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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迷宫前瞻 心口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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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哈尔继续研究桥的石栏杆,头也不抬地问:“这是什么?”
一肚子抱怨没处发,但听这个自大狂出言询问,克里亚还是带着好奇和为人答疑解惑的习惯走到他身后。拉维手里摆弄着一把雕了眠龙的黄铜锁,上面用酸液腐蚀出了一上一下紧挨着的两个名字。放眼望去,每根栏杆间挂着的锁链上坠满了类似的锁,随他摆弄哐啷晃动。
克里亚顿感意兴阑珊,同样凑上来的科恩挠挠头,代为解释:“这是冒险家的一种……仪式。我们有时会把迷宫里开的锁带出来,刻上自己和心爱之人的姓名挂在锁链上,祈求爱情的长久或婚姻永不破灭。”
书里不会写这类东西,学到了。莱哈尔捏了捏锁头,咔嚓,本就有些松动生锈的地方在他施加的力下断裂:“这锁都被开过了还能用来祈求这个?”
“意思意思而已,有时候也被盗贼们用来炫耀自己的手艺。”科恩抖了一下,那把锁不该这么开的,这家伙力气是不是比菲利克斯还大,“你找找看那种特别复杂的锁,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就像在说‘这是我开过的锁,你做得到吗’。”
塞西利娅:“这把你打得开吗?”
“又不是刚出师的愣头青了,没挂在宝箱上谁开啊,白费工夫。”科恩鼻孔喷气。
“但这座地宫里应该没有宝箱遗留了。”已经走神到开始看书的克里亚说,“可惜了,没你发挥的地方。”
走过石桥便是地宫入口,这处位于山脚的洞穴门口散布有形态各异的脚印,装饰洞口的石柱断了一根,另一根被爬山虎藏得像只树精。
入口用石魔法固定防止塌陷,那一圈环绕洞口的青石上以龙语刻下对擅自闯入者的诅咒,但早被各种净化术破坏了,还有人改了几个词使句子变成了“傻蛋龙欢迎你作客”。
这里曾是地龙的巢穴,据有记载的冒险队首次进入后已经过去六十年。不知为何,在冒险队进入前地龙早已放弃了这处修了三层尚未完工的居所,但他的气味犹在,震慑住山中的其他魔物,只可惜挡不住在本能之外还有作死之心和理性思考能力的智慧生物们。
大大小小不少队伍都来探索过,给这座地宫绘制的地图都迭代了七版。现在,这里已被录入教科书用作“冒险者入门级迷宫”。
——以上内容,是菲利克斯一边搅着浓汤一边给莱哈尔科普的。
更适合当老师的学者正忙着建造法术阵地用于夜晚的警戒和防御,菲利克斯也担心他和拉维说着说着就呛起来把自己气死。
莱哈尔盯着汤锅似乎听得心不在焉,如果有尾巴,那条尾巴大概正缓慢地来回摇摆扫着地:“所以,这座地宫里什么都没有了。那为什么还要进去?”
“有报告里说附近的地面正在下陷。”克里亚结束法阵布置,率先拿碗舀汤,“我猜测,地下要不是有什么大的活物,就是有更广阔的空间——而再不去这些都要被埋于地下,再难重见天日。”
“是说地龙还在里面?”莱哈尔伸手摸碗,“不可能,任由别人来自家偷东西六十年不管?地龙倒也没丢脸到这地步。”
而且他没感知到其他龙的存在气息。
“等一下,你还要吃吗?”科恩抓住他的手,一边把碗挪开,“你三小时前才吃了两只烧鸡!”
莱哈尔无辜地看看他,又看向菲利克斯。
养他似乎很费钱。菲利克斯慢吞吞地在心里计算,之后还是要把报酬说清,但现在也不能不给人吃饭,显得太排外了。
“加点调料会更好吃。”塞西利娅打开带来的调料盒,手指依次从每个格子中捻了一把撒入锅中,“可惜克里亚不好这口,稍等,我再加点香叶。”
就着浓汤,黑面包吸汁泡软后也勉强可以下咽。汤中食材大都是就地取材,蜥蜴肉、野蒜和蕨菜,加入面粉与黄油,与小火隔着铁锅不分你我亲热做一团,变得黏稠温暖且美味。
先一步吃完的克里亚用大腿做写字桌垫着笔记本,墨水瓶放一旁,边写边说:“很可能会无功而返——这点我事前已经和其他人说过了。但夕照地宫可是被选为《地下建筑结构》经典案例的存在,光是第一层就足够人族研究三代以上了,更别提其中雕塑和壁画的艺术价值……”
因为地下某只大虫子或大蜥蜴的活动被毁掉就太可惜了,如果只是无法阻止的自然地壳运动,他们也该进去最后看一眼这座伟大的地宫。
克里亚发表的这番长篇大论其他三人已听过,不作声地用面包擦碗继续干饭。
莱哈尔叼着蜥蜴尾巴,刺溜,吸进嘴里,为他做总结:“所以就是你想去看?”
“……”克里亚恼羞成怒,“是'我们',都该去看看!”
“没更好的选择了吗?”莱哈尔撇嘴,“至少找个有宝物的探险地吧?”
