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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大床 17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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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岁的林羚和17岁的顾晓悦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她们已经认识快十年了。
高三那年,顾晓悦得了中度的抑郁症,离开了学校,中途有回来上学,但往往还没有坚持到一天,就回家了。
高三学校要求强制住校,林羚很少有机会和顾晓悦联系,顾晓悦也很少谈起自己的病,或者不开心的事情,即使林羚去问,她也三两语带过,转到其他话题上去。
林羚记得,顾晓悦说过最伤心的话不是“我好痛苦”“我好难过”,是“我想回家”。
哪怕那时候她已经是在自己的家里。林羚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定快坚持不住了。
那天,林羚吓坏了,顾晓悦说自己昨天跳楼失败了,被救回来了,现在在医院。
林羚发了疯的去找她,从学校跑着去车站,找的士上市里的医院,到了医院又跑进去,跑进顾晓悦所在的病房。
她都忘记了,这是她第一次来市里。
等看见晓悦还活着,她才终于知道累,腿软了下来,跪在地上哭。
哪怕顾晓悦当时手臂全是割腕留下的痕迹,脸上有明显的巴掌印,眼睛没有光,脸色更是差的要死,她还是觉得太好了。
顾晓悦还活着,太好了。
她没有骨瘦如柴,相反,而是变胖了,这是因为吃药的原因。
事后林羚回忆起来,明明只是过了几个月没见为什么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林羚还没能跟顾晓悦说几句话就被她的家人拉到一边。
“林羚,你是悦悦最好的朋友,你帮阿姨说说她。”
林羚瞪着顾妈,她不喜欢顾晓悦的家人们,他们对顾晓悦不好。
“晓悦的脸是怎么回事,你们打她了!?”
“没有!我怎么会打她呢:是她自己打自己。”
林羚不想相信她,但又觉得这是真的。她脑海拂过顾晓悦有伤痕的手臂和她自己扇自己耳光的画面,第一反应是心疼,第二反应是害怕。
林羚不想听顾妈说话,可医生不止顾晓悦一个病人,现在正在候诊,林羚不敢打扰。
“医生怎么说?”
“医生……医生……”顾妈哭了起来,话说不清楚。林羚没有耐心,开口骂道。
“我tm问你医生怎么说!?”
声音很大,很多路过的护士和病人看了过来。
顾妈为女儿伤心的心情转换成丢人的羞耻心,同时还为林羚的目无尊长气愤,但又不敢说林羚什么,怕林羚打她。
“医生说变成重度了。”
“阿姨求求你,劝劝她,阿姨怕她想不开……”
“……”
林羚重新回到病房,喉咙很痛,有带刺的链条绕着脖子不让哭,她也不敢哭,一旦哭她就停不下来了。
顾晓悦呆呆的,不说话,林羚说什么她也不听,后面顾晓悦说话了,很小声,但林羚很开心,以为看到了希望,凑近去听,发现都是一些不成句的词语。
林羚眼眶红红的看着自言自语的顾晓悦,很久很久,大概几个春秋,也大概几分钟。
接下来的日子,林羚一到周末就去看她,学校有时不给人走,林羚就请假走,班主任还把她请到办公室说:“又不是家里人生病,朋友生病你过去干嘛?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高考。”
林羚没理,照样雷打不动的去,可这不代表她没有压力。
那天下雨了,公交到的晚,顾妈等不及要去打麻将,没等林羚来就先走了。
等林羚赶到,发现顾晓悦在厕所抽自己脸,嘴里念叨着“清醒清醒”,她的另一只手握着刀,不是握着刀柄那一端。
很好笑,在顾晓悦刚刚确诊抑郁症那会,顾晓悦还开玩笑说,自己没准是某本书的女主角,等着一个没有科学依据,可又蛮厉害的男主把她哄睡。
可惜现在她还是没有找到男主角,不过即使有爱情也还是会生病的。
顾晓悦刚拿到诊断书的时候,还问林羚。
“我真的有病吗?我装的吧?”
等顾晓悦包扎好伤口,躺在床上,林羚忍不住了,她猛地踢了一脚床头柜,边哭边骂。
“你tm不是说…你tm不是说你是装的吗!?神经病吧!装病装成真的了?!”
