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我鸳鸯债》思念落成春雨

14、围巾 周二早上

　　周二早上，沈鸳到教室的时候，苏晚鸯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第三排，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他送的那本。翻开第一页，手指在上面慢慢摸。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摸破了。

　　沈鸳从她旁边走过，脚步慢了一下。她抬起头，朝他的方向偏了偏。“早。”

　　“早。你在看什么？”

　　“笔记本。你送的。”她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圈，“我在想，等我能看见了，第一行字写什么。”

　　沈鸳站着没走。“想到了吗？”

　　“没有。”她笑了一下，“想了好几天了，不知道该写什么。”

　　“不急。”

　　“嗯。反正还有时间。”她把笔记本收进桌斗，抬起头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沈鸳走到后排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斗。王鹏还没来，旁边的位子空着。他打开课本，看了一眼苏晚鸯的背影。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白白的后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毛茸茸的。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语法，沈鸳听着听着走了神。他在想苏晚鸯说“不知道第一行写什么”。

　　她可能在等他告诉她。也可能只是随便说说。他拿不准。

　　第二节课间，赵思彤被班主任叫去搬东西。苏晚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盲文板摆着，但没有扎字。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沈鸳从后排站起来，走过几排桌子，在她旁边停下来。

　　“怎么了？”

　　苏晚鸯没动，声音闷闷的：“没怎么。有点累。”

　　“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她抬起头，头发被压得有点乱，几缕贴在额头上。“就是觉得没劲儿。可能是换季。”

　　沈鸳看着她。她闭着眼睛，嘴唇颜色很淡。

　　“你最近吃太少。”他说。

　　苏晚鸯愣了一下，睁开眼朝他看过来。眼睛睁着，没有焦点，但沈鸳觉得她在看他。

　　“你注意到了？”

　　“嗯。”

　　“赵思彤也这么说。”她笑了一下，“我妈也是。昨天吃饭的时候，她说我下巴都尖了。”

　　沈鸳没接话。苏晚鸯继续说：“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吃几口就觉得饱了，再吃就想吐。”

　　沈鸳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了。开学没多久就这样。”

　　“去看过吗？”

　　“看过。体检的时候医生说正常，就是有点贫血。”她把盲文板合起来，摸到水杯，喝了一口水，“你别跟赵思彤说。她已经够唠叨了。”

　　沈鸳没答应，也没拒绝。“你再吃少点，风都能把你吹跑了。”

　　苏晚鸯笑了，这次笑出声音了。“你跟思彤说的一模一样。你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沈鸳没回答。上课铃响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晚鸯已经把盲文板重新摆好，手指放在上面，等着老师来。

　　中午食堂，沈鸳端着餐盘坐到苏晚鸯旁边。赵思彤今天去打了一份酸菜鱼，汤底白白的，飘着酸菜的味。

　　苏晚鸯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个水煮蛋。粥喝了小半碗，蛋吃了一口，剩下的放在碗边。

　　“蛋黄又不吃？”沈鸳问。

　　“噎。”

　　沈鸳把蛋黄夹过来，吃了。苏晚鸯听见他嚼蛋黄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你是不是什么都吃？”

　　“差不多。”

　　“那你帮我吃。”

　　沈鸳看了她一眼。她嘴角弯着，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帮你吃，你自己吃什么？”

　　“喝粥。”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能喝下去。粥不噎。”

　　沈鸳没说什么。他把自己盘子里的蒸蛋舀了两勺放进她的粥碗里。蒸蛋软，不用嚼。

　　苏晚鸯用勺子搅了搅，慢慢吃了。吃得很慢，一口要咽好几下。但她吃完了。沈鸳看着空碗，没说话。赵思彤在旁边扒饭，看了一眼空碗，挑了一下眉毛，什么都没说。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鸳做完了一套英语卷子，抬起头，往前看了一眼。苏晚鸯低着头，手指在盲文板上慢慢扎字，嗒嗒嗒的，节奏比平时慢。

　　王鹏趴在旁边睡觉，呼噜声不大，但能听见。沈鸳盯着苏晚鸯的背影看了几秒。她扎了一会儿，停下来，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找到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水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杯子没放稳，歪了。水洒出来，淌在桌上。

　　她伸手去摸，碰到了水，愣了一下。

　　沈鸳从后排站起来，走上去。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把桌上的水擦干净，把水杯扶正。

　　“洒了。”他说。

　　“我知道。”苏晚鸯低着头，“手滑了。”

　　沈鸳看着她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点发白。

　　“没事。”他说。苏晚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沈鸳回到后排坐下。王鹏还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放学的时候，沈鸳在校门口站着。赵思彤推着自行车出来，苏晚鸯坐在后座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近了他才看清——是一条围巾。浅灰色的，毛线织的，看起来不是很长。

