听过的名字,永远住在一起。

      合炉这天,师父在祖先牌位前诵经,持香,将爷爷的名字一笔一划刻进那块已经密密麻麻的木牌里。芯芯跪在最后面,看着那缕香烟袅袅上升,穿过厅堂,穿过屋瓦,穿过云层,去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她想起这一年来梦见爷爷的那些夜晚。

      每一次梦里,爷爷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芦笋田边,像以前那样,静静地看着她。芯芯每次都想跑过去,想牵爷爷的手,想问他好不好,可是每次都在快要碰到他的时候醒来。醒来时,枕头总是湿的。阿惠也经常梦到父亲。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建国知道,因为她会在半夜惊醒,然后睁着眼睛到天亮。建国没有问,只是默默把她的手握紧一些。

      芯芯和蕃薯一直住在别墅旁的矮房,就是当年建国亲手为小蕃薯装修的那间红砖屋。这么多年过去了,墙壁的漆有些剥落,窗框也有些变形,但芯芯把它整理得很干净,窗台上还放了几盆芦荟和薄荷。当初搬回来时,房间不够,建国和阿惠住在那间冬冷夏热的二楼小房间,芯芯和蕃薯就住在这间矮房。没有人抱怨过,因为在这个家里,他们早就习惯了被分配到最差的。

      芯芯偶尔会在夜里听到隔壁别墅传来的声响——奶奶半夜不睡觉,在客厅走来走去,或是电视开得很大声。她没有过去,不是不想,是过去了也没有用。奶奶的记忆越来越差,有时候认得她,有时候把她当成别人,有时候问她“妳是谁,怎么在我家?”芯芯会回答:“阿嬷,我是芯芯,妳孙女。”奶奶会愣一下,然后说:“喔,芯芯喔,那个最乖的。”芯芯不知道奶奶是真的记得,还是只是顺着她的话说。

      建国知道母亲的记忆力越来越差。带她回诊时,医生说是正常老化,也有一点点失智的倾向,要多陪伴、多互动。建国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母亲的药分装好,每天提醒她吃。日子还是要过,芦笋田还是要顾,市场还是要去。他比以前更沉默了,却比以前更常待在老家。

      阿惠问他:“你不是不喜欢待在那边吗?”建国说:“爸不在了,妈一个人。”就这几个字,阿惠懂了。有些责任,不是因为喜欢才扛的,是因为没有人扛了。

      芯芯变了。她不再只是那个温顺的、被奶奶骂了只会躲起来哭的女孩。她还是会戴上面具,但她学会了在面具底下长出牙齿。

      家族聚会,二婶婶又在那边编排:“建国喔,就是太老实,才会被老婆牵着鼻子走……”话没说完,芯芯放下碗筷,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二婶,我爸老实,是因为他不计较。但不代表他可以被人乱说话。”全场安静。二婶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却对上芯芯那双清澈、坚定、没有任何畏惧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年轻时的建国。二婶婶最终只挤出一句:“小孩子不懂事,不要乱讲。”芯芯没有再回嘴,只是继续吃饭。但那一餐,再也没有人敢编排建国一家。

      姑姑事后打电话给芯芯,语气带着欣慰:“芯芯,妳长大了。妳阿公如果看到,一定会很开心。」芯芯说:「我只是不想再让他们觉得,我们家的人好欺负。”挂掉电话后,芯芯走到芦笋田边,站了很久。风轻轻吹过,芦笋叶沙沙作响,像爷爷低声的笑。

      合炉仪式结束后,芯芯一个人走进爷爷以前最常待的那间小仓库。里面还放着爷爷用过的锄头、斗笠、雨鞋,还有一罐他没喝完的茶叶。芯芯拿起那顶斗笠,上面还有爷爷的汗渍,一圈一圈地,像年轮。她轻轻戴上,太大,遮住了半张脸。

      “阿公,你回家了。”她轻声说,像是怕惊扰到谁。仓库外,芦笋田在阳光下绿得发亮。那些根,还在土里。那些嫩芽,每年都会冒出来。芯芯知道,只要根还在,她就会继续长,继续开花,继续结果,继续守护这片爷爷用一辈子浇灌的土地。

      她摘下斗笠,放回原位,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出仓库。阳光很亮,亮得她眯起眼睛。她看到远处爸爸正在整理芦笋,妈妈在一旁帮忙,哥哥从市场回来,正在卸货。他们都在。日子还是要过。

      芦笋田的风,轻轻吹过。像是在说:芯芯,辛苦妳了。

      后来,芯芯想,或许不全是习惯。或许是因为,他们把抱怨的力气省下来,去过自己的日子。矮房虽小,但他们一家四口在一起。妈妈在厨房煮饭,爸爸在客厅看电视,哥哥去上班,她在书桌前写作——这样就很好了。不需要那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包括阿嬷的爱。

      其实蕃薯私下跟芯芯说:“阿嬷是不是……那个?”他没有说完,芯芯知道他要说什么——失智。芯芯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一瞬。她想起那些年奶奶对妈妈的冷言冷语,想起那碗被摔碎的粥,想起奶奶说她「什么都不会」。可她同时也想起奶奶抱着小时候的她的模样,想起奶奶在医院醒来时第一个喊的是她的名字。芯芯说:”不知道,可能是老了,也可能是……太想阿公了。“

      建国是最早发现的,但他没有说破。日子还是要过。母亲忘了他也没关系。他还是每天出门前去看她一眼,睡前再去说一声。不是因为孝顺——或许也是——更多的是,他不想让自己后悔。对父亲的遗憾,已经够多了。

      芯芯变了。以前的她,总是沉默。被人编排父母哥哥,她低下头忍着;被人说她没去念书好可惜,她笑笑带过;被人说「妳一个女孩子这么会赚钱干嘛」,她当作没听见。现在的她,不忍了。

      而那天,小婶婶(小叔的妻子)在家族聚会上,又开始说:”大哥喔,就是太老实,才会什么都吃亏。妳妈也是,外来的果然……“

      ”小婶。“芯芯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锋利,”我爸老实,才能撑起这个家。你们呢?撑得起一个家吗?“

      全场安静。小婶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巴张了又阖,阖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了。姑姑在一旁偷偷对芯芯比了个赞。小蕃薯事后跟她说:”妳这样会黑掉。“芯芯说:”黑就黑,我不怕。以前怕,是因为我怕他们欺负爸妈。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发现,我越怕,他们越过分。“

      回家后,芯芯把这件事告诉建国。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这种事,跟爸爸说,爸爸自己处理。“

      ”爸,你处理的方式就是忍。“芯芯看着他,”我不想忍了。阿公已经忍一辈子了,你呢?你要忍到什么时候?“

      建国没有回答。但那天晚上,他在客厅坐了很久。阿惠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静静陪着。这个家,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学习不再沉默。而芯芯的反击,或许是日子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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