林羚跪在地上,双手掩着面,崩溃大哭,用很卑微的哑声求顾晓悦。
“算我求…算我求你…”
“算我求你,顾晓悦……”
“就当时为了我,活下去啊!”
林羚放下手,红着眼去看顾晓悦,林羚难看极了,头发早就因为慌乱搞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表情也很扭曲痛苦。
她看见顾晓悦在看她,这还是这么久以来她们第一次对视。
顾晓悦点头了。
事情朝林羚所希望的方向进展了。顾晓悦没有再闹自杀,也没有再伤害自己,不乱跑,会乖乖吃药,哪怕她还是沉默少言,可林羚已经知足了,她甚至还有点骄傲。
终于顾晓悦的重度转为中度。林羚因为高考逼近,跟顾晓悦的联系变少,在最后两个星期,她为了逼自己一把,待在学校,把手机上交给家长,专心备考。
等高考结束,拿到手机,刚开机,消息一直在跳。
林羚眼尖,在弹出很快的消息中看到顾晓悦发的“对不起”。
林羚很冷,冷的她都要觉得自己要冻晕了,事实也的确如此,林羚晕倒了。
林羚没有去参加葬礼,她原本觉得自己会去的,她还知道顾晓悦给她留了一封信,她要去的,作为顾晓悦最好的朋友,她要打开信的,作为收信人。
可她没有去,也没有打开。可她又那么古怪,去看有关抑郁症的资料和书籍。
林羚才知道原来重度的患者其实更不容易自杀。
她看了一本书叫《抑郁生花》,是一个抑郁症患者写的书,里面有一段是这样写的:我这才发现,就连死亡也是要麻烦他人的。跳楼,也许会砸到人。宿舍里割脉,上吊,服药,同住的人们怕是都不得安生。撞车,卧轨,这种缺德事更加做不来。若静悄悄去野外,就此失踪,必也会被身边人发现,大动干戈,还连累校方与警方找人……多难啊。活着艰难,要去死也一样艰难。
林羚看到这句话就没敢再看了,也再也不敢查关于抑郁症的东西了,她把所有关于顾晓悦的东西都扔掉了,包括那封未开封的信。
她很努力的去忘掉顾晓悦,很努力,很努力。
林羚周围是亮亮的,可再远一点又很黑,她往前走,光跟着她,黑暗也跟着她,这种感觉很绝望,虽然有光,但看不到四周的尽头是什么,真是所谓亮不彻底,暗也不彻底。
她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跑,不知疲倦的跑,她想停,但脚又不听使唤。
她看到黑暗中有另一处光源,是一扇门,很常见的门,但直觉告诉她是顾晓悦病房的门。
林羚不敢走进那扇门,偏偏腿脚的使用权这次真的回到她手上了,她停了下来。
“妈的,这种时候就逼我去改变啊!”
林羚看着门,回顾着她与顾晓悦的故事。
初始时,林羚穿的是蓝色的奥特曼上衣,顾晓悦穿的是粉色的美羊羊上衣,两人因为身高相近成为了同桌。
那会大家总是有时间玩各种游戏,躲猫猫,123木头人,还玩撕名牌,可大家都跟蠢货一样,男生躲在男厕所,女生躲在女厕所,光这样还能玩一天,也不腻。
林羚的朋友小团体里的人换来换去,可顾晓悦没有消失过,她们一起去上学,放学也一起走。
有一次,学校门口有花钱抽奖的小摊,一等奖是小仓鼠,二等奖是乌龟,三等奖水球,她们想要仓鼠,把买早餐的钱用来抽奖,等炸坏了三十六个水球,养了四只乌龟,她们终于获得了属于她们的仓鼠。
对,是她们的,哪怕其实这次是顾晓悦的早餐钱抽中了仓鼠,她们已经把她们自己的东西当成共有的了。
可她们一个姓林,一个姓顾,仓鼠只能一三五在林家,二四六在顾家,星期日的时候猜拳决定。
可小摊的仓鼠是什么鼠,最终仓鼠还是被她们养死了,她们不约而同的再也不提仓鼠,也不去抽奖了。
上了初中的她们,去消防队里偷芒果,在没人住的老房子上涂鸦,三更半夜不睡觉,偷偷逃出家门,在外面探险,明明两个人都怕的要死,硬是要装的比对方勇敢。
她们很调皮,可也没犯很严重的错,没逃课,没喝酒,没抽烟,没飙车没谈恋爱,没去网吧,也没在厕所生孩子。
就这样她们又一起上高中,因为林羚选的是全理,顾晓悦是全文,两人没有机会同班,可关系并没有生疏。
高中总是散发着饭堂和校园恋爱的气味,林羚也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一开始她感觉自己很奇怪,像个异类,她去找顾晓悦。