　　“你怎么又站着？”赵思彤问。

　　沈鸳没回答。苏晚鸯笑了笑：“他等谁你不都知道了吗。”

　　赵思彤“啧”了一声，骑车走了。苏晚鸯坐在后座上，回头朝沈鸳的方向挥了挥手。手里拿着那条围巾。

　　沈鸳站在原地，看着自行车拐进巷子，看不见了。王鹏从后面跑过来，喘着气。“嘿，今天又等我？”

　　沈鸳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周四早上，沈鸳到教室的时候，苏晚鸯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第三排，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是昨天她手里拿着的那条。

　　赵思彤在旁边帮她整理盲文纸。

　　“新围巾？”沈鸳从她们旁边走过。

　　“嗯。”苏晚鸯伸手摸了摸围巾，“我妈织的。织了两条，一条她自己戴，一条给我。”

　　“挺好看的。”

　　苏晚鸯笑了一下。“你夸人倒是挺直接的。”

　　沈鸳没接话，走到后排坐下。他打开课本，往前看了一眼。苏晚鸯把围巾围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鼻尖有一点红。

　　王鹏从后门冲进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冷死了冷死了，今天零下六度！”

　　他看见苏晚鸯的围巾，喊了一声：“苏晚鸯，你围巾好看！”

　　苏晚鸯朝他的方向笑了笑。“谢谢。我妈织的。”

　　“你妈手真巧！”

　　“我替她谢谢你。”

　　王鹏嘿嘿笑了两声，把书包塞进桌斗。“沈鸳，你妈会织围巾吗？”

　　沈鸳没接话。

　　王鹏意识到问错了什么，赶紧闭嘴。

　　中午食堂，沈鸳端着餐盘坐到苏晚鸯旁边。她今天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带来了，翻开放在桌上。纸页是空的，什么都没写。

　　沈鸳看了一眼，没问。

　　苏晚鸯面前是一碗紫菜蛋花汤和小半碗米饭。汤喝了几口，米饭动了两筷子。沈鸳把自己盘子里的清炒虾仁夹了两只放到她碗边。

　　“不爱吃虾仁？”

　　“不爱吃。”

　　苏晚鸯笑了一下。“你骗人。你上次在食堂点了虾仁，自己全吃了。”

　　沈鸳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她记着。

　　“被你发现了。”

　　“你的话我都记着。”苏晚鸯不紧不慢地说，夹起虾仁吃了。

　　沈鸳没接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嚼虾仁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

　　下午体育课，天冷，老师让大家在教室自习。苏晚鴦不用上操，坐在座位上翻那本笔记本。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摸，像每个字都要摸一遍才能放过去。

　　沈鸳坐在后排，看着她。过了几分钟，苏晚鸯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圆珠笔，黑色笔杆，笔帽上有道划痕。她把笔尖放在纸上，停了几秒。然后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她看不见，字写歪了。有的笔画重叠在一起，有的出了格子。但她写得很认真，写完了用手指摸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写了什么。

　　沈鸳看见她写了两行。

　　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放回桌斗。

　　放学的时候，沈鸳在校门口站着。赵思彤推着自行车出来，苏晚鸯坐在后座上，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半张脸。

　　“你今天又等王鹏？”赵思彤问。

　　“嗯。”沈鸳说。

　　苏晚鸯笑了笑。“等吧。反正又不远。”

　　赵思彤骑车走了。王鹏从后面跑过来，刚要开口，沈鸳看了他一眼。王鹏把话咽回去了。

　　沈鸳转身往家走。王鹏追上来。“哎你今天怎么不等我了？”

　　“你想让我等？”

　　“也不是……”

　　“那就别问了。”

　　王鹏翻了个白眼。

　　晚上，沈鸳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窗外没有雪，月亮很亮，照着对面楼的屋顶。日记本摊开。

　　他拿起笔，写：

　　12月23日。晴。

　　她今天戴了新围巾。浅灰色。她妈妈织的。
　　食堂我说不爱吃虾仁。她说你上次点了全吃了。
　　她记得。
　　笔记本她写了字。两行。歪歪扭扭的，看不清写了什么。
　　想知道。但没问。
　　等她能看见了，也许会告诉我。
　　也许不会。

　　他合上日记，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很薄，像一层纱搭在天花板上。他翻了个身，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手机亮了。苏晚鸯发来一条消息：“你到家了吗？”

　　“到了。”

　　“我笔记本上写了字。”

　　沈鸳手指顿了一下。“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

　　沈鸳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苏晚鸯发了一个笑脸。

　　沈鸳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月亮光慢慢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爬到西边。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她趴在桌上写字的背影。圆珠笔在纸面上沙沙响，她的头微微低着，笔尖歪歪扭扭地画出笔画。

　　她写的是什么？

　　他猜不到。

　　但总觉得跟自己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