就他所知,世界上最杰出的地龙作品在春息谷的镜湖之底,那条活了两千年的老地龙没事就在地底挖洞,还仗着自己本事大把所有地龙赶了出去(连带自己的后代),独享整个龙谷的地下空间。
莱哈尔听养父赫刻玛说起这只龙鼹鼠后有一次出于好奇溜了进去,但进去就吃了个大苦头。地宫太大,老地龙无法感知到每个角落前来驱逐他,但地宫本身就是危险。
那是个复杂到会扭曲空间感的迷宫,里面还关了不少地龙放的“宠物”,他们在没有光的黑暗斗兽场里彼此狩猎将对方化作食物。莱哈尔至今不知道自己怎么摸出来的,一路啖肉饮血,他终于误打误撞找到了一个出口。再见阳光时他才知已过了一个月,这期间他那毫不知情的养父正满世界继续捡龙蛋。
而他洗去淤泥和肉块,躺回金币堆后暗暗立誓不再进什么鼹鼠洞。
还是浓汤好喝,黑面包也比蚯蚓肉强。莱哈尔打了个嗝,再度劝说:“人生短暂,你总不能对着每本书的插图都要去现场观光吧?我们应该实际一点。”
克里亚差点捏断羽毛笔,谁不实际?这个新人真是张口就来。
“你可以退出,去你觉得‘实际’的地方,我们也不是什么观光旅行团。”他冷冷道,
“唉……”莱哈尔叹息,“说出口的话不能轻易改变,万一地宫里真有极大的危险呢?你们还是需要我的。”
况且菲利克斯做的饭很好吃,他还想继续蹭饭。
克里亚学聪明了,不再接他的话茬。其他几人顾左右而言他,很快把话题岔开。
饭后莱哈尔跟着塞西利娅学了怎么用手洗碗,他们抱着锅碗瓢盆回来时,克里亚和科恩已经铺了地垫准备入睡,菲利克斯则正在重新规划值夜表。和睡了两天的莱哈尔不同,他们几乎两天没休息了。
小队一向有双重保险,法阵通常只能感知到生命力强大的敌人和魔法,一些弱小的魅精或是毒蛇等威胁,还是需要守夜的人来应对。
菲利克斯叫住莱哈尔:“拉维,把你排我后面守夜可以吗?”
莱哈尔点头,他挺精神的,其实一夜不睡都没问题。但他能感受到,这几个人似乎正企图教他某种……秩序,他决定顺着他们来,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能体验短生种的生活也很新鲜。
另外三人对菲利克斯十分放心,毯子一盖闷头就睡了。菲利克斯把自己的毯子的垫子让给了拉维用,山里夜寒,但他的体质完全应付得来,靠着树也能睡。
至于后面几天能不能这样干、一直得不到充分休息怎么办……之后再考虑吧,毕竟是他同意招拉维入队的,得负起责任来。
金发青年盘腿坐在篝火边这么想着,一边往火里添了两块柴。他扭腰找出身后包里的本子摊开于腿上,出于习惯又用视线检查了一圈同伴们的情况。克里亚和科恩背对篝火而睡,一个蜷缩一个舒展,塞西利娅则是双手叠在小腹上平躺,一切都与往常一样。
但目光一落到拉维身上,不经意便撞上一对印着火焰的瞳孔。
他正直勾勾盯着他。
……怪吓人的。
菲利克斯压下心惊,用气声问他:怎么了?
莱哈尔掀开毯子翻身坐起,膝行几步凑到他身边:“你在写什么?”
“旅行日志。”
“每个人都要写吗?”莱哈尔沉吟着看了看手上的本子,“我也要?”
菲利克斯一见他拿着的东西,不由扶住额头:“……还回去。”
那是克里亚吃饭时在写的笔记,他一般把这个厚本子压在脑袋下当枕头,要是发现拉维擅自翻看他的东西,克里亚又要生气了。
也不知拉维什么时候偷的,他难不成和科恩一样干过盗贼吗?一个大少爷干这种事这么熟练?
“等他下一次翻身。”莱哈尔说,“所以我要写吗?”
“不用,克里亚写的是要交给学城的任务报告,更精细准确一些。我的……”菲利克斯坦白,“只算自己的日记。”
“我可以看吗?”
“……”好像也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菲利克斯随他去了,“换成别人,他们会认为这个要求很不礼貌。拉维,有时也得在意一下他人的看法。”
“你不觉得不就行了。”
莱哈尔倒着往翻,菲利克斯写东西很散,像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都是些当日对他来说有记忆点的事件,还附赠评论。比如“接了用秘银剑做报酬的委托,城里似乎有个和拉维长得很像的女仆,是亲戚吗”、“遇到了一个叫拉维的人,饭量很大,一个人就吃了十二银”。
“我出现了。”莱哈尔平淡地说。
菲利克斯开始觉得有点羞耻了:“可以不读了吗?真的就是日记,只是怕哪天我忘了才写一写……”
似乎某个词踩到了心灵的警戒线,菲利克斯一下卡壳,小心说起旁的话题:“拉维你似乎不喜欢地下?”
“你见过地龙的迷宫吗?”莱哈尔合上日记本,还给他,“龙的尺寸比人族大多了,他们的迷宫也不是给人设计的,用这双脚丈量,属实浪费人生。”
“而在龙族中地龙……我先问你,你如何定义龙?”
“会飞的大蜥蜴。”菲利克斯说,“好吧,别笑我,克里亚曾给我讲过课,但我没记住那个更长的定义。”
莱哈尔没笑,摊手:“原来如此。那即使对于你们来说地龙也不算龙——他们为了挖洞,舍弃了飞行。”
“如果是为了财宝,这里空空如也成了观光胜地;如果是为了寻龙,这里也被废弃了;如果是为了获得龙的相关知识,这里只有地龙的恶趣味,这群鼹鼠早被龙开除了。不管从哪个角度,我们都没必要进这个地宫。”
“所以,”他慷慨陈词,“绝不是因为我的个人喜恶我才提出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