顾晓悦说:“这就跟喜欢一个人一样啊,控制不住的,我听说有的女同逼着自己去跟男人结婚生子,结果因为压抑太久自己的性取向,qj了自己的女儿,你自己想想接受好还是否定好。”
林羚因为这句话轻松了好多,开始去关注女孩子,她发现女孩子都各有各的美,干干净净,还很聪明。
她后面还跟顾晓悦说。
“我下辈子还要做一个喜欢女孩子的女同。”
后面上高二,顾晓悦的外婆去世了。
顾晓悦家里就外婆对她最好了。顾晓悦很后悔没能在最后那段时间多陪陪外婆,多跟她说说话,多听听她说话。
“我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我们以为还有机会,所以我们瞒着她,我感觉她最后都还相信自己可能只是要晕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会醒不过来。”
顾晓悦这样和林羚说。
国人很爱赌,他们赌自己爱的人还可以再活几年,假设这只是一道坎呢?没准还可以再活几年,放弃了才会后悔一辈子。
临终关怀的阻碍不是接受死亡,而是看见死亡。
这好难。
那段时间林羚经常去找顾晓悦,陪着她。
现在想来,顾晓悦当时说过她看到一个二维生物,是个黑黑的女人,像个外星人,头发乱糟糟的,长的很吓人,她还说她听到外婆叫她。她早已经开始产生幻觉和幻听了。
林羚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也只是说让她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这个状况顾妈也知道。顾妈带顾晓悦去检查的时候,还不让顾晓悦说,怕影响档案,以后不好找工作,让她往轻的说,拿点药回去就好了。其实不用她提醒,顾晓悦也不会说,她不信任医生,对于医生总是有所保留。
“如果我当时……会不会不一样呢?”林羚站在门口想着。
她发着抖,打开了门。
可门后不是病房,是顾晓悦的葬礼。林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是顾晓悦的葬礼,她明明没去过。
她又隐隐觉得这不是顾家给顾晓悦弄的葬礼,是顾晓悦自己想要的葬礼。
这里没有人敲锣打鼓,倒是有一个舞台,而舞台面对的是一个超大的棺材,里面放着一张两米的大床。顾晓悦乐呵呵的坐在床上,看着林羚。
林羚想哭,眼泪快夺眶而出之前,顾晓悦说:“sb,就你不看我信。”
林羚无语的笑了,可她又感觉心里好苦,开始哭。顾晓悦无奈的下床,抱着林羚,手放在她背后轻轻的拍。
林羚哭的很凶断断续续的说。
“对不起。”
“对…对不起晓悦…对不起”
“我不应该逼着你活下去…”
“我明明…知道…你那时候很难过…我还骂你。”
“…对不起,晓悦。”
“我为什么那么蠢呢?让你为了我活下来。”
“我为什么这么自私呢…我凭什么这么自私?”
林羚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的道歉,顾晓悦一直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有节奏的拍打她的背。
“没事”
“没事”
“没事,我最后没有听你的话。好啦。”
安慰安慰着,顾晓悦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两个女孩一起抱着对方哭。
等哭声不再嚎啕,两人松开彼此。
林羚感觉到自己要走了,顾晓悦也知道。
林羚想说一些肉麻的话,比如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什么下辈子再见,这样的傻话,可她说不出口。
她看到顾晓悦一副“你别说,我想吐,还想笑”的表情,忍不住笑。
最后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到时候也要弄张大床。”
“嗯,可以。”